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迟进门时，沈照簪已把自己用过的碗收走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先放在原桌边，问这时候来，会不会太晚。沈照簪将近手的东西挪开，给他留出位置。
“还好。我已经吃过了。”
“我还没有。”他把盒盖打开，“这个是我的。”
她低头一看，笑起来。里头是他在外头买来的普通饭食，摆得满满当当，筷子也一同带着。他确实没有拿一份两人的饭，进门再问她等没等。
初二十六白日，她亲口约他下值后到新院坐一会儿。谢当时还有别件未完，只能说多半赶不上她吃饭，叫她先用；若还来得及，自己晚些过去。
她问晚到大约什么时辰，他没答一个保准的，只说眼下说不定。
沈照簪那时便点了头，说自己回去先吃。天色暗下来，她端着自己的饭坐到桌前，吃了几口，听见门外有人经过，便抬头去看。脚步很快远了，她才发现，筷子还停在碗边。
她原想留一半。那一半搁在这里，等谢来了，自己也能再拿起筷子陪他吃。可饭里的热气渐渐散了，她肚子仍饿，想起他白日亲说的说不定，便将碗拉回跟前，先把想吃的那口吃了。余下的也慢慢吃完，碗底清了，她起身去收，没有另盛一碗摆上。
如今想起来，她还记得那口温饭咽下去的时候，自己先松了一口气。
如今谢真到了，带的却是自己的晚饭。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留？”她问。
“你说先吃。”
“我也可能吃一半。”
谢看了看自己盒里的饭：“那你要再吃么？”
“不想吃一半那么多。”
“尝一点？”
她搬过椅子坐下，先看他取筷子，把盒里的东西摆到自己手下。方才白日隔着公桌见过，到了这里再看他认真挑哪一口先吃，还是很不一样。
她问外头这时候还能买着什么，他将其中一份往她近手处挪了挪，说自己看见热的便先买了，并没有多挑。
“怕凉了？”
“怕再走一处，还得让你更晚见着我。”
沈照簪抬眼看他。他这句说得顺口，已经拿起筷子，像没有等她回什么动听的话。她原想笑他把话说得轻巧，又见他真饿，便将桌中那点位置再让开些。
“那你先吃。”
他答好，先吃了几口。她在旁边坐着，听他问自己晚饭用了什么，便按今夜吃过的说，没有另添一句其实都在等他。
谢听完，问她是不是已经饱了。
“饱了。所以你拿来的，我只尝一小口。”
她取了自己用的筷子，先让他指哪样愿分给她。谢把其中一份移过来，她夹了一点，尝过，觉得比自己方才的味道重，便说这个得就着饭吃。
“那再给你一点饭？”
“不要。我刚吃完。”
他看着她，笑着把那份挪回自己近手处：“好，我吃。”
沈照簪把筷子搁回去，端了自己的水。隔了一会儿，她问他，是不是进门前还想过，若她其实没吃，该怎么办。
“想过。”
“准备再出门买？”
“先问你想吃什么。”
“结果我先吃了。”
“那便不用再跑。”
她原觉得那句我先吃了说得太平常，如今他果真照着来，夹起饭继续吃，食盒仍完整留在他自己面前。她坐在桌边，看他将自己想吃的那部分吃下，才告诉他，今夜曾想过留半碗。
谢停了停：“后来呢？”
“后来觉得留了，我又会盯着那半碗，想你什么时候进门。”
“你白日说先吃，我便照着记了。”
“我知道。是我自己到饭跟前，又想了一遍。”
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手里那口水也先放下了。谢却没有劝她不必多想，只问她，若下回想留，能不能也照实告诉自己。
“那你就得赶过来？”
“我若赶不过来，也告诉你。”
“我还是想先吃。”她答得很快，说完自己先笑了，“别听我方才讲留半碗，就又记作以后都要给你留。”
谢将一口饭咽下去，点头。
“今夜你先吃了，我也在这里吃上了。”
沈照簪看了一阵，忽然道：“你刚才说这是你的，我还当你怕我抢。”
“你方才明明说饱了。”
“饱了也能看看呀。”
谢将食盒向中间挪了一点，叫她尽管看。她伸手挡住，说放在他那里好吃，别为自己看一眼，又把整桌饭换一回位置。
他便笑着拿回去。她也没有再伸筷子，将椅子往他旁边移近，靠着桌角坐稳。
屋里的灯是他们先前一同买回的日用灯，木台仍在原桌。食盒打开以后，盖子搁得有些偏，谢伸手取水时碰着，差点带到旁边。他自己停手把盖子挪开，沈照簪让他看清再伸手，不替他把每样都排好。
“我今日想坐着。”她道。
“你已经坐着了。”
“还不想起来替你收。”
谢看看盒里余下的：“我还没吃完。”
“我先说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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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等我吃完，还是我收。”
她笑着答好，真的把双手放回自己膝上。
谢吃饭时，她起初还想同他说白日见了谁。话已在舌边，想起妇人站在前窗问自己是不是说重了，便暂且按下，只望着桌上那盏灯。
那是别人的亲答，今夜也没托她带。
谢见她停着，问：“怎么了？”
“我方才想讲白日的事。现在又不想讲了。”
他把筷子放低了些：“那就不讲。”
“你不用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难办的？”
“你想让我问么？”
沈照簪想了一阵，摇头：“今日不想。就是想你来了，我可以不急着再说一遍。”
“好。”
他重新拿稳筷子，吃完余下的饭，喝过水，将空的小碟按原处放回盒里。沈照簪始终坐在他旁边，见他把盒盖扣了两回都没扣正，便道那边底下还压着筷子。
谢低头一看，果然横着一截。他把筷子取起，另放进去，盒盖才合稳。
她笑得向后靠了一点，他转头问：“你看见了，怎么不早说？”
“你第一次扣的时候，我也没看见。第二次才知道。”
“我还当你在等我出丑。”
“那要不要再扣一回？”
谢将收好的盒子拎到一旁：“不扣了。”
她忍不住又笑，等他把桌上腾清，回来坐下，才将自己的水端离原处，朝他身边靠过去。谢先伸手接了一下，她却叫他坐稳，自己将肩放到他上臂近处。
“这里可以么？”
“可以。”
他先坐得端正，肩也绷着。沈照簪靠了一会儿，觉得枕着不大舒坦，便抬头看他。
“你这样坐，是在等我说完什么？”
谢怔了片刻，随即笑了：“怕你靠着落空。”
“我没有那么沉。你也往后坐一些。”
他依言挪了些，两人重新找过位置，椅子之间还留着一小段空隙。她的手绕过去，握住他的手腕，叫他别再刻意撑着。
谢慢慢放松肩背，偏头看她：“这回呢？”
“这回好。”
她坐稳了，方才压着的那边肩也舒展了。谢把手送到她手中，两人相握着，她沿着他衣上折过的一处看了一会儿，眼睛便有些困。
门外偶尔有人走过，脚步远了，院里又静下来。她听见谢呼吸就在近旁，却不必立刻说话填满。
过了一阵，谢问她困不困。
“有一点。你呢？”
“也累。”
她抬起头，想让他也靠过来。他却先看了一眼椅子，问若两人都这样往一处压，是不是要一同坐歪。沈照簪朝中间挪了一点，叫他试试。
谢只将头偏到她额旁，没有把全部分量搁过去。她想让他再近些，自己伸手去揽，胳膊抬得高了，反而把原先舒服的位置让开。
两人停了一阵，都笑了。
“还是方才那样吧。”她道。
谢将她重新揽近，坐回原位。她也不再想着两人须一样靠法，额头挨着他近处，仍握着他的手。
“你若难受，就直接说。”她道。
“现在不难受。”
她应了一声，安安静静待着。白日进出前窗时，她总要听清别人问什么、看清纸上留什么。如今想不起下一句闲话，竟也不妨碍他坐在这里。
谢的手在她手里轻轻动了动，是想换个握法。她松开一些，等他重新握好，问是不是手麻。他说没有，只是方才圈得紧，想让她的手也能落稳。
她便将两人的手一同放低，不再举在半空。
后来是沈照簪自己先坐直的。她揉了揉压得有些热的那一边脸，问谢，方才自己是不是当真眯着了。
“像是。”
“你怎么不叫我？”
“你没有让我叫。”
她看着他，想说也不能任由自己一直睡，话到一半却打住，先望了望外头。夜色已深，谢还须回自己宅里，她的铺盖也仍只在自己的屋中。
谢问她，要不要早些歇。
“要。你也该回去歇了。”
他答好，站起身取自己的食盒。沈照簪跟着起来，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把盒子拎在两人中间，便让他换到外侧，自己挨近一些。
谢依着换过手，空出的手牵住她。到了门前，她却没有立即放开，先把他的手往回带了带。
“今夜饭好吃么？”
谢望着她，似乎没料到最后还问这个。
“还好。有一点咸。”
“我尝那口就觉得。”
“所以你不肯再吃饭？”
“我那是饱了。”她笑着纠正，往前抱住他，“你若想留一句好吃，也不必留给我。我又没做。”
谢将食盒放到门边，回身抱住她。他低头亲她时，她还带着笑，手扶在他肩上，待他稍稍退开，便主动再亲了一下。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谢拾起自己的空盒，向她道晚安，没有把食盒留着当作明日还须来取的东西。
沈照簪在门内看他走开，关好门，回到原桌边。灯还亮着，她自己用过的水就在近手处。她把杯子收好，空出的地方没再摆一碗等人，便去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