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最后听见的,就是那两声剧烈的爆炸声,随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知觉。
冰冷的河水中,他像一块破布般随波逐流。胸前的九转青囊珏散发着微弱的青光,在湍急的河水中若隐若现。这块司马青云赠送的玉珏正以极慢的速度修复着他被蛊毒侵蚀的神魂,护住他最后一丝清明。
不知漂流了多久,沈浪被冲到了一处回水湾的浅滩上。
初春的河水刺骨,他半个身子浸泡在水中,身下全是硌人的鹅卵石。
“咳……咳咳……”沈浪猛地呛出一口水,意识逐渐回笼。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软得像面条,连最简单的翻身都做不到,自己手臂皮肤下有几条细如发丝的红线在缓缓游动。
“该死的蛊虫……”他嘀咕了一声,只能用肘部和膝盖一点一点地向岸边干燥的地方挪动。每移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般疼痛。
终于爬到一块平坦的巨石上,沈浪仰面朝天,大口喘息。
上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歪过头,眯着眼睛打量四周。这条大河在此处变得异常宽阔,两岸是茂密的森林,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群山。
体内灵气几乎枯竭,蛊毒化作的红线正在经脉中蔓延。沈浪颤抖着将手伸入衣襟,摸出两个小玉瓶,各倒出一粒,塞进嘴中。
“还有三粒避尘丸,两粒小还丹……”沈浪苦笑着将药丸吞下。药力化开,饥饿感逐渐消退,全身的疼痛慢慢减轻,但困倦之意如潮水般涌来。
“命真大啊……”这是沈浪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远处的草茏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沈浪的一举一动,手里的笔在一旁死去山鸡的伤口上蘸了蘸,继续写到……好像吃了药,又没动静了。
两个时辰后,沈浪被晒醒,身前的衣服已经干透,后背却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试着运转体内恢复了些许的灵气,刚一调动,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蛊毒已经深入经脉,寻常方法根本无法祛除。
“天地万物皆衍生自五行,自然相生相克,蛊虫也不例外。我必须试试看,虽然这很疼……”
沈浪强行坐了起来,让阳光晒着背,避免以后老了得风湿。
同时闭目凝神,强忍剧痛,分别引导五行之气在大周天内循环一遍,发现五种属性对应下,都有不同效果。
金行之气所过之处,对蛊毒不断绞杀,经脉内有蚁走撕裂般疼痛,尚可忍受。
火行之气所过之处,焚烧毒素残余成渣,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痛苦难当。
土行之气则把分散毒素残渣围堵到一处,经脉胀痛。
水行之气最后则把残渣冲刷出体表,以汗液排出,倒是没什么感觉。
木行之气滋生,全身似有清凉之意,经脉痛苦减弱,只是减弱。
五行之气在体内一番轮回,让沈浪欲死欲仙,但效果明显,分明就是找对了方向。绞杀,焚烧,围堵,搬运,修补这一圈下来,体内毒素有所减弱。
要想尽快排出毒素,只有提高体内灵气强度,但一想到那被可能被放大无数倍的疼痛,沈浪只觉两股中间发紧,牙根发酸。
沈浪现在面临两个问题:一是丹田灵气过少,要及时补充,抽两口就可以解决问题,但是肯定疼。二是用什么方法止疼……
“与其这样半死不活的耗着,不如就干脆一点!”感性在呐喊。
“不行,不行,再等等!”理智有些犹豫。
“忍得痛中痛,笑看劫后身!”感性继续蛊惑。
“不能自我洗脑……”理智不愧是理智。
沈浪开始天人交战。下意识从怀里摸出烟,看了看,被水泡过居然没问题,真像《哆啦A梦》中的道具,难道时间旅行者的物品不受一切物理规则影响?有些奇怪,但更让人兴奋。
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
“嘶——”沈浪深吸一口气,快速抽出三根就叼在嘴上,想了想,又装了两根回去。穿越是个经久不衰的话题,这要是疼死在路上,岂不是太掉价?
“叮——咔嚓!”
打火机亮了又熄灭,差点掉在地上。点燃瞬间那一口吸进去,沈浪差点疼晕过去,那感觉就像从火锅里捞了一筷子,没吹就放进嘴里。
“这都是毒虫惹的祸……”
沈浪小口的吸,豆大的汗珠从脸上不断滚落。为了让自己分心,在心中唱响了自己最喜欢的摇滚!The Chemical Brothers 的《Galvanize》,幻想着在那尖锐的电子音刺激下,自己的多巴胺正在分泌。
痛并快乐让沈浪坐在那里摇头晃脑。
“……再次醒来,他坐了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拿出三根白色木棍咬在嘴里……”写到这里,陶知天想了想,把“三”改成了“一”;再想想,又把“木棍二字划掉”,用了两个圈圈代替。万一不是木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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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写……“又拿出个什么没看清,就看见有蓝色火焰,之后圈圈被点燃冒烟,他开始摇晃……或许是毒素已经上头,出现了幻觉。”
“这一切看上去很奇怪。不,应该是……是诡异,对,就是诡异!”
记录完这一段,陶知天长长吐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对人类的认知出现了很大的偏差。
小心吸,慢慢吐。这一下半个时辰就过去了,沈浪感觉丹田内的灵气再次充盈。把烟掐灭揣回去后,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最关键的时候要来了……
沈浪顿了顿,缓缓闭目,舌抵上颚,呼吸间,五行之气被意念牵引,开始在大周天内运行。
“嗯!”一声闷哼,一个周天没结束,沈浪几乎就要忍不住放弃了。心中如何摇滚在这一刻都起不了任何作用。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是一块抹布,被人使劲一拧,灵魂和肉体仿佛一起被榨出汁来。
“我还就不信了!”沈浪此刻心中狂性大发。一边忍受痛苦,一边在寻思该如何让自己分心,百般念头在脑中闪过。忽然间想起那本《三魂七魄阐微》。
“胎光养魂,幽精守形,爽灵御气……闭目内视,神光返照,寻眉间一寸之地……”
随着口诀运转,沈浪感到一股清凉之气从眉心扩散,脑袋和身上的各种痛奇迹般减轻。
闭目凝神间忽然感觉,他“看”到自己体内有三道模糊的光影——白色的胎光居于印堂,黑色的幽精盘踞丹田,青色的爽灵游走经脉。
而在心脏附近,七团颜色各异的光点因毒素侵扰而变得暗淡。
“这就是所谓的内视么?”新的发现果然让沈浪有效分心,五行之气在体内各司其职,神魂在《三魂七魄阐微》口诀引导下,逐渐加强,那股清凉之意更盛。
污血杂质和毒素被渐渐排出体外,发出刺鼻的气味。
就这样持续到日落时分,沈浪忽然感觉自己“飘”了起来,竟“看见”自己盘坐在巨石上的身影,甚至能观察到那些毒素在五行之气的作用下排出体外的过程,还有……四周黄昏下的景象。
还有……嗯?那草茏里怎么藏个人???
……
“这是……神魂出窍了?”沈浪惊骇不已,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这一分神,疼痛感明显加重,脑中浑噩,恶心欲吐。他连忙收回心神,不敢乱想,集中精力去对付体内蛊毒。
神魂在慢慢加强,毒素正在被抽丝剥茧,此消彼涨之下,周身疼痛慢慢缓解,调息渐入佳境。
三天三夜过去,沈浪终于睁开双眼。体内的蛊毒已被清除大半,那些红线只剩下淡淡的痕迹。经脉在金火两种属性之气的锤炼下变得更加坚韧宽阔。
“咔咔……”他活动了下筋骨,发现不仅伤势好转,修为似乎还精进了几分。
沈浪站起身来,把藏在腰带里的银子和身上的物品一一摆在岸上,脱掉了衣裤,走到河里齐腰深的地方,蹲了下去。
身上搓干净后,就开始搓衣裤,这次不仅是汗水和体内杂质,还有很多毒素残留,所以搓的很仔细。
“这下刀也给整没了,只有赶到前方坞城去看看,有没有卖刀的,找个铁匠铺也行,自己打一把就可以。”沈浪一边搓一边想。
“那个藏在草茏里的家伙究竟想干什么?一直在偷看,难道偷窥成瘾?”对于这一点沈浪一开始很是戒备,但是长时间观察下来,发觉对方并没敌意。只是有一点很奇怪,那家伙举动间流露出的气息……根本不像人类。
“问剑阁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已尽力,逃不逃的出劫数还要看他们自己。”
……
感觉差不多了,沈浪上了岸,把衣裤赶紧摊在石头上,毕竟春日里的日头不够猛烈,而且已经有些西斜。
那本问剑阁送的《天工秘录》已经泡水,字迹有些模糊,沈浪不得不把它拆分开来,捡来些小石头压上晾晒。还没看呢,要是就这么没了,很可惜。
沈浪光着屁股在那里忙碌着。
陶知天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小本本上的记录有些语无伦次:“……三天三夜……他又醒了,毒好像解了??……他脱光了!……”
“从发现他开始,就没见过他进食,还有他身上的毒怎么解的?”陶知天有些抓狂,感觉自己见识太少,原来阅历的增长会让妖如此烦恼。
“看够了没有?不打算出来?”沈浪屁股对着陶知天说道。
草茏后一阵晃动,像是在纠结,好一会过去,陶知天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双目有些失神,两个大黑眼圈很明显。
“你怎么发现我的?”陶知天警惕地问,金色的眼睛滴溜溜转着。
沈浪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你喘气的声音有点大,还有翻书页的动静。”他指了指少年腰间露出一角的小本本,“陶知天?这是你的名字?”
陶知天瞪大了眼睛,有种被扒光的感觉:“你连这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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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本本封面上写着呢。”沈浪忍俊不禁,抱了抱拳“在下沈浪,字浮舟。”
融入的机会来了,陶知天急忙抱拳回个礼:“陶知天!”随即感到有哪里不对。
“字?什么是字?”陶知天一脸茫然,用脚尖无意识地戳着地面,“我就叫陶知天,没别的名字。”
沈浪看着对方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神秘的观察者有些……傻:“浮舟是我的表字,浮舟,泛若不系之舟,行于风浪间,自由不羁。就像...嗯,第二个名字。”
陶知天闻言更加尴尬,对方的话语有些高深,给人莫测的感觉。脚尖戳地的动作越发用力:“你们人类就是麻烦!名字还要分什么表字不表字的……”说完,陶知天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像露馅儿了。”
“嗬嗬!你果然不是人类。”沈浪看了陶知天一眼:“只得其表,不得其髓。”
“你啥意思?”陶知天听不明白,感到羞耻,愤怒了。
“我看看……你应该是……”沈浪光着屁股围着陶知天转了一圈。
“只有几种可能,猫,狗,狼,狐狸。猫的耳朵太小,狗和狼的耳朵有有些大,猜的不错的话,你应该是只狐狸,确切点说,你是个狐妖!”
“这你也能看得出来?”陶知天跳了起来,太匪夷所思了,而且感觉不对劲,自己可是一只强大的妖,对方不应该害怕么?
“你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就支棱在那里好不好?”沈浪认为陶知天智商有点问题,心里想:“前世那些小说话本电视剧里,狐狸得道的几率都很大。”
“我可是妖!强大的妖!”陶知天有些懵,怎么在对方嘴里就成了一只狐狸,虽然这是事实,但听起来让妖不爽至极。
“妖又怎样?不都是这方天地间的生灵?”
陶知天……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你不怕的吗?”
“我为什么要怕?”
陶知天彻底无语,这和大长老教的与妖族的口口相传简直不一样,人与妖自古势不两立,不论从外形还是意识形态上,或是对天地的理解,都相去甚远。今儿个第一次与人类正式接触,感觉太怪异。
而且对方的反应自然,不像是装出来的,陶知天感觉自己接不下去话了。
“要不要显出原型吓吓他?”陶知天随之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要是大光头还可以,一头巨熊还有点可怕,自己要是这么做了,只怕这家伙要上来撸几把,想想都丢人!
“你非要把这戳个洞吗?”沈浪半开玩笑地提醒道。
“要你管!”陶知天绷不住了,恼羞成怒,身形朝沈浪扑来!
……“动作这么快?”
沈浪心里吃了一惊,堪堪避过这一扑,正色道:“要打架可以,先等我穿好衣服!”
陶知天气鼓鼓盯着沈浪,看他把衣裤穿戴整齐。沈浪扭动了下身体,衣裤还没干透,有点润,不是很舒服。找来一根结实的树枝,二话不说,朝陶知天就抽了过去,陶知天迎身而上。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陶知天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沈浪的招式虽朴实无华,却总能料敌先机,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攻击
“小狐狸!”沈浪挑了挑眉,手中树枝如灵蛇般点向逃至天咽喉,“你的耳朵很可爱。”
“啊!——”陶知天气得跳脚,攻势更加凌厉。但无论他如何加速,沈浪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
人和妖都没杀心,只想打一架,所以有些手段大家都不用,只凭气力和技巧。
激斗近百招后,两人同时后撤,气喘吁吁地对视着。
“不打了不打了!”陶知天摆摆手,“你这人真没意思,打又打不着。”
沈浪笑了笑,正色道:“你的速度非常快,我不如你。”
“哼!”陶知天心里受用,面色缓和不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南疆。”沈浪望向南方连绵的群山,“去那里看看朋友。”
“巧了,我也要去南疆。”陶知天眼睛一亮,“不如...我们一起?”
沈浪审视着这个喜怒无常的妖族少年,对方眼中的期待不似作伪。
“行吧。”沈浪最终点头,“不过你得告诉我,为什么偷看。”
陶知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是第一次行走人间,所见所闻都是为了增长些阅历,从那天你与那两帮人大战开始,到你跳崖,再到这里,我其实……一直都跟着你。”
“所以……?”沈浪有些哭笑不得。
“你很强!”陶知天老实承认,“我就想研究下你,但我认为你身上肯定有秘密,那南疆蛊毒不是那么好解的。”
“你感觉敏锐!”
“一般吧!”陶知天感觉自己又行了,来到水边,洗了把脸,把头发整理了下,妖气流转间全身上下一尘不染,拿出小镜子照了照,满意了。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收拾。
“先说好,你得给我讲讲你跳崖前丢出的那是什么东西。”陶知天开始讨价还价。
沈浪想了想:“可以,但我要知道你是怎么变成人类外表的,这种功能我感觉很有意思。”
“嗯……好吧。”陶知天脸色微变,支吾着答应了。
“你能不能给我也取个表字?”陶知天有些扭捏。
“那很重要吗?”
“我就是感觉有个表字很上档次。”
……
“你们人类为什么要把食物煮熟?”
“这是文明进化的一种表现,茹毛饮血与野兽有什么区别?”
“你在鄙视我?”
“我没有种族歧视,只是实话实说。”
“我看见你嘴里叼了支白色的东西,那是什么?”
“那是烟,香烟。”
“烟?有什么用?”
“提神醒脑,防止蛀牙。”
……
沈浪起初还耐心解答,后来实在受不了这话痨。干脆闭嘴不谈,陶知天也不恼,边啃干粮边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沿途的一切。
三日后,他们抵达了边境的一座小城——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