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问官在案前坐下，先问沈照簪：“昨日要我来亲看的，是你？”
“是我。”
“那今日想求什么？谢砚迟不必回避，还是你当初取展的名字另有说法？”
沈照簪将自己的位置往案旁让开，露出孔书办已备好的原记：“请先看这里。”
三十过后的翌日午前，她依昨日问清的时辰到寺里。另接本件的官员也在，书吏站在近门处，原物没有取来，案上只有可核当时交物、取展和收存经过的记。孔将涉到的几处翻开，等对方落眼。
具问官没有立刻低头，问她既然已经亲答过，为什么还要再来。
“昨日有人把亲交抄成私取。”
“所以你便说他没有私情？”
“我叫那人照原来的经过抄。今日也请你看过，再问。”
官员将纸拉近，读到谢砚迟的名字，又看向她：“这是他亲交，你当时在场，前次便答过了。”
她没有顺着再讲一遍自己那日如何伸手取展，只请他往下看准验与收存。孔书办将原记转到他容易读的方向，答后续原物由自己收着，经手各有当时的留记，谢没有在独立准验处替自己作保。
“家中东西交出来，自然还可以查。”官员道。
“请查。”沈照簪应。
他抬眼，似乎原先等着她往下求一句从宽，听见这两个字，反倒停了。她指着亲交的一栏，请他问家藏的来历，便从亲交以后已经核到哪里、以前还缺哪里接着问。
“你要问他是不是为了我，原答也在。你要说私取自验，得有那件事。”
“沈姑娘，这两个字换了，就与你无关？”
她将自己那一栏推到对方面前：“我取展，署的就是我。”
“你们早有婚约，不能分成两个人各说一句，便当彼此不相干。”
“婚约也留着。”
官员把手里的笔搁下，问她知不知道今日这样答，往后别人问谢的私情，仍会连着她的名字问。她答自己前次已认，昨日在前窗也当着来人认过，今日不会换一种说法。
“既如此，你让原来那份答话带回去便是。”
“原来带回去的是我们答的。今日请你亲看，是要你知道，原记里有哪几处，外头已经又说成了什么。”
书吏在门边换了一下站处。官员叫他近前，问昨日究竟如何说，沈照簪便将手收回，等那人自己答。
书吏起初说来者问得急，自己没来得及细讲，孔便让他照昨天当众认过的说。他重新答了，说自己把家藏、未再主持这一次续问连着讲，抄者又添在一处，后来已经照原说明改了。
“改了，今日何必又提？”官员问。
“因为他昨日问我，是不是改过就能说谢大人此事无私。”沈照簪道，“我答没有这样说。今日我也没有来求你写这一句。”
那人不说话了，低头重看亲交处。她站在旁边，能看见笔就在他手边，若自己此时只说愿意相信谢，也许这一场会更容易归作未婚妻求情。她却将取展那一处压稳，等他看完。
孔书办没有把全本旧记摊开，只留这件已可核的经过。对方看过，问原物现在可否取出，孔答仍照原来的方式公存，若要另验，该由承接者按本件所需办理，今日没因沈来便移过来。
另接官员道，自己这次续问是接入铺前的经过，谢未在准发处署名。这一处若要查，已有原提出、亲答与后续传请可核。
“你们如今将他的名字分得这样清，是想留还是想去？”具问官问。
沈照簪听见这句，才抬起头：“哪一件是他做的，留哪一件。”
“若将来查出别的呢？”
“查出以后，添当时查明的。”
“今日还未查尽。”
“那便不要今日先写尽了。”
具问官看了她一阵，转向门边，让人请谢砚迟过来，亲问他自己怎样认。书吏应声出去，沈照簪没跟着，仍站在原记旁。
孔将她手下压着的一角移平，轻声让她坐着等。她这才察觉自己一直立着，便在案侧坐下。对面的官员重新拿起笔，先将亲交处的人名照原样写在近手纸上，没有把下面的取展归到同一个人名下。
谢砚迟到时，她看见他先望了一眼案上的记，随后才看自己。她向他点头，没有起身过去，也没有替他先答。
具问官让谢砚迟到案前，问他是否知道沈今日为何来。谢答知道她请亲看原经手记，其他话可以当面问，不必由她替自己讲。
“那你想不想将自己的名字撤下去？”
“物是我亲交。撤下去，写谁？”
“家藏有争，你还留着官名，往后来问的，未必按你愿意的分开听。”
“那就问我。”谢道，“当时交了什么、由谁取展、后来放在哪里，都有原记。我没有自己落一个准验，说这便是父辈的物。”
官员问是不是原主尚未认，便连父辈的事也不必答。他说来路未核的仍应问，自己知道的也已亲答，不知道的不能借交物落名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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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簪听见这一句，终于将始终压着纸角的手松开。谢站在旁边，没有向她讨一句佐证，也没请她把原物看见的残字念一遍替自己证明。
“若我仍认为婚约使你应当回避呢？”
“你可以照原意见呈。”谢答，“也请将今日核过的经手写清。”
官员将笔朝他推近一点，问是否就在此认。谢先看新列的几处，指着尚未裁定的地方问了一句。对方道那里留的仍是须上报的意见，未写成已经准许的处置，他才往下读。
沈照簪坐在一旁，看他读到自己名字时没有停。他只在亲交人那处认下本人的经过，没有伸手到她取展的地方。她等他放下笔，自己将取展一处重新看过，也照原先所做认了。
书吏伸手归纸，具问官却叫他先别收，问孔书办，当时准验处是否确未由谢独立自认。孔将原记移到近处，亲答可核的所在，又指明原物何时收存；原簿不拆，旁处不因今日的问全摊。
那人看过，终将新列的经手读出来。读到谢砚迟时，用的是亲交二字；读到沈照簪时，落在取展处。此前所问仍留在旁边，没有被两个人认名便一起划去。
“我今日带回去，也不会替你们写作全无私情。”他道。
沈照簪答：“把你亲看过的带回去。”
他又向书吏问，昨日来者的错抄有没有继续留在展读处。书吏答已亲改，原说明始终未动，后来的人按原说明抄。官员便让他将这一点也照实记下，不必再把昨日的话说得仿佛与自己全无干系。
书吏低头认了。孔书办将本次所核的经过对过，留好本件应存的记，具问官才将要带走的部分与原答归在一处。
沈照簪本以为又要听一句回头再说，看见他亲手收妥起身，便也站起来，问今日这几处是否会随原意见一并呈回。
“会。”他答，“今日看清的，今日一起带。”
另接官员送他到门边，谢没有伸手留人，也没有催一句何时给结果。沈照簪跟到门内，看那份写着亲交与取展的纸随他出了门，才转过身。
谢砚迟仍在案旁，见她回来，先问手是不是压得酸。她原本想说没有，动了一下手腕，倒觉得确实有些僵，便承认方才站着，只想着别让纸又被收走。
“现在带走了。”他道。
“带的是看过的。”
他向她道谢。沈照簪听罢，原先准备的一串话忽然都不必说了，便答一声嗯，让他自己去接剩下的公务，自己也还有原本的事。
谢应下，没有因她今日来了，便要将她留下听自己怎样打算。她走出厅堂时，回望了一次，他已拿回自己该办的另一件纸，孔则把原经手记收妥。两边都各有去处，案上的旧物没有被领回谢家。
下值时，两人在门外碰面。沈照簪先问他走哪边，听说有一小段同路，便与他一道慢慢走。白日在案前没空说的话，此时倒不急，她看见他手里空着，便问今日那张画有没有好好收着。
“在家。”
“没又夹到书里去？”
“收在昨日你看见的地方。”
她听见，笑着答自己知道了。谢走了几步，又提起白日那声谢，说还没来得及当面说全，便被她赶回公务里。
“你已经说了。”
“我知道。我只是没料到，今日会由你坐在原记旁等他。”
她朝他望去：“我昨日听见私取两个字，想的是那日你把东西交过来，孔就在旁边。我不能在那里听完，回来只问你难不难受。”
谢停了一下，等她走到身旁，才答自己也不想总由她先劝。她便说那就别急着替今日找一句更好听的，让已经做过的留在各自名字下面。
“往后真有回话，你亲口告诉我。”她道。
“好。你那里有新事，也告诉我。”
她点头，走到分路处时先伸出手。他握住，两人立在路旁又待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把这小段同行说成今日事情已全了结。
谢问她今晚想不想再坐一会儿。沈照簪想了想，答今日想先回自己的院子，手酸也想歇，改日若想见他会开口。他道好，替她将握着的手换了个不费力的位置，等她松开才放开。
她回新院时，天色已晚。日用灯还在原桌上，昨日还画后空出来的那处仍空着，她没有再拿别的纸塞满，将随身物放好，坐下歇了一阵。
想起白日具问者收纸，她还记得折拢之前，谢砚迟的名字清清楚楚落在亲交处。她把自己的手放在膝上，慢慢舒展开，没再赶着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