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这半句，先别写。”
沈照簪将笔横放在纸边。初十八午前，孔书办正在公桌旁拟给前窗看的旧牌说明，前头写着外购、旧主未认，末尾却顺下去，成了与谢家无涉。
孔停笔看她：“这是说先前持用的人。”
“那便写先前持用未认。东西在谁家放过，又是谁交的，不能跟着一笔删去。”
谢砚迟坐在桌侧，望着那行字，没有出声。昨日铺前的湿纸已撤净，今日这张却干干净净，只消落定，带到窗前，便能给他省下许多问话。
孔把写了一半的纸转给他，问交物经过还照不照原记。
“照。”谢道，“我的名字也照留。”
沈照簪将原有物状说明摊到桌上。旧牌、护背与里头取出的拓纸，各占自己的位置；她没有再揭原物，只沿当日留下的记述，指出纸是从何处展出。孔从收存记读起，读到保管者买回后补过的一边，便取修护簿的涉物行相对，其余页仍合护着。
“说外购，可以。”她道，“说因此同你家没有关系，不成。”
谢问：“若只写经家内收存，旁人又会把先父添进去。”
“那就把已经答过的话留下。保管的人没见你父亲用过，不认先年持用者。不能怕别人添，便把你亲手交出来的也省掉。”
孔低头将那半句划去，另起一行，写买入、修护与本次交出。他原想将诸人亲答都缩进一段，写到掌柜售出时，又停下来，问要不要连昨日那张招揽纸一并附在底下。
沈照簪摇头，今日给人看的，是这块旧牌如何到这里。掌柜如今不代收，已在铺前亲说；不必把一张新写的纸混进旧牌来路，让后来的人反以为旧牌也是昨日才收进。
谢将自己那份亲交记放在近手处：“昨日这件，另有问便另答。”
孔应下，收开那张草纸，取出写净的说明。他将亲交处留白，原想待全张核完，再把谢的姓名填进去。
谢已经向他伸手：“我这处自己写。”
笔递过去时，沈照簪先按住了旁边拟留的准验位置。谢看见，手停在半途。
“你署交物。”她道。
谢把笔移到亲交那一栏，写下全名，字下没有添官衔。写完，他将纸推回她面前：“看这一处。”
她看见谢砚迟三个字，同原记上没有不同。纸被他送过来时，墨还湿着，她等片刻，才在自己取展所见的那一段后面落名。
孔问是否还要另加一句，是沈姑娘当面验出的。
“写我当面从护背里取展即可。”她道，“我看到纸，没看到它当年是从哪一册拓下来的。”
“女户二字要不要抄？”
“物状里已有可辨字。今日不把全纸照抄出去，更不往残处补名字。”
孔将原记与新写的说明并放，从头对了一遍。他念自己的收存处，沈看取展处，谢看亲交处；各人的话读到哪里，便由那人答，没有谁替另一人把更早的经过也包下来。
到了前窗，沈照簪先将旧牌的物状图放好。原牌、拓纸、包布与修护簿仍留内间公存，窗外可读的是形状及已核经过，近旁有书吏接实问。纸上亲交的名字向外，并没有被压在别张下面。
来问的人比她以为的少些。有人只看图，有人先找谢家的字眼。一人读到外购，便道：“这么说，是铺子哄人买的？”
“掌柜没认旧主。”沈照簪答，“买的人也亲说，当时是自己希望它出自谢家。”
那人朝下找，看到后来亲交的姓名，又问既然如此，谢家为何还交这一件。
谢砚迟就站在窗侧：“因为东西确实在家内收过，这次由我带来。纸是取展时见到的。”
“可你们又写未认。”
沈照簪将图往他能看清的地方移了移：“未认的是哪一段？你读一遍。”
那人低头，念到原持用者与拓取来处，顿了顿，再向前看买入与收存的几行。他本来还想接一句家中旧物，说到半途，自己将旧字收了回去。
旁边一人已在抄，纸不够宽，索性省去中间经过，写作谢家交出女户原册。沈照簪瞧见原册两字，叫他先停。
“你这句从哪里来的？”
抄写的人把自己的纸举起：“这里不是写了女户？”
“你眼前哪一处写原册已经交出？”
他把抄纸放低，重新看物状图。图上只是旧牌与护背的位置，夹纸另列，旁边可辨拓字的记述也未写成一册。他将笔从原册后挪开，问那应该怎样抄才算不错。
沈照簪没有替他另起一句：“照你看见的抄。若要省，不能把夹纸省成原册。”
那人看看手里已写满的半边纸，颇有些不舍。他原想带回去给旁人看，字写得密，一改，便得把后面一整句废掉。
“女户这两个字，总归是真的吧？”
“当面可辨的字在此。”她指给他，“这是旧牌护背里取出的拓纸。它所出原册是哪本、哪页，今日这张没有认定。”
他仍站着，笔上墨将落未落，问谢：“你也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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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迟走近半步，让他看清亲交处的名字。
“我交的是这里写的东西。”他说，“你要抄我交出，便照这些写。”
抄写的人总算将那一整句划掉，另向书吏讨了张窄纸。他先写旧牌，再写护背夹纸，写到拓字时停笔看一眼窗内，依着说明添在后头，没有再添一册。
沈照簪等他写完，请他将前头那张也拿出来。旧句还留着，若两张一同拿走，回去一摊，旁人未必知道哪一句已改。他便在废句旁另写明误抄，将窄纸夹到外面。
“这个谢字，也得全抄么？”他问。
谢砚迟答：“你若只抄物状，照物状抄。若说谁交的，便写我，不必拿谢家两字替我。”
“我原想写得省些。”
“省到我父亲头上去了。”谢道。
那人抬眼看他，终于将原来写的谢家改成谢砚迟。改完又问，名字留下，往后有人寻来问，他是否仍认。谢说自己本次交来的物件与所答的话，原记都在；若问先年亲历，不能因今日署了名便添出看见过的事。
沈照簪把自己取展那一行转向抄写的人：“这一处也一样。你若写我看见，得写看见什么。”
他读着沈照簪三个字，问她是不是就是展五栏那位。她应是，请他把手里的两件分开。五栏的覆描已有自己的说明，眼前这一件不是拿来填那几张没见的原页。
那人用笔尾点了点自己的纸，像想在空白处把两件事连起来。沈照簪没有顺着讲旧册，倒请他将刚才新抄的一句念完。他念到这里取展，便知道后头不能接从原册揭下，只好将笔尾收回。
窗外另有人催他让一让。他把纸折起，问是不是今日只能抄这些，沈答眼前已核可读的就在此，若真知道旧牌从前经过谁手，可以说本人所见；不能为了接上一段，拿旁人的名字补空。
“我只听过几句，没见过。”他道。
“那便别写成亲见。”
那人将墨吹干，揣入怀里。临走前，他又低头看了看亲交一栏，向谢道了声知道了，这回叫的是谢大人，没有再说你们谢家。
谢砚迟应下，让出窗口。
沈照簪在旁看着那人离开。她原来担心，名字一旦留下，谢便会被逼着为整块牌作保。可方才他自己说出交的是什么，也说出哪些没有见过，窗前那张纸便没有因姓谢被人拿走，更没有被遮住。
书吏把说明往里移了一点，避开来人搁包的位置。沈随手将图扶正，后头的人便能看见。有人仍把外购当成一句无关，有人盯着亲交处不肯先看前面，书吏请他们按行读，各自收下实问，并未把沈留在窗口替每个人念一遍。
她离开前，特意到公桌旁看了看。孔已将原记收妥，几件原物还在内间，今日并未因外头有人要抄，就将全纸送出去。谢站在门侧，等她走近，问要不要把她那份取展记也带上。
“今日放这里的已经放了。”她道，“我自己的带着。”
他将自己的亲交记收进衣内，动作比平日慢一点。她没有替他收，也没将他的手推回去，只在他收好后问：“方才有人念全名，你想躲开么？”
“想过叫书吏来答。”
“后来呢？”
谢看向前窗，那人早已走了：“问的是我交了什么。这个不用他替我答。”
她同他往外走。窗里传出翻纸的声音，已经有人接着读下一行，她便没有再回头。到了外侧，谢问她晚间可有别的安排。
“没有约人。怎么？”
“来我那里坐一会儿。”
她应得很快，谢却像仍有话要补：“不是旧物房。平日我歇着、看几页书的地方。”
“你怕我又去问抽屉？”
“怕你一到，便觉得总要替我做点事。”
沈照簪望着他，问那里有没有椅子。他答有，她再问有没有闲书，他也答有，随后才笑了，说她若想看，原有几本随她翻。
“那就留一张椅子。”她道，“我未必看得进去，听你念也行。”
“你想听什么？”
“到了再挑。先说好，你别把它讲成课。”
谢砚迟停在她身侧，低声答不会。她仍不肯就此信，问若听不懂能否叫停，他说能；若不爱听呢，他说换。她这才道，好，傍晚过来。
回到窗边取自己的外衣时，她听见书吏正答后来人的问话。对方问今日是不是已经断了谢家旧案，书吏请他看清未认的那一段，再看已经亲答的几行，不用自己另添断语。
她把衣穿好，出来时谢还等在原处。两人分别往该去的地方走，没有把晚间又改成商议公事。
近申后，沈照簪经过前窗，那张说明已经展在日常看纸处。头一个询者带走的窄纸不在了，新来的人正循着图看护背的位置。纸下亲交一栏露在外面，谢砚迟三个字，墨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