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簪进门时，谢砚迟已将对面的椅子拉开。她把折好的画放到他手上，先松了手，才道：“你看，我自己带来了。”
谢接住，却先往她身后看。
“没旁的东西。”她笑，“就这一张。”
初二十九下值后，她依昨日的约来到谢家。日用读书处仍是先前坐过的地方，原册合在桌上，薄纸从书页间露出一角。他身上已经换了家常衣裳，见她还站着，便将自己近手的几样日用物挪开，问路上可耽搁了。
“没有。你等很久了？”
“刚坐下。”
她坐到留给自己的位置，看他展开原画。旧折里两个人还在一处，名字也在，纸上没多一笔。他看过便要合回，她却将手伸过去，托住尚未折下的半边。
“这就看完了？”
“我怕你以为是在查有没有弄坏。”
沈照簪笑出了声。她确实想过他会先看哪一处，路上还怕自己夹得不妥，真见他收得这样快，又不甘心。
“我昨夜拿出来看过。你走以后，又看了一回。”
“喜欢自己看？”
“喜欢。”她望着纸，过了一阵，又补道，“也想你。”
谢的手还托在纸下。她把自己的那一边放回桌上，见他没有急着回答，便问：“这句也要等我再说一遍？”
“不用。我听见了。”
“听见就好。”
他将原画铺平，问她独看时先看谁。她说先看自己写的名字，看罢才觉得，怎么像把自己也借到了他那里，昨晚又一起借回去。
谢朝画上看了一眼：“如今又都回来了。”
“人还没借给你。”
“人已经来了。”
她本来还想挑他这句话，听到末了，却只将椅子往桌边挪近一点。画确实已经还了，她随时能起身，可他留出来的位置还在，自己并没有想走。
“你今日还要看书么？”
“原想看几页。你若想听，从这里往下就好。”
他将那册闲书拿到中间，薄纸夹着上回新停下的地方。沈照簪认出边角，先说自己记得书里那个人总算走到了，只是要找的人刚出门。她问后来追上没有，谢答尚未读。
“你自己没往下看？”
“换看过别的。这一本还停在这里。”
“倒像专门等我。”
“今天想等你来了再看。”
她原本打算只问一句有没有耽误，听见他这样说，便将那句话咽回去。谢把书翻开，像是找到了能让她多坐一会儿的事，连薄纸也先取出来，放到旁边。
沈照簪却按住书角：“先别读。”
他抬头。
“我来还画，也想坐一会儿。你不用一见我坐下，便给我找事情做。”
“方才是你问我看不看。”
她怔了怔，随即笑着认了：“是我先问的。”
谢也笑，把书暂合，留一根手指在停处。她看见了，便说不必替自己守着，今天已经知道在哪儿，不会误从别处接。他这才把手抽出来，将薄纸重新夹回。
她望着他做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昨日在自己屋里，她能直接说想借画，今日到了这里，一坐下又先问他要做什么，仿佛得有件正经事，才能坐得长久。
“我没有事要你替我办。”她道。
“我知道。”
“也没带什么答话来。”
谢把画沿原折收起，放在自己一侧：“我今日在等你还这一张。”
“还过了。”
“那就坐。”
她终于不再朝门边看，手肘轻轻搁到桌上，问他方才独坐时，有没有也想过自己来晚了。他答想过，见她还要笑，又补一句，想的是她会不会走到半途才想起忘带画。
“若我真的忘了呢？”
“你人先来，明日再拿。”
“方才不是等还画么？”
他一时没接，沈照簪这回倒不肯放过，坐着等他。他终于笑了，承认也在等人，画若没来，还能多问一句，让她别急着回去取。
她听得满意，自己将书拉回来：“那读一小段。我也确实想知道追没追上。”
谢翻到薄纸处，先读了两行，沈照簪却听出不对。前一句还说那人背着包袱出门，下一句又像已走回原处。她问是不是看漏了一行，他低头重找，果然将一处相近的字接错了。
“你自己看，也这样么？”她问。
“也会。”
“那你重读，我听。”
他重新接上。这次书里的人终于听明白别人指的路，却没有赶着去追，先找地方歇了脚。沈照簪原本等他立刻追出去，听到这里笑起来，说若自己早知他要歇，方才就不替他急了。
谢将手指停在下一行，问还听不听。她说先到这里，见他真要合书，又多看了一眼那薄纸。
“今天停得这样早，你自己若还想看，可以接着看。”
“好。”
她原想说自己不是非得占住他的书，话到嘴边，觉得再说就太多了，便将书推回他近手处，只留原画在两人中间。
谢砚迟看她不说话，问是不是对面坐着不方便看。他把收拢的画往前送了送，沈照簪却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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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坐这边。”
她指的是他身旁。谢起身给她让过椅子，等她坐稳，才发现原先留的地方倒空了。她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忍不住笑，问自己换了地方，算不算白费他一番准备。
“算。”他道，“下回来之前，先告诉我想坐哪里。”
“下回再换呢？”
“那我再让。”
她笑着坐近，把手交给他。两个人并坐以后，原桌看起来与方才又不相同。书在他那一边，画也在，他若要取，不必从她面前伸手。沈照簪却将他的手留下，说现在不想看画了。
谢便停住：“那看什么？”
她朝他望去，昨日自己坐在灯旁，让他认真看着，过一会儿又嫌他看得太当真。如今换自己看，他倒没有躲，任她将目光从肩头移到脸上。
“你真在这里等我了。”她说。
“你不是已经看见？”
“昨日说的时候，只想到自己要来。走进来，你已坐在这里，我才觉得和想的不一样。”
他问哪里不一样。她想了想，说路上还怕自己进来时，他另有事，自己只好放下东西便回；真见他把座位空出来，又很想告诉他，今日不用为了自己把什么都停下。
谢听完，将两人的手放低些：“我下值回来了，原就可以歇。”
“嗯。”
“你坐在这里，也没妨碍我。”
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不必每句话都往这件事上答。谢笑了，问她是怕自己多说了，她也得找话来接。她便认了，说自己今日竟比在新院时拘谨。
“那先不说。”他道。
沈照簪把身子转向他，靠过去时，椅背碍了一下。她没有忍着，将椅子挪开一些，谢也把手臂换到她背后，问这样行不行。她试着坐稳，才答行，随后便在他肩旁静下来。
屋里并不需要有人接着念书。她原先想起一两句要说的，等到坐得舒服，又觉得迟些再说也好。他的手搭在她身后，她将自己的手指拢在他掌内，过了一会儿，先抬起头。
“昨晚门口说的，你还记得么？”
谢看着她，问要她自己来要的那个。
她本来还想逗他，听他这样直说，反而有些发窘，却没有往后退。她抬手揽住他的肩，靠近时问了一声，他已低下头来。
这个吻比昨日门口从容。她不必想着他已经要走，也不必一边留人一边问明日是否有空，亲过以后仍能坐在原处。谢待她稍稍分开，问方才椅子有没有再碍着。她笑，告诉他没有了，手也没有从他肩上拿开。
“还要问明日么？”他低声问。
“今日还没过。”
他应了一声，便又亲下来。她原本撑在椅边的手松了，转而扶住他，两人贴近一阵，她先笑出声，让他等等，说自己坐得有些歪。
谢扶她重新坐稳。她觉得在这里也能这样说，心里松快，便将头靠回近处，没有再替他安排去做别的事。
后来他问昨夜画放在哪里。她说放在自己的日用收纸处，不和要拿出门的问件夹着，早晨收拾时先想起这一张，才没忘。说完便伸手，将桌上折好的画递回他手里。
“这次是还。你自己收。”
谢接过，放到私人日用收物处。她看见那张纸实实在在离了自己的手，倒没有不舍得，只说下回若想再借，还要亲口向他要。他答好，却又问，若自己想让她来，是不是也得先说。
“你可以说。”
“也不用先想出一本书，或别的什么？”
她听见这句，转头看他。他还站在收画的地方，神情倒认真，等她回答。
“不用。”她道，“你就说想见我。”
谢走回来，在她身旁坐下：“我今日想见你。”
“今日已经见着了。”
“我知道。还是想说。”
沈照簪握住他递来的手，答自己听见了。这回她没再问他既然想见，为什么不早些叫人去接。她是自己来的，他确实在等，到了这里，他们都不必把今日再改得更周全。
夜深前她起身告归。谢替她取回外衣，问路上要不要带些东西，她便把空着的手朝他摊开，笑着说今日带来的已还，回去只带自己。
他牵她走到门边，临别时却迟迟没松。她往外看了看，转回来亲他一下，轻声说自己明日还要去寺里问原本的事，今晚先回去歇。
“我也有要做的。”他道。
“那就各自做。有新话，见面再说。”
谢答好，送她出了门。她走过几步回头，他仍站着，便朝他摆手，让他回去，自己知道路，不会为忘带画再走回来一趟。
他笑着看她走远，才回到日用读书处。沈照簪临走前挪过的椅子还在他旁边，薄纸夹着今晚只读了几行的书。
谢将书拿起来，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旁坐下，翻到了那个人歇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