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把袖子向上挽了些，将针线包放到成衣铺的案边。里袖已不勾线，包口一松，原来的针和线团便都露出来。
女工看了她一眼，问：“缝好了？”
“好了。抬手也不牵着了。”
初二十五午后，她走进来时，案上正放着一件待收边的衣物。女工将自己坐的长凳让开一截，没有先将活塞给她，先问今日能不能做。
妇人看了看门外。来之前，她已向床主问过今夜，床还空着，钱须自己付。昨日她也是这样亲去问、亲用剩的钱付了一夜，睡过便算过了，不能把先前三夜的尾巴再拖一日。
“这件何时要？”她问。
“今日收完，掌柜来看。若过了今日，得先同他说。”
“做到哪里？”
女工把衣边展开，一处已收，一处还留着。她原以为整圈都得自己接，看到对方指明从接处起做一段，才坐下来，先拿自己的线比了比。
“明日还有没有？”她问。
“要等掌柜拿来。我想着你今日既来，明日不如也一道应了，省得我再找人。”
妇人将线放回包里，没急着穿针。女工便问，是不是又嫌赶。
“今日这件能看见，我知道自己能做多少。明日的还没有拿来。”
“也是收边，难不成忽然换成别样？”
“你没看见，我也没看见呀。”
女工噎了一下，抬头向里叫掌柜。妇人趁这工夫把衣边慢慢展平，指腹碰到要接合的地方。收过的一侧紧，留着的一侧松，她怕自己一味照着往下赶，到末尾又扯出皱来。
掌柜过来，先问今日到底应不应。
“应。”她指着案上这一件，“这一段我来收。明日的，等你拿来，我再看。”
“旁人要活，都是盼我多留些。你倒只截眼前这一点。”
妇人望着衣边，心里也舍不得那句明日还有。可若应下来，明日这时候她想去哪里，都须先赶回案前。前窗那里尚有她想问的事，什么时候去，还没定。
“你若今日就得找人，把明日的给别人。”她道，“我不能应了，又叫你空等。”
掌柜问女工今日这一件是否能分得开。女工说能，自己那一侧已经做了一半，只剩接过去的地方须两人对一对。
“那便做眼前的。”掌柜道，“别到我收时，两边都说这处不是自己做的。”
他走开，女工把衣物往妇人跟前送了送：“前夜那一件，你若也来，倒能早些做完。”
妇人听见前夜，心里先紧了一下。她以为接着会是问为何宁肯回去缝自己的衣。女工却只将案边散着的一小截线拾开，道那夜总算赶上，只是收到后头，连话都懒得讲了。
“你今日还想赶？”妇人问。
“我今日想早些收工。”女工笑了，“所以才问你。”
妇人也笑，重新取出自己的线：“那先把这件做完。”
她顺着原收的方向穿针，做了一小截便停住，叫女工将另一头托起来。两人各展一端，案上的衣边看着平整，提离桌面，接处却向里缩进去，底下一层也跟着牵起。
女工伸手去抹：“放下也许就好了。”
“你先别压。我再看一回。”
妇人把自己刚做的那一截松开。女工托着原来的一端，手臂举久了，便问她还要看多久。
她将衣边放回案上，指着交接处：“从这里起，不是只往下接就成。你看，我照着你收紧的这边走，底下这层便被带上来了。”
女工俯身看了一会儿，道自己做时也是平的。
“我没有说你前头全错。”妇人把两侧重新并在一处，“可咱们接在这里，如今就是扯着了。掌柜来看，问的是这一件，不能拿前头平来挡。”
“那怎么拆？”
妇人用针尖挑起自己方才落下的线，没有急着去动女工已经收过的那一段。
“我先退到这里。你的这一小处，也松开些。两边展平再接。”
女工看了看她挑出来的线，忽然道：“拆了，工夫可都算在咱们身上。”
妇人的针停住。
今日若不做这件，今夜仍得用原剩的钱。她来时想的就是能拿一笔新的，回去付床也能松快一点。如今线已收进去，再拆，掌柜未必肯多给，她也不能当作没看见。
“先收好了给他看。”她说，“这处若扯着，他叫退回来，咱们还是得拆。”
女工将衣边拉回自己面前，嘴里念了一句真麻烦，针却已经挑进接处。妇人给她留出手下的空处，退掉自己那一小截，线松开以后，底层才落回案面。
两人重新收的时候，女工把衣物转了个方向，让妇人先接过那一处。妇人做完，便把针停下，等对方将另一边拿起。
这一回提起来，底层没跟着缩。女工抻了抻，叫她自己也看。
“这样便成？”她问。
“我看着成。还须给掌柜看。”
女工将剩下的一段放回自己膝前，没再说替她应明日。两人各做手里这一侧，针落到哪里，衣物便往中间挪一点。妇人做到自己原应的尽头，先收住线，等女工接上，没有将对方尚未做完的全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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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来收时，女工先把重接过的地方指给他。
“这里两边收得不顺，我们退回来重做了。”
掌柜把衣物提起，又转到里侧看。妇人已将自己的针收回包里，听他问是谁先看出的，便答两人展起来才发现，自己退了一截，女工也松了接处。
“别因为重做过，就同我多算一回。”
“没说多算。”女工道，“是叫你现在看，免得拿走以后又退回来。”
掌柜顺着接处展了一回，叫她们把线头理清。妇人将自己留的线头收净，再递过去，他看完便把衣物拿到一边，取本件的工钱。
钱摆到案上，女工先收自己的一份。妇人等掌柜指明她的，才拿到自己面前，当面看过，收进原钱袋中。
“明日若来，早些。”掌柜道。
她把袋口系上：“明日我还没有应。”
“知道了。你来时问，若已给了别人，也别说我没留。”
妇人答好，背起自己的针线包。
女工问她，明日若再来却没活，可别怨今日没应。
“我不怨你。”她答，“今日这份钱已给我了。明日有没有，我来时自己问掌柜。”
出了铺门，女工在后面叫她，她以为又要问明日，回头时，见对方指着她的袖口。
“线别散着带走，你方才那团尾巴还拖在外头。”
她赶紧将线收回去，包口拢好，抬手向女工示意。修过的里袖顺着落下来，没有再把线勾出去。
回到西巷，床主正在同另一位住客说话。她站在旁边等完，先问自己今夜那处还能不能用。
“你昨日就该连着多定几日。”床主道，“天天来问，我还得天天替你记。”
“昨日付过的是二十四那夜。我今日问二十五。”
“这我记得，没叫你重付。你总住着，何必只一夜一夜给？”
妇人摸到钱袋。今日本件的工钱已在里头，付过今夜，还能留些。若一气付出数日，明早醒来便不必再想床；可她明日还想去前窗，若碰上要亲去对话的事，白日能不能回来、回得多晚，都还不知道。
“我先付今夜。”
床主朝她的包看：“做了活回来的？往后常在铺里，日子不也稳当些。”
“今日做了，明日还没有应。”
“那你更该先定床。”
她将今夜应付的钱取出，放到床主近手处。
“今夜我住。以后哪日还要定，我再来问。你若留不得，也告诉我。”
床主低头看钱，收过后道：“饭柴可不在这里。”
“知道。饭我自己买。”
她没有把余下的钱也掏出来。床主将她今夜这一笔记过，问明晚还来不来，她答还未定，便带着自己的包进去了。
床上的铺盖仍是她自己放的。她坐下歇了一会儿，将针线包放到近处，才觉得两肩有些酸。方才在铺里，眼睛一直盯着衣边，直到此刻，才想起中间那次拆回去，自己也曾盼过女工说算了。
若对方坚持不拆，她未必还能笑着继续做。想到这里，她把包挪到不会压着针的位置，站起来去买饭。
晚饭带回，她先将手里的东西放稳。邻床住客问今日回来早不早，她答做完一件便回，没说在外头等谁，也没有把明日的活吹作已经应下。
“那明日还能歇？”住客问。
“我要出去一趟。”
“还到铺里？”
“到前窗，问我自己的钱。”
她说完，才发现饭还拿在手里，便坐下来吃。里头热的先吃了，余下的也慢慢吃完，没有留半份说等拿到旧钱再补。今日的工钱同旧时尚欠她的，并不在一个袋口便能算清。
吃过饭，她将带来的旧凭取出来。
有些地方她已经听人念过，取回的钱也各有亲收的经过。她不想明日又从最初讲一遍，只想问余下那几笔，如今还须谁来答。她把已返的那张放在下面，将仍想问的留在上面，叠好后又打开看了一眼。
邻床的人已在收拾铺盖，问她是不是怕纸丢了。
“怕我明日到了那里，听人一说，又把自己要问的忘了。”
“那就先想好一句。”
妇人将纸拢回原处，想了一阵，低低说：“我还要问余下的钱。”
她说得不响，邻床只听见一个钱字，笑道那是该问。她也笑，把旧凭装进明日要带的包里，针线包另放。
床主从外面经过，问灯下是谁还未歇，她答是自己，东西已经收好。今夜的钱付过了，她不必再出门找人替自己应床，便将铺盖展开。
衣袖搭在手边，她拿起来穿好，抬手试了试，才放下。明日进前窗，手里要拿的是那包旧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