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簪在待回话的纸夹里，看见了妇人昨日留下的问记。
纸角被另一张拟问压着，只露出余款两个字。她请书吏先别抱走，抽出自己昨日亲眼见过的那页，问：“这张也要等？”
“凡谢大人经手的，先归拢。上头还在问，底下若又办错一处，谁来担？”
初二十七午前，原具问官到寺里收此前的答话。堂内桌面腾出大半，孔书办将原夹送来，谢砚迟正与对方说旧牌的亲交经过。沈照簪原是来交自己的一件事，此刻把手中问记放在桌侧，先认出末尾那句仍请两户分别答明。
“她来问的是自己的钱。”她道。
书吏朝谢那边看了一眼：“我知道。可也是旧女的事。”
谢砚迟转过身，问那张纸上是谁的答。书吏说是妇人自己来续问，昨日收的。谢便没有伸手，向具问官道：“你要我回避的，究竟是哪一件？”
“自家藏物，又与你的婚约牵连。先前都已经问过。”
“那便把所指写清。她追的工钱，也在你这次所问之内？”
官员看向沈照簪手边。她把纸转给他，指出妇人亲认旧款尚未全收的地方，没有把旁边其他问记一并摊开。
他读过，问书吏为何夹到这里。
“先前说私护旧女，属下想，还是等齐了再分。”
“等什么齐？”沈照簪问。
书吏一时没答，往门外望了一眼。前窗女差正等着取回该续办的几件，听见这里问，便停在门内。沈照簪让出她走到桌前的位置，手仍压着那张问记。
“你昨日才说她可以接着问。今日她不在，这一句就要先搁住？”
“沈姑娘，搁一日，也不是不给她。”
“她昨日来的时候，没有新钱。你让我替她答，等一日不碍事，我不能答。”
谢砚迟没有替她接下那张纸。他向对面的人又问了一遍：“旧女二字，你指谁？”
具问官将纸推回桌侧。
“此番所问，是沈照簪取展旧牌、提出继续问来路。你与她有婚约，又亲交自家藏物，须避开其中的私情。”
沈照簪听见自己的全名，便朝他看过去。先前在堂上，他已被问到将泛称收窄，如今书吏归纸，又把其他女子也夹了进来。
谢道：“那就照你方才所说写。”
“写明了，难道便与你无干？”
“我亲交的，有我的名字。她是我的未婚妻，也已经亲答过。你不能将这两件收回去，换成所有来问钱的女子都先等着。”
书吏把抱在臂中的纸夹放下，问是否只需留旧牌这一件。官员却没马上点头，先问沈照簪，当日取展和后来提问，是不是仍认。
“认。”她答，“我取展时看过什么、为何问入铺前的来历，都留了本人答。今日这张是她问余钱，不是我来请她替谢大人说好话。”
“若有人借她的事，替你们往回说呢？”
“谁说了什么，便问谁。你总得听她原来要问的。”
女差看过那张问记，说此前已与孔书办核了原凭，今日正要送给原接这笔钱物的人。她来取时没见着，才寻到了这里。
书吏道：“我不是扣着不给。只是眼下不知道由谁放出去。”
沈照簪转头问她：“原接的人今日还在？”
“在，方才还问为何没送来。”
“你取去便是。”书吏说完，又往谢面前看，“大人这里若准了。”
谢砚迟抬眼：“为什么要我准？”
那人怔了一下。
“我正在答你们问我的事。她的余钱原由谁接着，便送给谁。若须另问哪一处，找能接的人，不能到末了又让我落一个准字。”
书吏重新拿起笔，却没有落下去。具问官将自己的拟问移到近手处，道这件余款不必放在此番问件里。书吏这才松开压着的那一角，女差将纸取到自己手中。
她临走前问，原留的副本是否仍在窗内。孔书办答在，让她将原问一并对上，别当作新起的一笔。
沈照簪本想跟出去，见具问官又把她与谢的原答摊开，便留在桌旁。女差带纸出了门，径直往原接钱物的地方去，没有再在门边候谢的一句话。
“这一件送回去，往后若又有人来呢？”书吏问。
具问官皱了眉：“我今日问哪一件，你就归哪一件。你自己不明白的，先来问清，别拿一句旧女便全收作我的意思。”
书吏应了，低头把夹中余下几张分开。沈照簪只看过方才这一页，并不替其余来者逐张作保。她收回压纸的手，问对方：“你要我今日再答的，是取展，还是我后来所提的问？”
“两件都要归在原答里。”具问官道，“你不必再从头说。”
孔书办将她先前留名的提出处找出，放在取展陈答旁。沈照簪见两页都在，便只看此次拟问。书吏原想写谢家请续问，笔才落了一横，孔便将那张已署她名字的原纸推近。
“提出人原是这里。”
书吏换了张纸，照原记写。谢砚迟在对面坐下，身前空着一处，原先从那里经过的拟问已经交给另接本件的官员。那人此时带着自己待办的几张进门，先向孔问旧伙计的原答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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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把另外一夹指给他，并没有从具问官面前抽走双方的陈答。他翻到自己要用的一页，看过，便让书吏把尚须续问的部分另列给他。
书吏问，是否也须先等今日这里定下。
“我已接了这件续问。”那人答，“你有哪句不敢发，拿来我看。不要又送回谢大人手边。”
沈照簪认得这位官员，就是先前当面接下掌柜与旧伙计问话的人。他从头没有向她许诺必能找到原主，今日也只取自己已接的那些，没有把她与谢的答纸带走。
谢砚迟向他点头，仍留在亲答的椅上。
具问官道：“你倒是已经把事交给别人了。”
“本件续问由他接，我不在准发处落名。”谢答，“我自己亲交过旧牌的事，却不能也交给他替我答。”
“你若不认家藏，或不认与沈姑娘的关系，今日还有别的说法。如今你两件都认，往上问起来，你也不能只说已经不主持。”
“照实带上去。”
沈照簪听着，没有替他添一句他本就不该被问。桌上原牌的收存去处已由孔答过，妇人的问记也已被取走，如今留下的每一页都有该亲认的人。
她将自己的陈答往具问官近手处转正：“我提过收货以前的来历，不是因为我知道原主是谁。这一句也还在。”
“没有人要给你添一个原主。”
“方才写谢家请续问，我便要说清。”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取过新拟的纸。书吏站在一旁等，孔将旧夹合上，让出他写字的位置。
这一次具问官自己取了笔。
沈照簪看见他在所指的人与事上落字，写到她取展旧牌时，向孔确认了原记的称谓；到婚约处，又问谢是否仍照前答。
“照前答。”谢道。
笔在纸上走完，官员将纸递给他。谢从头看过，到末尾停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行问：“这是你要我避开这些事，还是你已准了？”
“是我的要求，尚要呈回。”
“那这里的已字去掉。”
那人接回去，重新将这句写清。谢没有因对方肯改便说自己并无私情，也没有在旁边另写一段受过帮助的人怎样感激。他看完，把纸还到孔手边，问亲答落在哪处。
沈照簪也要看自己的部分。具问官便将纸转过来，她读到姓名、取展与续问，认这几项确是自己所做；到待上报的回避要求，便将纸交还，没有替作裁定。
孔把该认的两处分别指给他们。谢先落名，沈随后取笔，只认自己那一段。书吏将收回的纸按先后摆好，空着的受助女子陈说处仍没有人名。
官员看了看那个空处，道不用再夹一张等人肯说好话的纸。书吏将已有的亲答递到他手边，他一页页核过，说今日先收在这里，明日还要将双方的答归拢，再带回去。若谢另有要补的，须本人到场讲明，不可托人添在纸后。
书吏将空纸抽出来，留在自己手边。
沈照簪起身时，女差从门外回来，向孔说余款问记已交到原承接的人手中。对方看过，让她照原留方式给妇人带话，有一笔须她本人来认，别叫家里人代来。
“她自己来时，就将这句说给她。”孔道。
女差答好，没在堂里报妇人的住处，拿起要带回前窗的几件便走。沈照簪听到确已送到，这才把自己原来要交的东西放回近手处，与孔讲完来意。
具问官仍在看谢的答，书吏把册页摞齐。谢站到门侧，等另一个来交事的人先过，沈照簪随他走到外面，没有把刚归好的纸夹也抱出来。
“方才那句等一日，我听着不舒服。”她道。
“她要自己算那一日。”
沈照簪点头。她不知道妇人昨夜花了多少，今日手里又剩多少；也正因为不知道，不能替她说多等一天并无妨碍。
谢问她还要不要回前窗。她答要，方才女差已拿到了给妇人的话，自己还想看那人来时是不是都能说清。
“我不去。”谢道。
“我也没要你替她给钱。”她看着他，“你今日这份，自己答完。”
他应好，往堂内看了一眼。具问官已将改过的拟问放到谢亲认的答上，书吏正在请他再核另一处，尚没有新的准许或处分从那张桌上下来。
沈照簪向谢告了别，走到前窗。女差正把要留给妇人的话另放到近手处，见她回来，便让开一角。
那张余款问记已经不在待回避的纸夹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