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一道人影不停地鬼魅般来回穿梭，飘忽不定。不论前进后退，还是左右转折，每一步迈出，身影就会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三丈之外。
沈浪藉由之前神魂出窍，悟得天地间一丝玄机，而此时，他正在巩固所得。脚下的步子不停，他脑子里也在不断思考。为何在神魂‘伸手’的那一刹那，就立即被拽回了躯壳，这种感觉玄而又玄，明明异常清晰，却无法用言语描述表达。
“是天地之力……”沈浪忽然停下，夜风吹动他的衣袂，“还是我这一身修为，这一世因果，已经成为了魂魄不会迷失的锚点？所以才有了神魂欲离，而因果牵绊的异象……”
“神魂出窍遨游虚空，在我看来是灵魂躯壳分离，是不是想错了？”
“那么遥远，魂魄为何会准确回到躯壳之中……难道躯壳本身就像一个容器，它对魂魄的束缚之力可以无视距离？”
……
想了好一会，没有任何答案，不仅头疼，而且憋闷至极。索性不再去想，拔出腰间‘庚离’狂舞，一团银光四处游走，忽左忽右。气势到了极点，沈浪索性放开丹田，浑厚的灵气瞬间灌注周身经脉，刀气四下激射！
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绵柔，火之暴烈，土之厚重——五色绽放，如孔雀开屏。
刀速越来越快，如风暴般搅动四周的空气和地面的尘土与草木碎屑，起先龙吟虎啸般的刀锋破空之声响彻山谷，可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小，就在某一刻，彻底消失。四周瞬间诡异安静，所有声音仿佛都被那团银色的刀光吞噬，整个山谷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极致的动与静达到平衡的刹那——
沈浪眼中精光一闪，狂猛的刀势骤然收敛。“庚离”归鞘的轻响，成了山谷中唯一的声音。
碎屑四散，漫天尘土缓缓飘落，在月光下如同降下一层薄薄的雾霭。
“或许……神魂与躯壳，并非是各自独立的两种东西。”他缓缓抬起手，看着灵力在指尖流转，感受着脑海中清晰的记忆，“它们本就是‘我’，投射在此世天地间的‘光影’。”
“光与影……”沈浪喃喃自语，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光为神，影为形。光至则影生，形在则神存。形神并非彼此束缚，本就是一体，只不过在天地间表现的形式不一样。躯壳应对世间，神魂则映照于冥冥。两者总能感应到对方，有点像互为坐标……”
这个念头一起，他放松心神，周身气机陡然一变。体内灵力自然散发于天地之间，与月色、与山风、与脚下这片山谷融为一体。
沈浪抬眼望向前方，站在原地不动，意念中神魂骤然向前一步迈出。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神魂迈出的这‘一脚’还未彻底落地，身影却已出现在十丈处。仔细体会一番，跟之前顿悟的那种感觉大有不同，更像是……神魂先至，随后‘召唤’了躯壳，而后两者再次融为一体，只不过速度太快，快过了刹那生灭，以至于在人眼中，只余下‘凭空出现’的结果。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脑中再次臆想自己向后退了一步，果不其然，也是如此，身影瞬间出现在刚才所站之处后方十丈。
如此来回几次试探，始终是个十丈的距离，无法再多进一步。沈浪不死心，地面上不行，就试试空中。又折腾了好几次，发现只要神魂离开超过十丈，躯壳就没了任何反应。
沈浪再次陷入沉思。
“为什么在客栈时，神魂明明到了虚空，却能被躯壳一下就‘拽’了回来？而神魂想要“拽”动躯壳，超过了十丈就不行？是自己的魂魄与这具肉身的契合度不够？还是神魂不够强大，距离过远就无法形成明确的坐标，躯壳感应不到？”
约莫一炷香后，他否定了‘锲合度不够’这一想法。如果真是这样，两者间没了感应，魂魄于虚空中应该无法再次返回，那样的结果就是各自消亡于天地。剩下的这种可能，就是自己现在的神魂相对于躯壳来说，还是太弱了，两者不在一个层级上，所以才出现了这么大的差异。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儿，暂且还是个迷，只有以后神魂更强大了，才能验证自己所想是否正确。
“十丈……哈哈哈！”沈浪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开心大笑。他自己也没想到，先是在客栈顿悟，紧紧地抓住了宫主所授的那一丝天地玄机，接着在这山谷，又有了自己的明悟。这条‘道’，已经跟宫主的那条‘道’明显不同，分明是独属于自己的另一条武道之路。
笑声渐歇，他眼中却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开辟新天地的笃定与豪情。
“宫主授我以渔，而今，我竟真的找到了独属于我的鱼群。”
“如果推断正确，神魂弱时，十丈便是极限。若他日神魂足够强大……”沈浪望向遥远天际，心潮澎湃，“那时心念一动，百丈绝对不是奢望，再强大些，应该能达到目之所及的距离，再再强大些，不就是天涯咫尺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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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让他激动得全身颤抖，甚至有些无法把控自己的情感。一想到这条‘道’上的无限风光，不免有些目眩神迷，心驰神往。
“看来，往后修炼的重心，要往锤炼神魂这方面偏一偏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情绪，轻声自语。一条清晰的道路已呈现在脚下。虽然这条路上没有前人的足迹，唯有他一人独行，但这恰恰让他感到无比的兴奋。
……
有人高兴，就有人苦恼。
铁家父女俩现在就一筹莫展，虽然快到睡觉点了，两人都瞪着眼睛毫无睡意。因为他们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铁石后日顺利脱身，前往山谷参加聚会。
“爹，实在不行就悄悄离开。到时候回来了再找个借口随便搪塞过去。”
“这不行啊，”铁石摇了摇头，很是苦闷，“王护法心思细着呢，我忽然不见了踪影，他肯定会怀疑。要是没有发生南疆蛊师被杀一事，大家都没这么紧张，或许这办法还行。但现在时局微妙，几大门派看似开始各自独善其身，其实都在暗中观察着。王护法又是当初跟南疆那边接触的发起人之一，任何的风吹草动绝对会让他疑神疑鬼。”
“这情况有点糟啊……”铁雨岚握了握拳头，“……明明你才是霸拳宗的主事人，现在却处处遭人掣肘。”
“没办法，他们都认为跟南疆那边结盟是大势所趋，是一个能让人看到希望的选择，所以态度都很坚决。虽然每次罗敷招我前去议事王护法都不在场，可我了解他在暗中为了撮合南疆的计划到底出了多少力。”
“您一说到这里，我想起个问题，”铁雨岚皱眉说道：“那两个南疆蛊师能混进来，是不是跟王护法有关？”
“与他有没有关，我并不知道，”铁石眯着眼，声音里充满疑惑，“但这事儿很奇怪。你想想，铁雨门那些负责安全巡查的弟子，只要稍微用点心，就能发现那两个训蛊师和活尸的存在。可结果呢，却被沈公子给找到全杀了……最让人不满的是，除了那南疆来的那位特使，罗敷根本就没跟我说过关于南疆蛊师的任何事儿，之前在事发现场，他也表现出一脸的茫然。就算他在隐瞒什么，这里面的真真假假，谁能分得清楚？我不知道其他人也是不是跟我一样蒙在鼓里。”
“这太危险了，公子对训蛊师的态度是见之即杀。如果还有其他的训蛊师和活尸未被发现，日后一旦发生什么，再与霸拳宗扯上关系，就算咱俩想自证清白都难了。”
“我急的就是这个，太上无极宫的人现在也到了，他们可不像沈公子那般，杀人还挑拣。除非是没碰见，否则见到就杀，因为南疆过界了，他们绝对不会容许有南疆修炼者进入中原，破坏平衡。所以我现在的想法就是尽快的表明立场，就算因蛊师或是南疆的其他人物再次出了问题，咱们至少还能有个缓冲的余地，不至于一下就被定性。”
“的确如此，”铁雨岚凝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随之变得冰冷，“这样看来，王护法似乎成为了我们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啊。”
“岚岚，不可！”铁石感到了一股杀意，震惊抬眼，“王护法虽与我们不同路，但他的初心毕竟是好的，也是想霸拳宗能够在江湖中保有一席之地。他或许是病急乱投医，但这么多年来跟我一起，不知面对了多少风雨，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可对他起杀心？”
“那怎么办？这样一路到黑，离天机楼那般的下场还远么？如果就是我们父女俩，没有其他的牵挂，倒也能轻松应对，可我问您，忍心看着霸拳宗一步步走向毁灭吗？”
“没了霸拳宗，我活在这天地之间还有何意义？”铁石双眼通红，狠狠搓了把脸，“要是百多年的传承就这样断在我的手里，有何脸面去见历代先人……”
“一边是王护法，一边是整个宗门，您怎样选？再说了，当初要不是他私自做主，把您和霸拳宗拉进浑水，又怎会有现在的处境？问剑阁当初难不难，各处产业不断被排挤打压，弟子出来行走江湖处处被针对，可他们不是也挺过来了？断臂求生的确让人痛苦，可不断不行，更何况这只‘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
铁石坐在椅子上，把脸深深埋进了双手间。好一会，他抬头问道：“岚岚，还有其他的办法么？要不你再跟沈公子说说，我们改个时间。其实现在就不错，王护法在酒宴上多喝了几杯，睡下了一时半会醒不来。”
“爹，你咋想的啊？”铁雨岚苦闷的摇了摇头，“公子能够帮咱们，已经是万幸了，他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报答。咱们能一而再，又怎可再而三？这份情义还要不要了？本来约定好的，这下又要改变，他会如何看待咱们？”
“可我……”
“我知道您不忍心，但您想想霸拳宗这三个字，再想想宗门里的那些弟子，孰轻孰重？再说了，那王护法不仅让您现在骑虎难下，他背地里做的事儿也不怎么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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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地里啥事儿？”铁石疑惑问道。
“他那儿子，根本就不是像他表面说的那样，花天酒地，不成气候。实际上暗中请了高手，在不断磨炼。你说他为什么整了这么一手？”
“你从哪里听说的？”
“并不是听说，是我自己撞见的，当时戴着面具，他们父子俩没认出来而已。身边还跟着一个不知跟脚的高手，有多厉害我不知道，但是给我非常压抑而且很危险的感觉。就在离宗门驻地不远处的镇子上……您还记得么，我上次去青楼里杀那个叫王石的家伙，就是在那里碰见了他们。”
“这事儿我记得，”铁石皱眉点了点头，“可就算王护法隐瞒着事实，这又有什么关系。想尽方法让自己的孩子变得更强更上进些，也没什么错。我对你不也是这样，明里暗里地给各种资源。”
“怎么抓不住重点呢？”铁雨岚摇了摇头，“总有一天您会老，力不从心之时，您怎么办？”
“自然是在这之前全力扶持你，真到了那么一天，你就必须担起这担子，成为下一届的宗门主事人。”
“爹，哪有您想的那么简单……这只不过是您的一厢情愿罢了。您想想，到时候您这一辈的都老了，除了在背后出出主意，谁才是我明面上真正的竞争对手？”
“嘶——”铁石吸了口冷气，“你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王护法和他儿子绝对不会放过这机会。”
“何止他俩，其他两位护法呢？都有子女，他们会不会为了这个位置做出点什么出乎意料的事儿来，谁知道，说不定暗中也憋着呢。我如果没遇到公子，还是原来的我，你说对上他们怎么办？明面上就算相安无事，肯定也是处处被针对，那暗地里呢？万一他们私下再联合一番，一起对付我，霸拳宗很可能就改姓了。”
“谁敢？！”铁石豁然站起，愤怒异常：“霸拳宗是我铁家先祖一拳拳打出来的，谁要是妄想染指，那就是找死！”
“您先别气，”铁雨岚上前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眼前的局势就是这样，内忧外患。与其被动等着挨打，不如主动去争取生机。宗门现在已经处在危险的边缘，再犹豫不决，说不定就会出什么变数。三位护法也变了，不再像从前那般，能和您朝一处使劲，都打着各自的算盘。咱先不说那么远，假如王护法这次跟南疆合作成功，声势地位自然水涨船高，明里有结盟的几大宗门主事人帮腔，暗地里有南疆那伙人的支持……您怎么保住现在的地位？他们再想想办法把您给架空了，霸拳宗跟换了个姓有什么区别？”
铁石听完闺女的一通分析后，彻底不说话了，低头沉思。
铁雨岚坐在一旁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安静等待。
半个时辰后，铁石抬起了头，嗓音嘶哑，眼中满是沧桑。
“岚岚，再给我点时间，明日晚饭前，我一定给你个答复。”
“那好，我就先回去了。”铁雨岚没再多说一个字，行了个礼，转身离开。她明白，爹要做出选择是多么的艰难，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就算是为了霸拳宗的未来，也不想对付自己的同门。可还有其他的办法么？王护法现在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谁踩进去都得死。
离铁石的居室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就是王护法的住所，屋子里没点灯，但门开了个小缝。
王良站在阴影里，看着离去的铁雨岚，脸上阴晴不定。平日里长时间不见她回来，可今天却来回两次，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跟她爹商量，这女子心思细腻不说，办事也果断异常，究竟是什么事儿让她犹豫不决？而且这次来去，行色匆匆，应该还是急事儿。
说什么看上了个男人……哄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