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簪把空包提到身前，正想问摊主什么能带走，谢砚迟却朝旁边的凳子看了看。
“这里坐得下，为何还要带回去？”
她顺着看去，长凳空出一边，桌上先前客人留下的碗刚收走，放两个人的饭绰绰有余。她仍抓着包口，道：“我想着回去吃。”
“你饿了么？”
“饿了。”
他往那空处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等她。沈照簪看看自己手里的包，忽然笑了，将还没打开的结口收好：“那便在这里。”
白日留话时，她只问他下值后能否一块儿吃饭。两人在归路会合，方才已经向她新院的方向走了些，直到闻见这边热饭的气味，才想到先买好带上。眼下真有地方坐，她倒还照着原先的打算，要多走一段。
摊主将桌上擦过，问要什么。谢砚迟让她先选，她听眼下有热汤饼，也有已经做好的饭菜，便要了汤饼，想来一碗热的，吃完便不再寻水喝。
她刚要说两碗，谢已向摊主问饭还有没有。
“你要那个？”沈照簪转过脸。
“想吃饭。”
摊主答还有，又把当时能配的菜说过。谢选好，沈照簪便收回方才竖起的两根指头，只指一根：“我的一碗，别同他算成两份一样的。”
摊主笑着应了，转身盛饭。谢在她对面坐下，她却觉得隔着整张桌子说话远，换到相邻的一边。小包原来抱在身前，等碗端来便没处放，她索性往身侧收好，让出桌面。
她坐过来时，谢还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留出伸手的位置。沈照簪将包放好，见两人之间反倒空得宽，便问：“我过来，你就往外走？”
“怕挡着你端碗。”
她把自己的筷子放在近处，又指给他看：“碗放这里，我够得着。你原来坐的便好。”
谢依言坐回来，衣袖从桌边收起。她也将自己的袖边理好，伸手在空处试了一下，见两个人都能拿碗，才坐稳等饭。他看见她这一下，低声笑问是不是也要试吃一回，她道等端来了再试，眼下只知道不用站着。
“方才没吃过？”她问。
“没有。你留的话是吃饭，我若先吃了，来这里看你吃？”
“也不是不能再吃一点。”
“那你得等我挑着吃，不能嫌我慢。”
沈照簪想了想他坐在旁边只尝一点的样子，道：“还是眼下好。各自都饿着，不必劝。”
汤饼先端上来，摊主从桌外绕到她近处，她便将手收回，让碗稳稳落下。热气还浮着，面上看不清，她用筷子轻轻拨开，准备夹时，看见谢正望着她。
“你先吃。”他说。
“我没等你。我在找这一筷子夹多少。”
他笑起来。她便当真先吃了一口，烫得没法说话，低头慢慢咽下去，才向他道：“也不能太急。”
谢的饭随后送到。他将碗放近，筷子一夹便能入口，不用像她这样先在碗沿放一会儿。沈照簪看着那碗，越看越觉得方才若选这个，也很好。
“你那份看着多些。”
谢垂眼看了看，又望向她碗里：“你的还没吃到下面。”
“可你这一眼便看见了。”
“你要尝么？”
她原只想说说，被他问到，又实在想试，便把筷子放到碗沿，问能不能取一点。谢将自己的碗朝她这侧挪近，指给她还没动过的一边。
“这里。别只挑菜，和饭一起尝。”
沈照簪照着取了一口。他没有把整碗推过来，自己仍拿着筷子，等她咽下，才问是不是比她那碗好。
她想了一下：“看着是。吃起来，我今日还是想吃热汤。”
“那你方才还盯着。”
“我也没说盯着便要换。”
谢把碗挪回近处，低头接着吃，像她说这一口不够合意也不妨碍自己喜欢。沈照簪从汤里夹起一段，搁到勺上稍放，向他道：“你也试试我的。别只看。”
他伸手接过勺，尝后等了一会儿，才答是暖和。她看见他咽下那一口，原本预备问好不好的话到了嘴边，又换成：“你还要么？”
“这一口够了。我若也都吃热汤，方才就不用另点。”
她笑着取回勺。那碗汤仍在自己面前，他的饭也回了他手边，两人不必为了谁夸了一句，便将想吃的都让出去。她将碗往近处挪了些，这次知道里头还多，夹起来也从容。
旁边客人吃完起身，长凳轻轻带了一下，沈照簪伸手扶住碗。谢原要起身替人让路，见那人从另一侧走了，便坐回去，笑她方才还担心坐不下。
“我没担心坐不下。我是想着，已经说好回去，又停在半路，东西也没预备。”
“预备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碗筷，自己先笑了：“碗，水，桌上要腾的地方。饭买回去，还要看看凉了没有。”
“你方才看着包口不说话，便在想这些？”
“我在想该装哪边。还想着若汤洒了，得连包一块儿收拾。”
谢将自己的碗端起来一点，让她看桌上已经放好的地方：“眼下都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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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簪将原来还勾着包带的手松开，笑着说是。她先前想得太顺，出了门便一路想着要往哪里去，连饿也预备再等一等；坐稳吃了这半碗，才发现从这里回去时，可以只管走路。
“你怎么只夹边上？”她看向他的碗，“中间的不合意？”
谢低头，见自己沿着一边吃下去，碗里显得偏了，便将饭往中间拢了一点：“方才你要尝，给你留了一边。后来便顺手这样吃。”
“我只要一口，你留这些。”
“我又不知道你的一口是多少。”
她往他碗中看了一眼，觉得自己方才确实夹得不算少，便不再同他争。他把余下的菜拌进饭里，问她是不是还要尝，见她摇头，便自在地将那一边也吃了。
沈照簪的汤饼吃到后头，碗里看着比方才少了许多。她这才认他的那句话，里面并不是空的，只是原先热气挡着，先看见的都是汤。
“现在比得出谁的多了？”谢问。
“吃都吃了，哪里还比得出。”
“那便各自说自己的多。”
她忍笑喝了一口汤，没将这句接成道理。谢也没有一定要她答，放下筷子，将桌角那点碍手的东西挪开，给她端碗留出地方。她捧起来时，手指够得住，便不必一手扶包、一手端着。
近旁有人来问摊主还能不能添饭，摊主在另一头应声。谢听见，朝自己碗底看，沈照簪问还要不要。他想了一会儿，说先将这些吃完再看。
她原本也想催一句别饿着，见他仍在吃，就停了。他今日想吃的，方才已经自己点过，她不必再替他添一个碗，放在面前叫他务必吃尽。
摊主收过旁桌的碗，走来问他们是否也好了。沈照簪手里的汤尚未喝完，便说还要一会儿。对方答不急，又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她将碗放稳，向谢道：“方才我还怕坐得久了，人家要收摊。”
“人家不是这样问的。”
“我知道。你那份也还没完。”
他把筷子伸向最后一点菜，笑着让她慢慢喝。沈照簪这次没有跟着那边收碗的动静加快，等这一口不再烫，才喝下去。谢吃完时，她也将碗里的捞净，余汤留着不必强灌，手放下，人已暖和。
他问要不要再坐片刻。她朝身侧看看，新客正等摊主招呼，便说自己已经吃好了，起来走走。谢端起两人的空碗，放回摊主能接到的那一边，她把包从凳旁取出来，拍掉沾上的一点尘。
食钱谢来付。她手已伸进包，见他先拿出来，便不再翻，问他是不是连两份一并给了。谢应是，接回找回的，转身等她走到桌外。
“我这个包白带了。”沈照簪道。
“带回去也不沉。”
她提给他试，果然轻，他便顺手接过去。沈照簪刚要笑他连空包都拿，谢已道：“这样，你便不必一路想着里头汤会不会洒。”
“眼下我早不想了。”
她伸手取回，他也给了，没非要替她提。两人离了饭摊，街边人仍往来，谢走在她旁边，起初还同她说方才那一口，后来她放慢些，他也慢下来，听着身后锅碗的响声一点点远去。
走到原来能分路的地方，她先停下。方才尚饿着时，只想赶紧吃上，眼下饭吃完，归路也已在脚下，倒觉得这一段过得快。
谢问：“还往前走？”
她摇头，把空包换到另一只手，伸手去握他。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合上来便能握稳。沈照簪站近些，听他说今日的饭合意，又问她那碗是不是当真好吃。
“当真。”她答，“若方才换了你的，我吃着吃着，还是会想这碗。”
“那便好。”
她抬头看他：“你呢？”
“我的已经吃完了，还不算答了？”
沈照簪笑起来，拉着他的手略晃了一下。谢由她握着，等旁人从路口过去，才俯近一点，在她额边轻轻碰过，低声让她回去。她手上仍留了一会儿，才松开。
“你也回吧。”
谢看着她沿新院的方向走出几步，便转向自己的归路。她没有再喊住他添一句明晚怎样，也没有顺势让他同回去坐着。方才并肩那一段已经走过，她这会儿仍觉得脚步轻。
进了新院，她把小包放下，原先出门时空出来的桌边仍整齐。若真提饭回来，眼下便该摆碗，寻个稳处放汤，她望了一眼，没有再动那边的东西。
包口还系着原来的结，她解开，将带出门时叠进去的布取出来，摸着干干的，又原样收好。走了这一圈，里面连一滴汤也不曾装。
她坐到日用椅上，手搭在膝边歇着。油灯照着桌上的空处，她将方才提包的那只手伸开，慢慢握了握，随后靠住椅背，唇边还留着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