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句，能不能划了？”
保管者坐到公桌前，先指自己从前答过的一行。沈照簪将夹子转向他，纸边没有遮住，他一眼便认出了当日留下的字。
初二十二午前，昨日另接本件问事的官员已经到了，孔书办在旁取出原记。谢不在桌边。保管者朝他平日坐的地方望了一眼，才将带来的小包放到膝上。
“哪一句？”官员问。
“说盼着是家里流散旧物的。我如今知道认不得，这句留着，倒像心里早有个准，只等人家信。”
“你当时没这样想？”
他没有立刻答，将纸往自己面前拉近，像要再看看究竟写得多重。沈照簪记得昨日在门外，他已经想好，改成从没作过那样想。今日到了纸前，那几个字却迟迟出不了口。
官员等了一会儿，问买牌是否由谢砚迟叫他去。
“不是。”
“向家里说是流散物，也是他教的？”
保管者猛地抬起头：“我没说是他教。”
“所以要你答。原来为什么那样讲，如今为什么又想收回？”
他将膝上的包口压住，先说旧物买回家，谁不盼能找回一点从前的东西，又说自己本来就没有认定是哪一位用过。说到这里，他望向沈照簪，像盼她替自己接一句，既然未曾认定，那点希望便也可不记。
她却问：“你那时向掌柜问过谢家旧物？”
他答问过。
“买回以后，也向家内这样讲过？”
他点了头，低声道只是顺着问来的话说，未曾拿着牌去叫别人作准。
沈照簪请孔取出另一张。那是他后来向家内管事更正的经过：东西由自己出钱买回，没亲见谢父用过，不能继续当父辈遗物说。孔将两处并在一起，原来的盼望与后来的更正都朝上。
“你今日想改哪一件？”她问，“买回的经过不对，还是如今不想留下当时的想法？”
保管者看着那两张纸，终于道：“不想留。”
官员将笔搁下，问他为何昨日忽然来。
“听说大人被问到回避。说牌是家里交的，取展又是沈姑娘，往后答什么都是一家人商量好。”他看向沈照簪，“我怕那句盼望也算到他头上。原本没有的事，越讲越像真有。”
“你是想替他省一句问，还是那时没有盼过？”她道。
“盼过。”
这两个字落下，他往后坐了坐，膝上的包却还拿着。官员问既然盼过，为何先要划去，他脸上忽然有了难堪，说自己总不能眼看家里又因一件旧物受疑，便想干脆只剩买卖，不再提谢家。
“家里拿过这块牌，也不能不提了吧？”官员道。
保管者的脸涨起来：“我没有要说没拿过。”
“可你方才要我把为什么买、向谁问过，都省掉。”
他想辩，话到一半又停下。沈照簪见他将小包握得紧，问包里可带了自己要用的凭记。他取出来，正是公存时给他的那一张，折得比先前窄，外头还包着一层布。
“我没来领回。”他说得很快。
孔应知道，没将凭记收走。保管者将它放在原答旁边，低声说空匣如今只存这个，牌已不在家里，话却还跟着家里走。他原以为自己向管事说清，家内至少不会再传；如今出了这场质问，反倒想连曾经说过都一并藏掉。
沈照簪没有叫他不必怕。她看着两处陈说，道：“你后来说清过，留在这里。前头曾经希望，也留着。要问你的人，应当看见你怎样讲过，怎样又改。”
“那他还会拿前头问我。”
“会。”
保管者望了她片刻。她没再把话说轻，问过仍是问过，他也得自己再答一次。可要将从未盼过写在上头，他今日便得先朝自己落过名的地方认一句假。
官员翻回买入那一页，重新问钱由谁出，牌由谁带回，买时是否揭过护背。前两项他答得快，到了未揭未见夹纸，他又补说，后来亲补一边的事仍认，不能因如今想删一句，就连做过的修护也不认了。
孔将原簿相关那一行翻出给官员看。原簿仍有合护着的余页，没有为今日这场问答全摊。他认清自己那一处，手停在旁边，没有再将凭记往回收。
官员问：“买时，你是盼谢家旧物，所以见有牌便买，还是有人先同你说，这是谢家的？”
“我自己问过。掌柜没认。”
“那你向家内说的，比掌柜认下的还多。”
他低头：“是。”
沈照簪望向他。方才一说怕累谢，他还有许多话；这一句落到自己头上，他反而只答了一个字。官员便让孔照记，不把他后来向家内更正的一处抽走。
保管者终于松开膝上的包，向前坐了些。
“这句也记明。”他道，“是我自己愿意那样想。谢大人没叫我拿回来充作家物。”
孔重新蘸墨，等他说完。
“可家里头，那时也有人跟着我这样叫。”保管者说，“全写成我想的，会不会又把他们说过的话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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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簪道：“你听见谁说过，便答谁说过。谁教你去买，是另一问。今日没人叫你将满宅子的意思揽到身上。”
他仍有些疑虑，问这两处若都留着，日后递到问谢的人面前，会不会只挑原来那张看。
官员把后来的更正移到原答旁：“我今日所问，两处都附。有人再问，你还可指明这一处。可要我现下替你写从未起过这心，办不到。”
保管者望着纸，过了一阵才问，能否自己从头讲，不沿方才那句划去往下说。官员应了，孔便在本次答话处留出位置，等他开口。
这一回，他先讲的是自己向铺里问谢家旧物，见着牌，出自己的钱买回。说到带回后放在哪里，他没有再用家藏二字笼统带过，认下是自己收着，后来护边也是自己做。那时盼的是家里能多留一件旧东西，向家内说时，便把这点盼望也放进去了。
“可你见过谢父拿它么？”官员问。
“没见过。”
“那块牌被送进铺子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答不知道。官员请他看看还有没有要更正的，他这次没急着说清白，只指向原答里已经记下的买入经过：“这些照旧。后来向管事说清，也照旧。今日我来想划话，方才也说了，别省。”
沈照簪本要将那张原答扶正，听见末一句，便将手收回来，让他自己摆。他把两纸的边对在一处，自己看了一会儿，又问孔，方才说买物非谢所命，可有记下。
孔将落过字的一处给他看，没有添上谢家诸人皆不知情。保管者读得慢，认到自己未亲见之处，才应这般写是对的。至于谢何时看见、怎样亲交，谢已答过，他不能将那些也认作自己在场。
官员问他，今日来之前可曾找谢商议该怎么答。
“没找。”他说，“昨日我来，沈姑娘让我今日到桌前自说。她没许我划，也没替我想一句能顶过去的话。”
沈照簪听他讲到这里，才知道他昨日回去竟还想过另写一张，只认买卖，将那一点希望省下。如今官员问这张新答可有漏处，他看向并排的两张，摇了头。
“都在，就都在吧。”
孔将本次亲答递过去，笔留在他手边。保管者一行行读，读到自己向家内说过，停了片刻，继续看完。沈照簪坐在旁边，没有替他念末尾那几句，等他自己把纸转回，落下姓名。
字写完，他还坐着，问往后有人来家中问，是不是照今日所答讲。
官员道：“讲你知道的。若你另想起有哪句话不实，来答。别为怕问，先把做过的事藏掉。”
“那张凭记，我还带回？”
“是你的，带回。”孔将它从案上递给他，“原物和原簿仍在这里。”
他把凭记重新包妥，说回去仍收在空匣里。匣中也不再找旁的物件补上，拿出来时是这张，放回去还是这张。他起身前，沈照簪问今日哪几句话可以转告谢，免得谢回家只见他脸色，反倒猜出别的缘由。
他想了想，请她把自己曾盼过、今日不划，以及买入并非受命这几处都讲。说完又补了一句：“告诉他是我自己答的，不用替我再署。”
“若他还想问我今日为何来，叫他来问我。”他看了看自己刚落的名字，“这张既是我认的，回去便不能又等他替我讲。”
“我照这几句转。”
午后沈照簪再见谢砚迟时，他正将别件已经看完的纸交还书吏。等桌前的人离开，她才走过去，说保管者已亲答，准许将几处结果告诉他。
谢听到旧话仍留，先问的是他有没有亲自读完。她应读了，签了，凭记也自己带回。谢便听她将准许转达的部分讲完，没有叫孔拿整份新答来。
“他原本怕这句累你。”她道，“今日认下，是自己那时确有的心思。”
谢手旁还压着一张待问的纸，听见这句，他将手移开了。
“我知道了。”他说，“买来收着的事本就在，不能只留对我方便的一半。”
沈照簪把他准许转达的三处说毕，余下问答仍放在接问的官员那里。谢从身边取出自己的亲交记看了一眼，收回去，问她今日还留不留前窗。她答该交的已交清，晚些想回去。
“初十八那个人，还在半道上。”她忽然道。
谢抬眼，随即听懂了，问她是不是想接着听。
“想。你下值带那册来。别换新的，我还记着他前头为什么耽搁。”
他答好，又说薄纸还夹在原处。沈照簪起身时，看见他将自己的亲交记收妥，待问纸仍留在接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