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迟把画拿出来，沈照簪先问：“你今晚还要带走么？”
纸还没有展开，他看了看她，以为她想替自己收，便说不用，放回衣内就好。她原已腾出桌旁一块干净地方，听见这句，手停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我没说你带着麻烦。”
“那是怕我忘在这里？”
“也不是。”她坐下，“先拿给我看。”
初二十八傍晚，两人各用过饭，谢才按白日的约来新院。原桌上点着日用灯，木台在惯常的位置，沈把自己待看的别样纸收走，只等这一张。谢进门后先问她饭吃了没有，她说吃了，便叫他别再从晚饭问起，自己今日想看的已经在他手中。
他便坐到她旁边，沿原折展开。
那一页还是两人先前亲画的侧影，粗疏的几笔与她自己写过的名字都在。沈照簪不必伸手将自己的那边遮起，也不必请他重新画得像些。她往灯近处移了移，发现纸一铺平，桌面竟显得小了。
“你在自己那边，会拿出来看么？”她问。
“会。”
“什么时候？”
“想看便拿出来。”
她看他答得这样自然，便低头去看纸上的自己。方才想说的话，在进门前其实已经想好，真到了画旁，却先问了他是不是要带走。
谢见她不语，将画往她近手处推了一些：“有哪里想改？”
“不改。”
“那你方才问我带不带走，想放在哪儿？”
“我想放在我这里。”她抬起头，“借一夜。等你走了，我还想自己看。”
谢没有立即伸手收回，也没说若她喜欢就再画一张。他看了那页纸一会儿，问她明日可还自己。
“还。原来这张，原样给你。”
“好。”
她原以为还要再说两句，见他已经将手从画边挪开，反倒问：“这样便借了？”
“你只借一夜。”
“你是不是其实舍不得？”
“舍不得。”
他答得快，沈照簪朝他望去，见他仍把纸留在自己这边，没有拿回。她便也不急着说若舍不得就算了，只问他舍不得的是哪一处。
“怕折坏，也怕你明日忘了带。”
“那我明日想起时，自己带来。”
“你原来不是这样打算的？”
她笑起来，道自己原本只想今夜留，明日怎么还，方才还没想。他便看着她，像终于寻着一处能问的，说画若借出去，不能由她想起是哪一日，自己才知道哪一日拿回。
“明日。”沈照簪重新说，“我记着。你明日有空时，我拿过去。”
“我下值后在家。”
“那就到你读闲书的地方。还画，也坐一会儿。”
谢应了。她将画稍稍扶平，手指停在没画的边上，说今夜不添字，不重画，也不把两个人拆成各一半，等明日他再拿回去，仍能照旧折收。
他说不用一件件保证。她答自己知道，只是忽然觉得，一张原本在他怀里的纸，如今当真能留到他走了以后。
谢往她身边坐近一点：“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借？”
“怕你答，不用了，我自己收得好。”
“我方才确实答了。”
“所以才笑。”她道，“我明明是想要，开口却像又替你安排放在哪里。”
谢也笑了，伸手将她椅旁原来挤着的一点位置让出。她没向后退，反而把椅子转向他，叫他这回听明白，自己今夜想看的，就是他拿来的原画。
“听明白了。借给你。”
她这才低头继续看。纸上的名字是自己当初亲写，如今放在眼前，她认得每个字，也记得他把画收回时的样子。
谢问她最想看哪处，她没有再说谁画得不像，伸手沿着两个人同在一页的位置比了一下。
“这里。你收起来以后，两个人便都跟你去了。”
“今夜都在你这里。”
“嗯。”她答，“我也想有一回，不用等你把它拿出来。”
他说好，没有另给那几笔添个郑重的名目。沈照簪看了又看，最后问他，自己若现在先收起来，会不会显得急着赶他走。
谢低头看她空着的另一只手：“你还没叫我走。”
她把手给他，自己先笑着承认确实还不想他走。
谢替她托住纸的一边，让她先腾手。他看着她沿旧折合回，合到有名字的那一侧时，沈照簪放慢了些，问这样折对不对。
“对。压平便好。”
她将掌心轻放上去，沿折处按妥，再拿起时，纸已成他平日收着的样子。桌旁日用收纸的地方原有几张自己的东西，她将它们放开些，腾出干净一处，把画搁进去，没有夹到明日要带出门的问件里。
谢砚迟一直坐着，等她回头，她便将空手伸到他面前。
“你看，收好了。”
“我看见了。”
“还要再看一眼么？”
他忍着笑道不看了，再看便真要让她觉得自己想拿回。沈照簪也笑，自己先在他身旁坐稳，握着他的手，叫他今晚走的时候不要顺手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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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拦我。”
“我会的。”
她说得认真，他便没有再逗，答今夜就放她这里。沈照簪原以为东西收了，自己便不再总朝那边看，坐下一会儿，还是转过脸去。谢跟着看了一次，问是不是放得太远。
“不远。我自己走两步就能拿。”
他便没再替她搬。她将他的手拉近些，指着他原先收画的地方，问现在那里空着，是不是总想摸一下。
“方才确实想过。”
“我还坐在这里，你不用摸画了。”
谢抬眼望她，笑意渐渐停在眼里。沈照簪被他这样看着，先前伸出去指画的手慢慢放下，觉得自己这句说得太满，便想收回一点。
他却握住了她要退的手，问：“那看你？”
“可以。”
他真看了。她起初还端正坐着，想自己何必像等人画一样，便把肩放松，往他身边挨近。谢将两人的手放在膝边，目光仍留着，她过了一阵，先笑出声。
“你别这么当真。”
“是你叫我看。”
“也能说话。”
“想听什么？”
沈照簪想了想，道方才还等他会不会夸一句，如今自己若先说想听，听见了又总知道是自己讨的。
谢问她，自己愿意说的，能不能仍算自己的话。她抬头等着，他却没有从头夸她今日做得好，只说她来门边接自己时，自己便想早些坐到这里。
“不是要先看画？”
“画在我手里，一直带着。”
她听懂，笑着向他靠去。谢伸臂接住，她先抱了一会儿，才告诉他，白日说想看画时，也盼他来，可画借到以后，仍是想自己留一夜。
“两个都想要？”
“今日是。”
“画留下，我到了夜深还得回去。”
“我知道。”她道，“你别拿这句当我叫你走。现在还早。”
他应好，仍抱着。她额头抵在他肩近处，听见他笑，便问自己方才说两个都想要，是不是很贪心。谢答他还没觉得，她倒已替自己想出一句难听的。
沈照簪抬起头：“那不说这个。”
她将那句话停在这里，不再讲自己为何该有、能有，直接伸手揽住他的肩，问能不能亲一会儿。
谢低下头时，她已经迎过去。两人亲过，稍稍分开，她还扶着他的肩，先往桌旁看了一眼，像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又笑。
“画不用你带，人也不用你一直坐得这样直。”
他这才松些，问方才有没有压到她。她答没有，见他真要挪开，便将人留在近处，让他自己也舒服一些。谢一只手仍在她背后，等她坐稳，才说自己今夜被她叫来，带的东西倒先有去处了。
“你也有座位。”她道。
“我坐着呢。”
“那就先坐。别急着让我给你再想一件事做。”
这回他没有找事，她也没有。灯还在桌上，画已经收妥，她倚在近处，想说什么便说一句；有时只叫他的名字，等他应了，才说没有别的，就是看看他会不会应。
谢后来便不答得那么快，等她又叫了一声，才偏头问：“这回有别的么？”
她一时被问住，想了想，认真道：“有。明日我带画去，还想看你坐在自己那边是什么样子。”
“你已经去过。”
“去过也想再去。我明日自己来，不等你先到这里接。”
谢说下值后在日用读书处等她，若有变动，白日见时照实说。她应好，没有把今夜的相陪也延成明日整夜，只问他明日别把原书和案纸混在一处，自己去还画，总要有地方坐。
“给你留地方。”
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他起身穿外衣。沈照簪跟着站起，见他习惯把手往衣内放，便叫了他一声。他停住，自己也笑了，手从那里收回，朝她伸过来。
她牵住，送他走到门前。原画仍放在屋内，两人都没回身去取。谢临出门又看她，问明日还记不记得带，她便把他空着的那只手也握过来，叫他明日自己等着看。
“你舍不得，我知道。不会给你弄丢。”
“我现在还舍不得走。”
沈照簪愣了一瞬，随即往前抱住他。她原本已经松了手，这回又将手臂合拢，靠在他怀里，待他低头，便亲了他一下。
“这个，明日我也自己来要。”她低声说。
谢笑着答好，亲过她，才往外走。她站在门内，看他告了辞，走出几步又回头，便抬手向他示意，画确实没有在他身上，自己还记着。
关好门回屋，她没有立刻去歇。桌边那处只要自己伸手，便能将纸拿出来，她便真的取了，放到灯旁，沿旧折展开。
原名字仍在两个人旁边。她看过，想起谢方才认真等自己说想听什么的样子，又抬眼看了看他坐过的椅子。椅上已经没有人，她也不用将纸折好等到下次见面。
沈照簪把画转到自己看得顺的方向，坐下来，将两个人重新放在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