王护法走到台下等待，他并非冲着午时的酒宴而来。而是罗敷临时起意，要他在比赛的这段时间，仔细地去把铁石居住的地方搜查了个遍。
满怀信心而去，垂头丧气而回，没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和事物。即便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抹去了自己曾经来过的痕迹，并想好了一会应付的借口。
见到一行人走了过来，王护法上前招呼：“宗主！罗门主！”
罗敷点头示意，眼神与之一碰，微微皱了下眉，对方的神态，分明就是没有任何发现。
“刚才没见你人，去哪里了？”铁石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我那不争气的小子喜欢骏马，我就去那边马市上逛了逛，看看能不能挑上一两匹。”
“哦？”铁石笑了笑，“没想到令公子还有这般爱好。”
“宗主见笑，我家那个有些玩物丧志。可没办法，家里就这么一个，他娘给惯坏了，跟您那千金比不了。”
“岚岚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扛不起宗门的大旗。唉……”铁石叹了口气，瞬间入戏，有些忧郁地说道：“咱们都有老的一天，到时候混不动了，谁来撑霸拳宗？你那儿子，潜质不错，就是贪玩了些，好好管教一下，说不定二天还得指望他呢。”
“宗主不要开玩笑，”王护法惶恐说道：“霸拳宗是您铁家的基业，怎可有这样的想法？”
“基业？难道要当做嫁妆陪出去么？我虽膝下无子，但霸拳宗不能就此断了传承。你那儿子要是争气，过继在我名下不就解决了问题？”
“这……”王护法被铁石的想法惊得目瞪口呆，强压心里激动问到：“不是还有两位护法么，宗主怎么不考虑考虑？”
“那两位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跟咱们保持着距离呢，心都不在一块，还考虑个什么？就你跟在我身边最久，要说情义，除了你还有谁？你以为我愿意，这不也是无奈之下想出的办法么。现在不面对现实，日后还不是要做出选择？与其到时候焦头烂额，还不如现在未雨绸缪，仔细想想，肉还是烂在自家锅里好。”
“小子贪玩些，很正常。”铁石继续诱惑，“你现在就对他严加管束，成长嘛，总需要点时间。他只要能达到我的要求，一年也好，三年也罢，我就把这事儿给定了。我们再帮扶他一段时间，只要他能给我站稳了，霸拳宗这大旗就必须给我扛起来。”
“多谢宗主对我那小子的厚爱，我这里先替他谢过！”王护法双眼冒光，诚恳朝铁石施了一礼，“我回去后定会严加管教，定不让他辜负了宗主的一番情义。”
“好啊！有你这态度，我算是看到了希望，”铁石拍了拍王护法，唏嘘道：“不要让我等太久，江湖混久了很累，身体和心都累，我是真想歇歇了。这事儿要成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劲儿要往一处使，这么多年的风雨都过来了，有问题大家一起扛，有什么难关过不去？”
“定不负宗主期望！”王护法用力抱了一拳，心情舒畅无比。原本是要用点计谋和心思来谋取霸拳宗，却没想到铁石居然有这样的打算，这可真是上天眷顾，心想事成。
“铁宗主，”罗敷在一旁听二人说完，想着要试探一下，“都说您那闺女不输男儿，霸拳宗里很多事儿都能独当一面，眼界肯定高的很。也不知何等男子才能配得上她。”
“我之前还在为这事儿烦心呢。你们也知道，她常年为霸拳宗在暗中行事儿，野惯了，也不把婚姻大事放在心上。我就思虑她要是这样下去，变成了个老姑娘该怎么办。可谁知她前日回来，跟我说看上了个男子，我当时又惊又喜。惊得是居然有人能让她如此紧张，喜的是她的终身大事终于有了点眉目。”
“你闺女怎么不把人带回来看看，也让你放心不是？”罗敷笑着，看似随意问了一句。
“我当时就让她把人带来见见。可她走后不久又跑了回来，跟我说那位公子是个守礼的，觉得这样做不合规矩。可我急啊，就叫闺女回去再劝劝，都是江湖儿女，哪来这么多繁琐。也不知结果如何了，昨天到现在，还没见到她的人影。”
罗敷和王护法对视一眼，心里都在琢磨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但从铁石的言语举止上看不出任何的滞涩和破绽，难道是多心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脆生生的呼喊。
“爹！——”
只见一黑衣女子挽着个黑衣男子的胳膊，小跑了过来。等两人跑到近处停下了脚步，众人齐齐吃了一惊。
女的英姿飒爽，却还带着一丝妩媚。白皙的瓜子脸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好似会说话般，顾盼有意，流连生情。一身黑色劲装，干净利落，衬托出有些夸张的前凸后翘。麻花大辫，只在末端点缀一根红绳，虽简单却充满野性。
男的比女子高了一头，也是一身黑色劲装，黑色长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黑底银边的束发和腰带让身材看上去修长，腰间带刀。本是一副英姿勃发的形象，可那张脸，漂亮的不像话——很多女子看了都要自惭形秽，不仅如此，还带着一丝妖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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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敷和王护法说不出话来，站在那里一直眨巴眼睛。罗敷是没想到居然真有这么回事儿，王护法却看着铁雨岚的模样哑口无言，这面孔说变就变，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还有那个男子，长得太过虚幻。
铁石也处于懵逼状态，岚岚前日似乎只是为了找个借口，可谁想真给带回来一个？虽然闺女的婚姻大事儿一直是心里的一道坎，但这时忽然看见她跟身边男子亲密的神态，心里还是不免一阵的空落。
看了看大家的反应，铁雨岚掩嘴一笑，红晕上了脸颊：“爹，人给您带来了。”
没等铁石反应，沈浪上前一步拱手：“晚辈沈浪，见过铁宗主，见过罗门主，见过诸位前辈！”
“沈浪，沈公子？”铁石心里一惊，瞬间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原来是闺女和沈公子在演戏。心里有了底儿，自然就顺着入戏：“还是眼见为实，只听岚岚不停夸你。如今见到真人，果然……英俊无比，这……这也长得太漂亮了些。我粗人一个，不会说话，还望沈公子见谅。”
“无妨！”沈浪颔首，抬头笑道：“我身心都是真男人，可这副皮囊，受之父母，没得选。”
“哈哈哈！”众人听了会意一笑。
“沈公子倒是个妙人！”罗敷微笑上前一步，进行最后的试探，“铁宗主就这么一个宝贝千金，我可要帮他好好把把关。不知沈公子何方人士？师承何处？来此也是参加夺宝大会的么？”
铁石父女俩没想到罗敷忽然中间插入，来了这么一手，心里不由同时一紧。
“晚辈来自青州，青林县，下河村。没有什么师承渊源，就跟自己老爹学了几招，都是军武里的招式。去年就听得夺宝大会英雄汇聚，可惜没机会参加。今年做了十足准备，一是想跟同道交流切磋，二是想着自己努力点，看有没有机会亲眼目睹那宝贝。”沈浪信心十足，对答如流。虽然话里面有真有假，可谁能分辨得清楚。
“可我观沈公子举止言谈，并不像一个出自村里的人呐。”罗敷似笑非笑。
“罗门主好眼力！”沈浪抱拳，“我六岁那年，就跟随先生学识字，学做人，学这世间的道理。老爹也是怕我将来成了个粗人，没有前途，才有了让我求学的心思。”
“你老爹不简单，有远见！”罗敷赞叹了一句，随即又问，“不知他曾在何处从军？”
“回门主，老爹曾在镇南军赵疾大将军麾下的辎重营效力，后来因腿伤，解甲归田。”
“都说父母在不远游，这里离青州很远呐。”
“他们都故去了……”沈浪神色变得黯然，“我守着老宅总是触景伤情，于是就决定出来游历一番，长长见识，结交点朋友，换个活法。”
“抱歉！”罗敷拱了拱手，“无意触及你的伤心事。”
“事情已经过去……”沈浪摇了摇头，转头看着铁雨岚笑如春风：“不想在这里遇见了铁姑娘……一见钟情。”
铁石心里异常震惊，沈公子应对自如，不知是事先打好的腹稿还是临场发挥，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厉害了，言语表情间丝毫没有任何破绽。
铁雨岚呆呆地看着对方，她现在已经分不清楚话里的真假……‘一见钟情’，想想那种感觉，自己真的好喜欢。就算假的也没关系，毕竟是公子亲口对自己说出。
“你二人既然来了，就跟我们一起吃个中饭吧。”罗敷终于放下了心中的疑虑。
“多谢罗门主美意！”沈浪抱拳一礼，“初次见铁宗主，我已经备下酒席，想请他过去宴饮，以示晚辈之礼，还请您谅解。”
“无妨！”罗敷一挥手，笑道：“以后机会有的是，你们自便。”
“多谢门主体谅！诸位，告辞！我先行一步！”铁石顺势而为。
“罗门主，诸位前辈，告辞！”铁雨岚和沈浪齐齐拱手。
“慢走不送！”罗敷一众人抱了抱拳。
铁石父女和沈浪转身离去。
……
三人到了僻静无人之处，沈浪边走边问。
“铁宗主，想的怎么样了，决心能下么？”
“不瞒沈公子，今早我都犹豫不决，可见到了太上无极宫程上使一行，心里果断做了决定。”
“哦？这是为何？”
“玄秘阁的谭大人坐在那里，我们就像被人卡住了喉咙，呼吸都不得顺畅。程上使再来，几大宗门人的身上就像又被压了一座大山，虽然表面镇定，各自内心都压抑惊惧无比。看比赛期间，我小心注意到程上使和谭大人交流甚久，看他们的神态，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共识……很明显，对付我们这些宗门并不需要这样的阵仗，只要他们各自动动手腕，就能让我们狼狈不堪……他们二人的决定肯定跟南疆有关。”
“下了决心就好。我没想到铁宗主的心思这般细腻，”沈浪笑了笑，“看来铁姑娘随了你，脑袋也是不一般的聪明。”
“当时想通了过后，我也是冒了一身冷汗，”铁石心有余悸，“皇朝和太上无极宫虽然相互针对，但想想，只不过是中原关起门来的自家事儿。而南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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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外敌。”铁石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自家人再怎么斗，总还有个底线。可外敌一旦得势，那就是要掘根亡种。今日他们能为了利益与南疆勾结，来日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将整个江湖彻底卖个干净。我铁石若是再犹豫不决，无异于渐入深渊，自取灭亡。再说了，我们这些宗门看着表面威风，可在这大势之下，还不是如蝼蚁一般，一不小心就会被碾成齑粉。”
铁雨岚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她从未听父亲用如此沉重的语气谈论过宗门存亡。
“沈公子，”铁石转身，郑重地向沈浪抱拳行礼，“多谢你点醒梦中人。也多谢你，给了霸拳宗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沈浪坦然受了这一礼，笑了笑：“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往后能走多远，还要看你们自己。”
“铁某明白。”铁石直起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从今日起，霸拳宗与那几家划清界限。至于南疆那边……”
“这不妥！”沈浪打断了铁石，“你现在要是这么做了，无疑就成了众矢之的。会被几大宗门和南疆彻底针对，到时候情况肯定比问剑阁最危险的时候还要惨。”
“公子，那我和爹该怎么去做？”铁雨岚开口了，这也是她一直担心的问题。明确了立场是件好事儿，可随之而来的肯定是暗中各种无情的打击。
“这也是我们今天要解决的问题，”沈浪皱了皱眉，“先表明立场，让程远师兄放心，再跟问剑阁结盟。至于接下来的事情，要跟他们好生商议一番。今日过后，问剑阁在明，你们在暗，共同抵御风浪，加上太上无极宫的暗中支持，也多了些安全和保障。”
“还是沈公子想得周到。”铁石苦笑摇头，“我这活了半辈子的人，却没一个少年通透，想想实在可笑。”
“铁宗主莫要这样，”沈浪微笑，“身在局中，哪能时时清醒？一时心急，情有可原。只是接下来的路，你们不太好走，既要向盟友证明决心，又不能让几大宗门起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斡旋就能办到的。其中的凶险，我不说你们也明白。”
“我自然知晓，”铁石重重地点了下头，“本来是一条不归路，现在忽然出现了生机，我肯定会把握机会，加倍小心。霸拳宗说什么都不能在我手上出问题。”
“小心归小心，可势态变化无常。”沈浪凝重地看着铁石，“如果力有不逮，可千万不能死心眼，要会灵活变通，懂得取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你俩在，霸拳宗就在。”
“多谢沈公子关心！”
“不用谢！”沈浪朝铁石摆了摆手，“霸拳宗怎样，原本跟我没有半点关系。阴差阳错间我既然与铁姑娘结下缘分，自然该帮就要帮。”
“明白，明白！”铁石使劲点头，看了看依旧挽着胳膊没放手的闺女，表情讪讪。
沈浪察觉到了不妥，也忽然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
“我说铁姑娘，戏都演完了，是不是该放手了。”
“再搂一会儿……”铁雨岚一点都不羞涩，“好不容易能得到机会占点便宜，就这样轻易放手，岂不可惜？虽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这流水，总该让落花再多依偎片刻吧？”
她非但不松手，反而将脸颊轻轻贴在怀中的臂膀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赖皮，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恋。
面对光明正大的套路，沈浪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行为。饶他前世见多识广，今生刀光剑影，偏偏对这女儿家的小心思束手无策。
铁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轻叹，默默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自家这闺女……她娘去得早，这孩子一小就扛起了本不该属于她的重担。在人前八面玲珑，在暗处步步为营，何曾有过这般毫不设防、甚至带着几分撒娇耍赖的模样？
这声轻叹里，有心疼，有感慨，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终究是错付了，沈公子那样的人物，如天边流云，又岂是这般就能留住的？
闺女浑然不觉父亲心中的千回百转。她只是闭着眼，沉浸在这短暂的温暖与安宁之中。最终的结果已经不重要，能偷得这须臾的靠近，甘之如饴。
风过，吹动三人的衣袂。在这无人窥见的小路上，一段注定无果的痴念，正悄然滋长。
“简直胡闹。”沈浪轻声呵斥，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强行挣脱，就这样默许了这份短暂的依偎。
铁雨岚轻笑，感受着臂膀上传来的温度，心中默念。
“就这一会儿，只要这一会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