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到成衣铺时，旧女工正将一床被面往案上拖。布角滑到她脚边，她伸手托住，先问：“今日也收这一件？”
“这一床。你来得正好。”女工将另一端拢过来，腾出半张凳子，又问，“你从前那笔钱，不是拿回来些了？”
“拿了一笔。”
“还要合做？”
妇人把针线包放在凳上，答今日正是来问活，若这床要两个人，自己想先看看。女工便没再催她坐，将折拢的布展开，让她能摸到待收的两边。
初三十午后，案边已有人做别的针线，容不得把整床铺得平平展展。妇人先扶住自己近前这一角，见一边容易拿稳，另一边却压在一团折布下，便向女工道：“我做这一边，你做那一边？”
女工问她是否先挑了顺手的。她低头重看，发现自己确实把最齐整的一段拢到了身前，不由得也笑，说那便先摊开，不挑这一眼便算数。
两人将整床转过来，女工抖开压着的那一团，原先显得麻烦的一边也露出来。妇人摸到接头处，问最后相接的一小段由谁收，女工说从前都是合起来做，到末了看谁手边近。
“那今日先说好吧。若都留着，末了又要等另一个。”
“还能怕我占你这点针线？”
“我也怕自己想着你会收，便留给你。”
女工被她说得笑了一声，叫她坐。妇人却还没有把针穿好，先向掌柜问，这一床做完，两个人能不能各领自己的工钱。
掌柜正替另一件衣看收口，头也未抬，说认得她们，做完再分便是。女工也道自己又不会带着两份钱走，让她先动手，迟了傍晚还得在这里。
妇人将自己的针线从包中取出，却没有马上落针。
“今日各做哪一处，说好了便各领。我手里的旧钱，不在这床里抵。”
掌柜这才转过身：“谁说拿旧钱抵你？”
“没有人说。方才问我有钱还做不做，我便一起答了。”
女工有些不好意思，道自己只是问她需不需要，若她想歇一日，原可另找人合。妇人听见这句，知道方才把话想得重了，便将那点防备放下些，向她道：“今日我愿意做，没觉得你在赶我。”
说罢她指着已分开的两边，重新问定收至哪里。女工选了离自己近的一边，又将末尾接头那段摊在中间，说谁先收完便先压住，等两边都齐，再当面收这点。
妇人答好，掌柜也将本次要的收口指了一遍，说明交来时就看这几处，不把旁边别的旧折都算进去。两人各认了自己那边，他才回去忙先前的衣。
她这才坐下穿针。修过的旧衣袖伸展不再勾住针线包，手从布边越过去时，女工看见那道缝线，问她是不是自己改过。她答前几日收针时总牵着，拆开重收了一回，现下举手自在。
“这回别又勾我的布。”女工道。
“那你别把整床都拉过去。”
两人说罢便各低头动手，过了一会儿，女工果然往自己那边收布。妇人刚下过的一针被带得紧，连忙叫她稍候，将针抽出，扶住还没压齐的边。
“我这一段还没到。”
“你靠近些，我好转。”
她向前挪，膝边已抵住案脚，再近便坐不稳。女工也看见了，伸手帮她托了一下，说先把眼前的缝过，自己等着。
妇人缝完这段，停针让对方转。布面换了朝向，女工手边顺了，她自己这一边却有些远，须将布又拢回少许。两人各抓一角，谁也松不开手，倒先一起笑起来。
“再拉，今日便只剩我们两个拉布了。”女工说。
妇人把自己那边放松，让她先把近手的收好，等针停在接处，再轮到自己。女工嫌来回停慢，她便指着两人方才各卡住的地方，道拉回去还要重压，不如先让一人顺着做过。
女工想了想，应她先试。她不再一边赶针一边往回抢布，托着对方那端，等到收至约定的接处，才将自己要缝的一角接回来。
这回线没有又绷住。女工低头看了一眼，说还成，叫她接着，自己正好把线头收妥。
案边有人起身，身后的凳子空出一截，妇人却没再往那里挤。眼前的位置已经坐稳，她便把针线包往自己膝旁收好，腾出转布的地方，照方才商量的换着做。
女工过一阵又问那笔钱是不是全收清了。她抬头答还有没答明的，只收了认下的一笔。对方哦了一声，没再问是哪一家，伸手将将要滑下案边的布角托回去。
“那你该去的时候，照旧去。要合做，我有活再叫你亲来看。”
妇人说好，手上的针也没有停。
收到末尾，两人将中间那一小段留在眼前。妇人先捻住一边，女工把另一端展平，问她是自己收，还是托着给自己收。
“我来吧。”
女工应一声，替她扶稳。她沿着两边相接处落针，不再想着先赶完自己的便能走；对方坐在近处等她，也没抽手去做下一件。等线头收好，两人一起将被面展开，方才被压在下面的那边也翻出来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妇人原先担心转来转去会把一边拉得紧，如今摸过接处，能平放，便请女工也看看。对方顺手将最外沿抚开，叫掌柜过来。
掌柜先从熟手那端查，问这回末尾由谁做的。妇人说自己，女工便把她收的接头指过去，又说先前两边各做，到此才合在一起。
他捏着边缘翻看了一阵，答可以，让她们把针取净，将布折到一处。妇人没有急着收自己的包，先在案面上找到方才停下用的那根针，插回针线包，才起身帮女工折。
掌柜拿工钱来时，习惯往女工近手处放。女工的手已经伸出去，碰到钱前忽然停住，往妇人那边指了指。
“她那份给她。我收我这份。”
“你们一起做，回头再分不就好了？”
“开工前说过各领。你也听见。”
妇人本想自己再问一声，听见女工开口，反而先看向她。对方没对她说什么，只把自己的针线包打开，一边收针，一边等掌柜将这笔钱分开。
掌柜记起来，便将各自那份放到两人眼前。妇人亲自点过，问清是今日这一床、自己所应的收口，得到回答才收进手中。女工也收了自己的，顺口说方才等她缝完末尾，自己倒歇了一会儿。
“下一回换我托着。”妇人道。
“有下一回再说。你到时若有事，可别以为今日说了便非来不可。”
妇人笑着答知道，将这次钱另放好。女工还在案边理布，问她要不要在这里等下一件，掌柜说今夜没有准话，她便提包告辞，说自己先回去问床，若以后有合活，照原来让她亲看。
出铺时，她将修好的旧袖往腕上拢了拢。下午曾紧着一根线，她就叫对方停，如今钱到了手，也不用揣着两人份额回去再寻一个说法。女工在身后叫她慢些，别把针线包落下，她低头一看，好端端在手里，便举起来给她看。
走到共住房门前，床主正在核今日留住的人，见她回来便问：“昨日那三夜到头了，今夜还住？”
“住。今日三十，先要这一夜。”
“还是原来那床？”
她答是，将二十七起那张凭记拿出来给对方看。床主点过，说昨日二十九算在里头，今日要另给，妇人便把旧凭收回，取出下午新领的钱。
“这回只付一夜？”
“嗯。”
床主问是否不够，她摇头，指着自己要交的这份，说今日做过一件活，这一夜从这里出。后头还要做什么、住几日，她想自己再定，不必见钱在包里便一次全交出去。
对方也没有继续劝，收了今夜床钱，将新凭递给她，饭柴照旧另算。妇人听清今日的一夜，把凭记收好，进屋时先将余钱与旧收款记分开，才去买晚饭。
邻床的人见她回来，问她是不是还在原铺做。她答今日在那里合做一床收口，已经交了。对方正找地方搁自己的东西，问这笔能不能让她明日也不用出门。
“明日我还没想定。”
“我也只是问问。”
她点头，将脚往里收，让对方从床前经过。等人走过，自己才坐下，取出买来的饭。下午赶着做完时不觉得，真闻到饭味，便想快些吃，却先把针线包放稳，免得又压到手边。
饭是自己挑的，付钱时没有将后日的份额一起应下。她吃了几口，听见邻床人说今日外头有些事，话未讲明，便停在一声叹里。妇人没有追问是不是寺里的回话，吃完眼前这一口，只问对方要不要从自己身边借个位置坐。
那人说不必，还要出去。她便收回腾到一半的东西，继续吃自己的。等到碗里空了，才发觉肩头比刚从铺里出来时松快，手掌却仍记着托住那团布的劲。
她没有立刻拆包看旧欠，先将今日带去的针一根根理齐。包角碰到暂领衣，她把衣原样放开，针仍落回自己的针线里。那件衣该怎样算，等本人问的回话，她今日不必拿这件衣来补床钱。
床主从门口经过，问屋里还有谁没交今夜的。妇人将初三十这张新凭举了一下，对方认过，便往后问去。
她把凭记重新收好。下午新领的工钱还余下一些，她拢在掌中数过，包回原处，没有与姑姐亲返的那笔混成一张新收记。
铺盖在自己身后，今夜不必再出去找地方。她脱下做活穿的旧外衣，把刚理好的针线放到明日伸手能取的位置，坐在床边，将自己今日领回的余钱系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