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把空纸放到谢砚迟面前，先问旧牌妇人的名字怎么写。
沈照簪原已走到门边，听见这一句，又折回来。谢没有接笔，朝对面坐着的具问官道：“你今日要问她什么？”
“问她经你手的事情，有没有受过偏护。”
初二十五午前，送回避问件的官员又到了寺里。他带的仍是先前所问之事，没有新的处置。孔书办将原夹留在公桌上，谢坐的是亲答的位置，沈照簪旁边那把椅子还空着。
书吏见她回来，便将纸往桌中推了推。
“女子自己来说，总比谢大人说有用。旧牌那件经得久，她也来过多次，若肯答一句大人办事公允，往上回时，也好有个亲历的人。”
“你先拟了她肯答？”
“这不是正在问名字么。”
沈照簪坐下，看见纸上还没有姓名，只有一行拟请受助女子前来陈说的字。书吏连称谓都斟酌好了，留出的空处却还等着别人填。
她问：“请她来，说自己哪一桩事？”
书吏指了指原夹：“受过什么帮助，可还受着委屈。若已没有，自然更好说。”
“她还在追余下的工钱，也没有应过两户给她安的婚称。”
那人抬起头：“我没说钱都回了。姑娘总不能连谢大人帮过她也不认。”
“帮过，要问她自己。你方才说的已无委屈，不能替她放在纸上等着。”
孔将压在空纸一角的原夹移开些。书吏拿回笔，看向具问官。对方将那张纸留在原处，等谢开口。
谢砚迟把手从桌沿撤回。
“名字先别问。若查我经手过哪一件，原记都在。要问谁见过我做的哪一步，便把那一步说清，照她自己所知来答。我不能替她应一句公允。”
官员道：“你经手过这些事，总有人得了好处。”
“有。”
“可有人愿意到场说？”
“我不知道。”
书吏的笔又停了。沈照簪望向谢，他今日答得很平，那句不知道就留在他自己面前，她也无需接过来，另寻一个肯说话的人。
具问官把原夹合回一半。
“你如今还肯为沈姑娘站在这里，旁人问偏护，并非无来由。”
“她是我的未婚妻。”谢道，“我不撤这句话。你问我自己经手的，我来答；可不能因此让别人也得替我站出来。”
沈照簪听见他将婚约亲口留着，没有接过那张待填的纸。
“沈姑娘在这里，你与她的婚约也已亲认。我再听她说，不足以解旁人的疑。如今问别的亲历者，你也不肯？”
“你要问她亲历，我没有说不肯。”谢道，“但先写来替我担一句公允，再让我挑谁来，我不能这样应你。”
“怕她说起尚未办完的？”
谢看着对面的人：“她本来就还有没办完的。”
书吏忙道：“未完的另记便是。她说大人帮她问过钱、取过物，这些总能说罢？不用她保整桩旧案。”
“那便问这些。”谢道，“别在她还没有开口前，替她添上已无委屈。”
沈照簪原想指一指纸上那行拟请，听他已说清，便没有伸手。官员却转向她，问她是不是知道那妇人不愿再来。
“我没有问过她这件事。”
“既未问过，姑娘怎知请不来？”
“我不知道能不能请来。”沈照簪答，“我只知道她来时原是为了自己的事情。今日若要请她，先说清要问什么，别叫她到了这里，才知道是要替别人作保。”
官员将合起的原夹重新翻开。她认得露出来的是谢先前亲答的那页，没有凑近去看其余的字。
“有这些话，自可往下问。”他道，“不过旁人若说，你只肯让人查纸，不敢让人开口呢？”
谢没有立刻答。他望了一眼书吏手里的笔，笔尖悬在空纸上，一点墨渐渐积大。
“便把你今日问的、我今日答的，一起带回去。”他说，“我不替她应来，也不请沈姑娘去劝她。”
具问官道：“这对你未必有益。”
沈照簪听见椅脚在身后擦过，有人抱着别件从门外经过，到了门旁便站住等。她往桌边让了让，谢仍坐在原处。
“我听明白了。”他道。
书吏将笔搁下：“大人若肯列两个人，只问自己做过的，未必就成了担保。眼下连问谁也没有，属下拿什么去请？”
“你想问哪一件，就照哪一件找亲历的人。”谢道，“我经手的原记在孔书办这里。别因为有人受过帮助，就认定她能答别的。”
“总得先有个名字。”
“名字也不能先填成肯保我的人。”
这一句说完，桌旁便没人再接。书吏垂眼看那张空纸，像是不肯把刚拟好的那行也收回去。沈照簪却想起妇人来前窗时，总将自己带来的几张旧凭拢在怀里，先问钱，再问纸上有没有自己的话。她没见过那妇人如今怎样过夜，也不知道她今日去了哪里。
若这封请帖送出去，来者会先把什么搁下，又以为自己须先答什么，眼前没有一个人替她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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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由姑娘捎句话？”书吏问，“她信你，先说清来意，总比我们去请稳妥。”
沈照簪回过神，看向他：“你要我捎哪句？”
“若她肯来，亲讲大人怎样替她办过事。余钱未齐，不碍这一段。”
“若她不肯呢？”
书吏向谢看了一眼：“不肯，自然不能强她。”
“那就别先将我写作请她来的人。我还没有应。”
他道，自己不过问一句，纸上并未落她的名。沈照簪将那张拟请往回转了些，叫他看清上头尚空着的两处。
“她未应，我也未应。这封话不要拿出去，说已经同我们讲定了。”
“姑娘连话也不愿带？”
“若她来问自己的事，我会照她问的接。今日不是她托我来，也不是她请我替她答。”
具问官道：“你们这是想把受过的恩与正在问的事情全拆开？”
沈照簪看着他，没有顺着那个恩字点头。
“她取回了什么，可以说取回了。尚有哪一笔没有回，也可以接着问。你若要她先认恩，再准她说余下的事，她来时就须先想，哪一句会得罪帮过她的人。”
“这里并没人说不准她问。”
“那便不要先替她留一句全无委屈。”
孔书办把原夹挪到自己面前，问官员，今日要记谢亲答到哪一句。那人沉默片刻，让他从不代受助女子应来记起。
书吏还拿着那张空纸。孔等他让出桌面，才铺开本次答纸，并未抄那行拟请。
谢砚迟听着复述，到“只肯查原记”时出声叫停。
“这一句不是我方才答的。”
官员抬眼。
“我说原记可查，也说若问本人所见，须说清哪一段。不能因我不列肯作保的人，写成我不肯问人。”
孔将末句读回。他亲改了那几个字，保留谢不愿挑受助者来为己担保的答话。沈照簪听完，没有再替谢补一句他原是好意。那是他自己须答的，补上也不能替他免去此后的问。
具问官接过看了一遍，又问谢，若有人自己肯来呢。
“她说自己亲历，便听。”谢道，“我没有叫你不听。”
“说你有过，也一样？”
“也一样。”
沈照簪望见谢面前有一处还未干的墨痕。他读纸时绕开那里，将纸角压在自己近手处，从头看过，才拿起笔。
书吏道：“那往后若问不出肯为你说话的人，今日这张也不能收回。”
谢落笔写完名字，将笔放回去。
“我今日没有请你替我找一句好话。”
那人不再接，拿过自己的空纸，想折进原夹。孔伸手拦住了纸边。
“这是拟请，尚未发。别同已经亲答的夹到一处。”
书吏道：“我放在未办处。”
孔让开。他把那张纸折了一次，搁到桌侧待理的几张上面。原先留姓名的空格翻到了里头，沈照簪却还记得它方才摊开时的样子。
官员收起谢的答，又向孔核了原夹仍在何处。他没有带走原牌，也没有给谢一张准许继续主持的纸。进门时抱着别件等候的人这才上前，将自己的东西递到另一侧。
谢站起来给他让路。沈照簪也从椅旁起身，随他走到门外。才出了门，书吏又叫了她一声，问若妇人自己来了，还要不要告知今日曾拟请她。
沈照簪停下来。
“若你当面要问她，照实讲来意。不要说谢大人已经请过她，也不要说我已经替她应了。她原本要问的事，仍让她先问。”
书吏应了一声，回桌边去了。
谢没有催她走。等她转过身，两人一同绕开门前那人，到了不妨碍递送的位置才停。
“你方才可以让我来答。”谢道。
沈照簪问：“哪一句？”
“要你带话那一句。”
“他问我愿不愿意，我也得自己回。”她看着他，“往后真有人自己来，答得不好听，我也不替你拦着。”
“我知道。”
她本想再问，他方才听见于己未必有益时，是不是已有一瞬想列个名字。话到了口边，又没有往下猜。
“你刚才想什么？”她直接问。
谢朝屋里看了一眼：“想她若来了，只因为觉得欠我的，坐下便先说我好，那我听到的是什么。”
沈照簪也看过去。官员已在收自己的纸，孔书办将原夹合好。那张拟请仍压在桌侧，书吏用别张纸盖住了它，却没有交给门外等着跑话的人。
“我不会去铺里找她来说这句话。”沈照簪道。
“好。”
谢仍要回去看别件，沈今日也有自己的事。她让开路，没有拿着他的答记一道走，出了几步又听见书吏在门内问，那张拟请还发不发。
孔没有替具问官作答，官员将收好的纸带离桌面，停了一停。
“没有人应过的，今日不发。”
沈照簪听清了，便从门前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