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无事，沈浪在客栈继续写关于《崩岳连环》里的心得感悟。
铁雨岚也没有四处跑，陪在身边端茶倒水，安排三餐。空闲间把沈浪之前换下的那套长衫和之前穿的粗布衣裤拿去仔细的洗干净，晾了起来。想了想，又跑到街上买了剪刀和小矬子。
写到下午时，沈浪感觉有些头晕脑胀，于是停笔，甩了甩肩膀。
铁雨岚见状上前，走到沈浪身后，帮着按摩肩膀头部，手法熟练，力度适中。
“唉，舒服死了……”沈浪惬意的闭上了双眼，嘴里念叨：“真没想到，你还会这些。”
“我这不也是没法子么，”铁雨岚眼角带着笑意，“以前做事，总要小心谨慎，所以什么都要学点，适应不同的场合。这个行为，为的就是配合‘月华‘那张面具，行走在风月场，总要会点手段。”
“嗯，”沈浪点了点头，“小玉和三娘我都见识过了，今日又领教了‘月华’的本事，不知那‘芷彤’有何特别之处？”
“公子想看看？”
“别麻烦，我就想知道一下，满足下好奇心。”
“不麻烦，反正今日无事，我就给公子扮演一番，就当解闷好了。您稍等，先不许看。”
“我不看，你整就是了。”沈浪闭着眼睛回了一句，左右摇晃脑袋，还沉浸在刚才的舒服里难以自拔。
铁雨岚说完，就走到了桌边，开始忙活。小心翼翼揭下‘小兰’，仔细擦洗干净了，晾在一边。又从怀里拿出个荷包，另取了一张面具出来，擦洗完毕，涂了药水，仔细贴在了脸上。取出铜镜照了照，又在鬓角和前额处按了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一笑，随即冷冰冰开口。
“这位公子，如你所愿，可以睁眼了。”
沈浪听铁雨岚口气忽变，心里诧异，睁开眼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眼前女子面容清冷如雪，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的疏离，与先前“小兰”的温婉或是“三娘”的风情截然不同。一双令人心惊的眼眸——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心事，又像是看透了世间纷扰后的寂然。
“在下芷彤，”女子微微颔首，礼数周到却透着寒意，“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连声音都变了，不再是铁雨岚原本的清亮，而是带着些许沙哑与淡漠，仿佛冬日里结冰的溪流，听得人心里发凉。
沈浪怔了半晌，才苦笑着摇头：“你这易容术……当真鬼神莫测。不仅是样貌，连气质、声音都判若两人。”
“芷彤”唇角微扬，浅浅一笑：“行走江湖，总要有些保命的本事。这张脸，适合在书院、茶舍出现，打听些文人雅士间的消息。”
她说着，双手叠于小腹前，缓步走到窗边，侧影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孤寂而清傲。这一刻，连沈浪都几乎要相信，眼前站着的真是一位身世成谜的冷美人。
“我可真是服了，”沈浪揉了揉眉心，“快变回来吧，再看下去，我都要以为铁雨岚被人掉包了。”
“芷彤”闻言，周身那股清冷气息瞬间消散。她狡黠一笑，声音恢复了明快：“怎么样公子？我这‘芷彤’还可像样？”
“何止是像样……”沈浪盯着铁雨岚长长吐出一口气，“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你这本事，不去做间客真是可惜了，我感觉玄秘阁很适合你，你要去做密探，绝对合格。”
“公子说笑了，密探万万不做，我已心向光明。”铁雨岚一边小心地揭下面具，一边笑道：“这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如今能跟在您身边行走，这些面具……倒是用得少了，以后或许再也用不到了。”
“也是。”沈浪想了想彼此相遇后的各自变化，有些感慨，“既然如此，那以后就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他日江湖再见，我好抱拳叫一声‘铁宗主’。”
“铁宗主？！哈哈……哈哈哈……”铁雨岚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泪花晶莹，“我这个姓太过男性化了，听上去刚硬无比……幸好有‘雨岚’二字衬托着，不然一声‘铁宗主’，很容易让人误会是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
“哈哈，还真是如此！”沈浪联想一下，不由也笑出了声。
铁雨岚慢慢走到桌前，轻轻揭掉‘芷彤’放下，转身之际，泪水成线掉落。公子那一句“他日江湖再见……”让她的心仿佛被瞬间掏空。明明已经藏得很深了，为何却能被他轻易就拨动了心弦？为何自己这般的不争气？
“这样不行啊，不能让公子看出来……那就藏得再深些，”她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让刺痛减缓了心痛。随后转身，抹了把泪水，展颜一笑。走到沈浪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了剪刀和小矬子。
“你……要干啥？”沈浪看着对方的举动，莫名其妙。
“给您修修指甲，您先前写字的时候我就发现有点长了。”铁雨岚很自然地抓起沈浪的手。
“这……这没必要！”沈浪被烫般把手抽了回来，伸出双手看了看，有点尴尬，“是有点长了，我一会自己来，就不麻烦你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麻烦，”铁雨岚摇了摇头，眼神清澈，“您当初答应过我，会让我演好这场戏。在戏里，这就是我的本分。”
“从你揭下面具的那一刻，你就是你，没必要再扮演任何人。”
“我现在不是在扮演，”铁雨岚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般坚定，“我是在做铁雨岚想为沈浪做的事。”
她再次伸手，动作缓慢而坚定，让沈浪能清楚地看见她指尖的微颤，却无法再次拒绝。
沈浪僵在半空的手，终于缓缓放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边缘确实有些参差不齐。
铁雨岚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手掌。剪刀刃口贴合指甲边缘时，发出细微的“咔擦”声。她剪得很慢，每一下都全神贯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剪完一只手，她又拿出那个小巧的矬子，开始打磨指甲的边缘。
“你随身带着这些？”沈浪终于忍不住问。
“才买的。”
“唉……你这又是何苦呢。”
“人这一生，抛开了那些不得已。谁还没点自己想做和喜欢做的事儿，我现在就很喜欢。和公子相处到现在，陪您最多的就是‘小兰’，‘芷彤’方才昙花一现，‘三娘’今后一去不复返。‘月华’么，您到时候不用了我就把它收藏起来……反倒是这副最真的面容，您见得太少了。我就是想着让您多看看我最真的样子。江湖路远，武道漫长，多做一些，就多一分印象，以免公子他日轻易就忘记了这张面孔。”
纵使沈浪心如铁石，听了这话后心头也不免一颤。此刻的铁雨岚未施粉黛，面容干净得如同雨后的青山，那双总是盛满复杂情绪的琥珀色眼眸，清澈见底。他忽然意识到，这确实是她最真实的模样——不是扮演任何角色的铁雨岚，就只是她自己。
“我记住了。”沈浪轻声说，一丝复杂在眼底一闪即逝。
铁雨岚微微一笑，自然柔和。她继续手上的动作，矬子磨过指甲边缘，发出细密均匀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敲窗。
“其实，”她一边仔细地打磨，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这副面容，连我自己都许久未曾好好看过了。终日戴着面具，有时对着铜镜，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现在这个就是。”沈浪的声音很肯定。
铁雨岚的手顿了顿，眼底有什么微微闪动。她放下矬子，轻轻吹掉他指尖的碎屑，动作自然体贴。
“这只手好了。”她站起身，走到另一侧再次蹲下。
沈浪低头看去，左手的指甲都被修整得干净整齐，边缘圆润。他轻轻收拢手指，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宁静握在掌心里。
“谢谢。”
“您满意就好，”铁雨岚微笑，开始修剪右手的同时，也换了个话题：“我看公子写字，很是奇怪。一般都是从右到左竖着来，可您却从左到右横着来，这是为何？”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沈浪稍作沉吟，说了个善意的谎言，“就是喜欢。世间的条条框框太多，写字这点小事，就想任性一回。况且，这样写着，总觉得……更自在些。”话说到这里，记忆里前世的片段不断在脑海中闪现，眼神一时竟有些恍惚。
铁雨岚闻言，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修剪，嘴角却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公子这话，倒让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偷穿男装翻墙出去看花灯的感觉。明明路还是那条路，灯也还是那些灯，可就因为打破了一点规矩，一切都变得新鲜有趣起来。”
她轻轻磨平一处指甲的边缘，抬起头，目光清亮：“或许公子写的不是字，是另一种不同的……活法。”
“活法么……”沈浪微微一怔，随即望向窗外悠远的天空，朗声笑了起来，“哈哈哈……说得很好！规矩是前人定的，路却是要自己走的。横着写，竖着写，只要最终能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不就行了？”
“公子说得是。”铁雨岚开口，声音柔和坚定，“就像这指甲，很多人只用剪刀修剪齐整，我却偏喜欢再用矬子打磨一番。多此一举，但求心安。”
“字从左到右，是公子的活法；指甲修剪得圆润无瑕，是我的执念。江湖风波恶，能守住一点自己的‘任性’和‘执念’，或许……才算有点真正的自在。”
沈浪凝视着她，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女子。她不再是迷雾中的幻影，不再是戏台上的角色，而是一个有着独特纹理和重量的真实存在。
“通透！”他阳光一笑，少年的自信洒脱满溢。
铁雨岚笑而不语，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修剪完成。把沈浪的手拿在眼前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遗憾。
“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可惜……它们长得慢了些。”她站起身，不疾不徐将工具仔细收进怀里，裙裾拂过地面，漾开细微的涟漪。接着走到窗前，轻轻推开，午后的风裹挟着街上繁杂的气味和喧嚣涌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也打破了房间中的宁静。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起风了，”她轻声说。
……
铁雨门的密室内，罗敷面色凝重，看着王护法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这段时间不要轻易见面么。”
“不见一面，我这心里不踏实。我总感觉这段时间铁石好像有些什么事情瞒着我。你也知道，他有个闺女，为宗门的事儿经常在暗地里奔波，平日里很少见到。但这段时间父女俩却频繁接触，光今日就是来回两次。前两天应该也来过，虽然没见到人，但铁石的房间内有股淡淡的脂粉香，他又不好女色，肯定是他闺女无疑。”
“她找自己的爹不是很正常么，能有什么事儿？你霸拳宗在暗地里做的，瞒得过别人，难道还骗得了我？就为了些银子，亏你们想得出来。”
“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王护法摇了摇头，他那闺女心思缜密，做事雷厉风行，很多时候铁石都点听她的。以前个把月半年，有时甚至一年都见不到身影，这几天一反常态，能不怀疑吗？我旁敲侧击，可铁石却顾左右而言他，我这心就更放不下了。”
“今日你既然遇见了，什么情况弄清楚没有？”
“那丫头扭捏支吾，说是有了心上人，看样子是想找铁石单独商量下。我当时也没在意，就回避了，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没有什么大事儿那丫头绝对不会轻易前来。就算有了男人，有必要如此紧张么？谁知道这是不是想把我支开，她故意演戏找了个借口。”
“既然怀疑，那你怎么不派人盯着她？”
“咋盯啊？那丫头的易容术堪称天下一绝，衣着容貌不时变换，只要不表明身份，站我面前也认不出来。”
“你见过她的真面目没有？”罗敷皱眉问道。
“六年前还见过……那之后就戴上了面具，说是跟个奇人学来的本事。因为她在江湖暗里行事，当时也感觉合情合理，自那以后就没见过真容，女大十八变，谁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不过……她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随了她娘。”
“琥珀色的眼睛……”罗敷沉思了片刻，“铁石的女人应该是西域人，可这信息没什么用，眼睛有这样颜色的女子太多了，来参加这次夺宝大会的就有不少。”
“所以我没办法，”王护法叹了口气，“我就是担心他们父女二人私下计划的事情会对我们不利。”
“你找个机会试探一下，铁石那丫头不是说有心上人了吗，你去跟他证实下是不是真的。关心下晚辈很正常，铁石也找不到任何推脱的理由。如果真有这么回事儿，证明那丫头没说谎，你就继续在暗中观察。如果铁石话不对路或是表情有异，那就是真出问题了。”
“要是真有问题怎么办？铁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如果真是这样……”罗敷皱眉想了片刻，眼中杀机流露，“绝不能让他把咱们的事儿给泄露出去，要先下手为强，霸拳宗换个主事人就是了，我看王护法就很合适。”
“还是罗门主知我！”王护法抱拳一礼。
“这么多年的兄弟，你下得去手？”
“早已经貌合神离了……”王护法面露唏嘘，随即面色一凛：“再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