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很安静，四位师弟和问剑阁的弟子们都已经休息，只有柳清霜那较小的帐篷里还亮着烛光，也不知她在干什么。
夜色下，程远背对月光，看不太清表情，但柳墨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浓浓杀意。
“我还以为就那一个训蛊师……原来还有其他的。”
“程兄在哪里还见过？”柳墨眼神惊疑。
“那边的山谷中，被人一刀割了喉，死前应该是受过折磨。你当时到场有没有什么发现？”
“我在现场仔细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杀人者出手干净利落……这么说来，当时他应该是带了个活口到了那处山谷。”
“这事儿发生后，有什么异常没有？”
“有没有异常我不知道，当时没敢逗留太久。毕竟我们都是秘密前来参加这次大会，万一被牵扯其中，暴露了身份，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柳墨想了想，继续说道：“事后听很多人说，几大门派都到了现场，玄秘阁的也来了，他们之间好像整得不太愉快。”
“玄秘阁跟谁能愉快？那些人不仅善于捕风捉影，而且手段酷烈，人人都避之不及……”程远顿了顿，想了一会，摇头道，“这事有三个疑点：第一，训蛊师和活尸是怎么混进来的？第二，他们还有没有同伙？第三，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那个杀人的反倒不重要，不管他是因为什么，能出手对付南疆的训蛊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跟我们同属一个阵营。”
“训蛊师要是乔装打扮下，只要不动手，基本看不出什么破绽，他们能混进来，倒是在情理之中。可要把那些活尸运进来，难度不是一般的大，路程遥远不说，怎么能顺利通过那么多的关卡？而且活尸身上有股浓重的药水味道，很难轻易藏住。”
“至于有没有同伙以及他们的真实意图……”柳墨握了握拳，“除非能再找到他们的行踪，抓到活口。”
“的确如此，”程远点头，“要想知道答案，除非再次遇上。不过从这件事里可以看出，皇朝到处都是漏洞……也不知道那皇帝是怎么当的，老是被南疆的挖墙脚。玄秘阁的那帮人也是废物，这么多人进入中原腹地居然没有察觉。”
“我有个疑点……不知该不该说。”柳墨欲言又止。
“有事儿就说，你怎么变得有些婆婆妈妈了？”程远皱眉看着对方，“这可不是你柳阁主的风格。”
“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这次大会的治安由铁雨门全权负责。你刚才也看到了，就算是晚上，也会有铁雨门的弟子按时来回巡查……”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程远点了点头，“你是想说，就在眼皮子底下，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觉的事情，铁雨门那些巡查的弟子是如何做到毫不知情的。”
“正是如此。”
“这不明摆着着么，只要没痛在自己身上，很多人还是长不了记性……看来天机楼的覆灭还是没被引起重视。”
“可这毕竟只是我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纸包不住火，他们总会暴露，害怕到时候没有证据？”
“那我们……”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程远看向远方，眼神深邃，“就在暗中观察着。南疆的蛊师和活尸被杀，本就打草惊蛇，这时候心里有鬼的肯定都各自蛰伏，不会再有其他动作。我们就算想查，又从何处查起？要是上手段来硬的，他们只要抵赖，打死不认，能拿他们怎么办？一旦不占理，我们反而落了下风，没有证据，一切都是徒劳。”
“唉……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真要是天机楼那般的情况，这江湖上不就又少了些伙伴么。”
“听你这话的意思怎么有点惺惺相惜，唇亡齿寒的意思？”程远不解，歪头看着柳墨，“伙伴？你问剑阁被他们整得多惨忘记了？天机楼刚灭的那段日子，不是我嘲笑你，要没我们的支撑，问剑阁怕是揭锅都困难吧？”
“程兄，你不明白我心里的感受，明里暗里的争斗也就罢了，手段不如人，只能认输。可都是一两百年的宗门，看着彼此成长壮大，又看着对方消弭于这世间，这心里头……终究不是滋味。”
柳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苍凉，“就像看着一棵相伴多年的老树，即便它长得歪斜，挡了自家的阳光，可一朝被连根掘起，望着那空落落的地面，也难免会觉得空旷寂寥。”
程远沉默了片刻，脸上的不解渐渐消失。他拍了拍柳墨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争斗归争斗，但那毕竟是一个个延续了百多年的传承，它们的消失，意味着江湖的一部分底色也随之褪去了。你看重的，是那份同为‘宗门’存在的意义。”
“正是此理。”柳墨感激地看了程远一眼，“争斗中可以有胜负，甚至可以有生死，但不应是这等彻底的、带着勾结外族污点的覆灭。天机楼的路走错了，自有其取死之道，我并非同情他们。我只是……只是警醒，不知道明日又会是谁？没有了应有的味道，却不断成为权势博弈的牺牲品，这等恶性循环之下，江湖还算是那个江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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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对无言，夜风中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脚步声。
柳墨心中的感受，除了对世事无常的唏嘘，还有就是作为一个附庸者的悲凉。程远来自太上无极宫，是规则的制定与维护者之一，自然难以完全体会柳墨这种宗门领袖的复杂心境——既要维持宗门傲骨，又不得不审时度势，在更强的势力间周旋求存。天机楼的覆灭，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所有非顶尖宗门潜在的命运：百年基业，可能在强者的一念之间，便烟消云散。
“看着彼此成长壮大，又看着对方消弭于这世间。”这句话背后藏着的，何尝不是他对问剑阁未来的一丝恐惧？今日他能因沈浪和程远的关系得到庇护，他日若情势有变，问剑阁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天机楼？跟南疆勾结只是一种理由，而这样的理由，会有很多种。致不致命，其实都是别人说了算。
这种深植于附庸地位的无力感，才是柳墨唏嘘叹惋的真正根源。他惋惜的不仅是天机楼，更是所有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宗门那共同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程远看着柳墨眼中那抹难以尽述的复杂，忽然间全明白了。他想起师父曾感叹过的一句话：“站在山巅之人，往往看不见半山腰的疾风。”
“柳阁主，我懂了。你惋惜的不是天机楼，而是我们这些站在最高处的宗门，挥手间便能决定他人百年基业存亡的……这种规则本身。”
“程兄……”柳墨身躯微微一震，像是被说中了最深的心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没想到程远能如此敏锐地洞悉他未曾明言的隐忧。
“天机楼勾结南疆，其罪当诛，这一点毋庸置疑。”程远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在夜风中清晰无比，“但一个传承的覆灭，不该如此轻易。这确实值得所有宗门警醒——包括我们太上无极宫。”
他向前一步，与柳墨并肩而立，望向远处铁雨门弟子巡逻的火把光芒。
“规矩不该只是强者的工具。真正的秩序，应当能庇护每一个守规矩的存在，无论其强弱。”程远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柳墨，“这也是我为何愿意为问剑阁说话的原因。今日护住一个守规矩的问剑阁，来日这规矩才有可能护住更多人。”
这番话如重锤敲在柳墨心上。他忽然意识到，程远代表的太上无极宫，或许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冷漠。真正的强大，原来也包含着对规则本身的敬畏与维护。
“受教了。”柳墨郑重抱拳，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
铁雨岚回到客栈，见沈浪面带喜色，于是压下心头的那股郁闷，笑着问到：“公子如此开心，不知所为何事？”
“你走后，我陷入顿悟，武道上偶有所得。”沈浪也不掩饰，笑着回答。心中却对这次的机缘感到万分的奇妙。正是铁雨岚那句“今生若无法偿还，那就等来世。”就这‘来世’二字，将自己拖进了悟道的状态。因果循环，自己虽说对铁雨岚有大恩，但是她的一句话也让自己开辟出了独属的‘道’路……这恩情，算是扯平了，她不再欠自己什么。
“顿悟！？”铁雨岚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是想着想着就变得更厉害了么？”
“铁姑娘，你真的很聪明。”
“恭喜恭喜！”铁雨岚抱拳，激动中带着钦佩：“居然还真被我猜中了。想想就能变得厉害，公子真乃神人！”
“你这夸过头了……哪有想的那么简单。没有很多的前提和基础，就无法触发这种顿悟状态。所以你平时修炼时，要多多用心思考，只是一味的卖力，就算有所提高，也是有限的。”
“我记住了。练拳不仅用力，也要用心，平日里点滴的经验积累，说不定就会在遇到瓶颈时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我理解的对不对？”
“你这脑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沈浪抚掌笑道：“就凭你这韧性和聪明劲儿，他日必定会有一番风光。”
“多谢公子夸奖！”铁雨岚笑了一下，忽然变得愁眉苦脸，“我这脑子也没您说的那么好用，我跟我爹商量了好久，都没想出个好法子能在后天脱身。”
“怎么回事儿？不就来参加个聚会么，有那么麻烦？”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这次跟来的还有宗门的王护法……”铁雨岚把自己和爹担心的问题与处境说了一遍，无奈摇头，“情况就是这样，我爹他现在是左右为难。他把霸拳宗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但又不忍心对付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
“没想到铁姑娘还是个杀伐果断之人，那王护法……”沈浪摇了摇头，“走的是绝路。也不知南疆那边给他许诺了多大的好处。其实你爹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他之所以这样犹豫，并不是分不清轻重，只是太过看重那份情义。可现在的事实就是这份情义已经变了味儿……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想个明白，不是说明天晚饭前给答复么，你就安心地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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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心安不下来啊，”铁雨岚沮丧说道：“万一他到时候还是不忍心，那该怎么办？”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么？”
“都想过了，的确没想到什么好办法。”铁雨岚摇头，“我爹虽是宗门的主事人，但霸拳宗现在的实际情况就是三权鼎立，哪一方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被其他两方盯上。其他两位护法虽然没有立场，但谁知道他们私下还有没有别的心思。”
“我忽然想到个问题。”
“公子，啥问题？”
“你这来去找了你爹好几次，那王护法没对你的行为起疑心吗？”
“这……应该不会吧。”铁雨岚眯着眼，回忆了下，有些不确定，“头两次我去，王护法都不在。今天第一次回去撞见他，第二次没见人影，应该是白日里喝多了睡得早。”
“你平日里一般多久回去见你爹一次？”
“平日里……糟了！”铁雨岚忽然眉头紧皱，“我平日里除非是有难以决断的大事儿，一般不会回去找爹商议，毕竟我干的都是些暗地里见不得光的事情，要尽量减少露面的机会。有时候个把月回去一趟，有时候半年左右，最长的一次是一年半才见到我爹。那王护法也知道，我只要回去了，肯定就是有事儿。”
“今天第一次被他撞见，我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第二次没见他的人影，但这并不意味他不知道我再次去过……万一他在暗中盯着呢？如果真是这样，肯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明明已经是小心翼翼了，可怎么还会这样？”铁雨岚有些气急败坏，抬手就想抽自己的耳光，却不料被沈浪一把抓住。
“你干啥！？”
“我想解解恨！这么明显的失误，我都没意识到，真是没用！”
“打自己就有用了？”沈浪松开了手，瞪着铁雨岚，“百密一疏，是人总会有失误，别把自己想得那么完美行不行？有漏洞想办法补上不就是了，犯得着对自己这样？多大个事儿！”
“公子，这对您是小事儿，可对我和爹，是天大的事情。我常以为自己做事缜密，没想到在最关键的时候却晕了头，这可真是……”
“别整马后炮，没用！”沈浪皱眉，想了一会，“你第一次撞见王护法，找了个什么借口？”
“我……我就是……”铁雨岚刚想开口，随即脸色变得绯红，开始扭捏。
“你到底啥情况？一会要抽自己，一会又变得这么别扭？你别又想编花样跟我绕弯，如果你再这样，别怪我不帮你。”
“我说还不行么，”铁雨岚低着头，声如蚊蚋，“我当时一急，就说我看上了个人儿，意思就是想和我爹单独商量一下，借此把王护法给支开，目的算是达到了，也不知他当没当真。”
“看上个人？”沈浪笑着眨了眨眼。
“公子你别乱想！那只是权宜之计。”铁雨岚脸更红了。他怕公子误会自己对他的情丝未断，虽然事实也是如此，但这份情感已经被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不示人，只缅怀。
“哟！铁姑娘害羞了，”沈浪抿嘴一笑，他如何不知道铁雨岚的心思，心里无奈，但却计上心头。
“公子……你莫要嘲笑。”
“我没笑你，”沈浪依然在笑，“你这借口找得还算不错，不防就顺水推舟，到时再给那王护法演上一出。”
“公子您……”铁雨岚眼神惊疑不定。
“你不是看上了个人么？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就当着王护法的面，请你爹喝酒吃饭去，他还能怀疑什么？这虽然有些不合世俗礼法，但说起来都是江湖儿女，应该没这么多讲究。这办法怎么样？”
“这……合情合理！”铁雨岚心里激动，这办法既无可疑之处，又跟自己先前的借口衔接的天衣无缝，可以说是绝妙至极。但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双手使劲扭着衣角，不敢抬头，“只是怕委屈了公子。”
“有啥委屈不委屈的？我说过你要是有困难，我就帮你。”
“多谢公子！”
“得了吧你！”沈浪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说好只是演戏哈，你到时候可别当真。我现在真是把你当做了朋友。”
“我知道了！”铁雨岚掩饰了心头瞬间的失落，抬起头来，笑颜如花：“那到时候戏能不能演得真点？”
“啥意思？”
“就那个意思！”
“你想占本公子的便宜么？”
“给个机会嘛。”
“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