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把长案上的被面折起一半，给妇人留出一头。
“来得正好。这一床合着收，后头若还有，我替你应两天，省得你来回跑？”
妇人将针线包放到空处，先掀开被面，看要收的口。初二十一午后，铺里前柜还在接客，后头这张长案却只剩她们两人，女工已经缝了几针，正等有人接另一边。
“今日这一床，我能做。”她道，“后头的，等我看过。”
女工将手里一截线咬断，问她这两日是不是另找到活了。她摇头，说有一处便做一处，尚没有能一气应下几天的。
“住的地方倒定了？”
“十九、二十两夜，还是照日付的。今日晚上还没交。”
女工朝她看过来：“那你更该先把活留住。我又不会少算你的。”
妇人将自己的针穿好，没有急着下手。她知道对方好意，也知道自己若今日不来，这一床原可另找别人。可一连答应两天，万一有旧钱的新话，她便又要在这头告假，或在另一头干等。
“我还要去问从前欠我的钱。”她道，“有真话才去，不是日日坐在那里。哪天去，我眼下说不准。”
“都领过一回，还没结？”
“还了两处，余下仍有。”
女工没再问数目，拿起被面朝里收了收：“那我只替你留话，不替你应。你来时若已给别人做了，也莫怪我。”
妇人答好，终于坐下。
掌柜从前柜过来，见人已齐，便把本次收口处指给她们看。妇人问两头是各自收完交，还是合起来让他看，他答合看；领钱仍各领各的。她便同女工分清从哪里接，免得两个人都以为中间那一截归对方。
“你们做过一回了。”掌柜道，“还怕接不齐？”
女工笑了一声：“做过也没多长一双手。”
妇人跟着笑，接住她拉来的那一边。布面比单做小件占地方，须有人送过来，另一人才不必抻得太紧。她将膝前一截托住，沿已有的折边往里收，女工那头快些，先到接合处，停下等她。
前柜有人说起寺里的旧物，声音时高时低。她听见谢大人几字，针在布面停了一下，想听清，后面却被问衣价的盖过去。女工也朝外望，随口说官门里的事总说不准，拿回旧钱既如此费力，若有家里人肯接她回去，住钱倒能省下。
“我没说回去。”妇人道。
“我也就替你算一算。”
“那钱是从前欠的。我如今住哪里，还得自己想。”
女工把案边压着的布放开，让她能顺手往前送：“你当我劝你去应什么了？”
妇人抬头看她，才知道自己方才答得硬。她放下针，说不是冲她，自己从前听惯了回家便能省多少，听见省住钱，先急着堵回去。
女工没接着劝，只道：“我也烦住钱。可别把我的话同那边混到一处，我还不知道你从前怎么过。”
“是我听急了。”
“把这头送过来吧，要够不着了。”
妇人将布送过去，两人的针线重新接上。前柜那几句已经转了话头，她听不见，也就不再猜谁出了什么事。手里的口还有一段未收完，今日能领的钱，先在这张案上。
等她们把针都停下，女工将被面铺开，掌柜用手沿口抹过，到了接合处却不动了。
“这里绷着。”
妇人上前看，女工也凑近。平放时不显，把两边稍一展，中间便攒起一小道褶。掌柜叫她们改好再给，转身便想回前柜。
“请你先说，是要拆这一截，还是整边都要返？”妇人叫住他。
他回头，似乎觉得这话不必问：“不齐的改齐。”
女工已捏起剪线的小剪，妇人却先把布摊稳，让掌柜指出哪里不合。若整条都拆，今日余下工夫也要算进去；只一句改齐，她们做到再晚，前柜的人仍可以说自己原不是这个意思。
掌柜伸手，将中间牵紧处压住：“就这里，放松后连上，两边别动。”
妇人点头，这才拿起针。女工等他走开，低声道：“你方才若说整条，我可真要拆了。”
“你没说，我也不知道你准备拆多少。”
“急着交，越急越不想再看。”
妇人将那段线挑开，让对方把多收进去的布略略放回。到了自己这一头，她才看清，先前怕接缝松，反而多牵了一点，女工又照着她牵紧的地方接，两头各用力，便都挤到中间。
“是我这里先收紧了。”她道。
女工接过那段布：“我也没放。咱们这回摊着收。”
两人把中间拆开的那截重新理顺，边做边放平，谁也不赶着先藏针脚。妇人送到接合处，等女工接好，自己再用掌心从两旁抹过去。那一道褶终于松开，布也能自然铺在案上。
她没有立刻喊掌柜，先同女工各自翻看自己那一边。
掌柜再过来时，女工请他照方才的地方展一展。他先将中间拉平，往两边看，答这样行了，伸手要接整床。妇人把自己的针取回，女工也收好剩线，两人才将做完的被面一并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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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前柜拿来钱，先给女工，再给妇人。她听清自己本次该领的，接到手里，数过，才放进带来的小布包。
女工正收拾案边，见她把新钱同原来的分开，问是不是这一笔也得带去官门给人看。
“不带。”妇人答，“留着交今晚的床。”
“我还以为领一回都得记。”
“从前欠我的，要问清。今日这笔，你我自己做完，掌柜已经给了。”
女工将长凳推进去，问她若明日还过来，是不是仍在午后。妇人说要看有没有别的事，不能先答。对方倒不恼，指指已经空下来的案面，告诉她来时先问，有活便看，没有也不必白坐。
她应下，把针线裹好。女工已经往前柜走，她忽然叫住，说方才自己急了的那一句，别放在心上。
“放了，你明日给我多送一点布。”女工回头道。
她笑出来，答若还合做，不再把两头都牵紧。
离铺时，前柜没有再谈寺里的事。妇人从人旁边走过，没有停下来补听。临街有人卖现成的饭，她挑了自己吃得下的一份，付过钱带回，拎到共住房门前时，才重新盘算今晚该先付几日。
屋主正向另一位住客收钱，看见她，将手边那张床记翻出来。十九、二十两夜都已记过，末尾还空着，妇人放下饭包，指着今日说续住。
“还是一夜？”
她把手里新领的展开，连同先前的钱一起看过，答三夜，到二十三。
屋主正要落笔，又道：“常这么三日两日地问，不如找个能替你担的。铺里若肯应往后，或亲家来付，总能留得长些。”
妇人先将钱按在自己这边：“亲家是谁？”
对方想了想，说自是从前带她来的家里人，称呼不妥，便叫原家也行。
“我同那两家有什么事还没说清。”她道，“你若向他们收了，回头他们来接我，你答不答？”
屋主的笔停住了：“我替你留床，又不替他们领人。”
“那今日也先向我收。”
“我不过给你出个省事的法子。铺里担着，未必要两家来。”
妇人望向自己刚放下的针线包。女工今日说替应两天，原是怕她丢了活，自己已经说过到场再看。回头若为留住这张床，又让铺里替她应下几日，明早便得按别人答好的去。
“我今日领了钱。”她道，“三夜够，饭也留了。先照这个写。”
屋主不再劝，将笔落到初二十一那一行。写过今日，又接二十二、二十三，妇人等她念完，把该交的推出去，自己留下饭钱与还要用的余数。
“二十四还住不住？”
“到了再问。若要先定别的人，你告诉我，我也另想。”
“你自己记着来问，别过了日子再怪没留。”
她答记着，接回凭记。屋主数好钱，将前两日的床记合回去，没叫她再补十九或二十。妇人把新记收进包里，提起饭，才发觉门口站着说话这一阵，热气已经散了不少。
屋里过道窄，她走到床边，先将包放好，再往吃饭的小处去。邻床的人看她手上有饭，挪开自己的碗，给她留了地方。
她取出买来的饭，吃第一口时已温，却不凉。针线做了一下午，坐下才觉得饿，原来还想等回屋把钱分好再吃，如今便把包放在腿边，先吃完碗里的。
邻床的人问今日活多不多，她答合做一床，接缝返了一回，对方笑说自己最烦做完又拆。妇人本来想说也是，想到女工那句多送一点布，忽然也笑了。
“我起头牵紧了。她跟着紧，便皱到一处。”
“改好了？”
“好了，钱领过了。”
那人便不再替她担心，将空碗拿开。妇人低头吃剩下的饭，听屋外有人喊明日早点来，知道不是叫自己，也不用先应上一声。她明日若去成衣铺，进门问一句便是；若得了旧钱的真新话，要去听，也还有这三夜床可回来。
吃完，她把碗送到该放的地方，洗净手回床边。新领的余钱与旧款各自包好，床凭放在近手的小袋里，这回她没有一遍遍拆开数。
她将暂领的那件衣脱下来，仍挂到原来一侧。
衣的归属还未定，她将袖子理顺，仍旧原样挂好。换上自己的旧衣，坐回床沿，才从针线包里摸出今日剪剩的一小段线。
线已短，做不成什么，她收在废线一处，没有再费工接长。明日要用的针另包好，放到拿起便能走的位置。
邻床的人走过去，问她还要不要出去。她摇头，将脚收进自己床下，腾出过道，等那人过去，又把针线往里面挪了一点。
今夜她用不着带着包站在门外等床。屋主那边刚写好的三夜凭记已经收妥，她放下针线，伸手把铺盖拉到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