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摆在桌上，姑姐的手却还压着包钱的布。
“先别急着拿。”她道，“你身上那件衣，也总得算一算。”
妇人刚坐稳，听见这句，便将伸向桌边的手收回膝上。初十七午后，她按前窗女差带来的新话到这里，女差只说姑姐有一笔余款肯亲认，问她来不来，没有叫她换衣，更没说领钱还要带什么回来。
她低头看自己穿的衣。那件只准暂领换洗，不能裁、不能转的话，她一直记着，衣角有了褶，也只理平，从没当作自己已经买下。
“今日要我来，是领哪一笔？”她问。
姑姐用另一只手将余票推近，指着其中一处，说这笔从前含混过去，自己回想后认得，是用于自家，并没有交到妇人手里。今日带来的钱，就为先还这一处。
书吏坐在旁边，问是不是先前已经返过的那部分。姑姐摇头，道那回认过的仍认，这是另一笔，不能叫人拿今日的钱改掉从前的收记。
妇人听见这话，朝票上看了一会儿：“你如今肯这样说了？”
“我又不是件件不肯认。”
姑姐语气硬，覆在布上的手却松开了。她将包钱的布展开一半，问妇人这些日子是不是又在外头做活。妇人应是，手仍放在膝上。
“有处领工钱，日子总比前些时候好。你穿着这件，眼下也用得着。若把这一处先扣了，往后便不必总怕碰坏、不能改，剩下的现钱我今日就给你。”
妇人看着她：“扣了，就算我买下？”
“总是省事的法子。”
“这衣究竟该算谁的、料钱怎么算，还没说清。你今日先给它定了价，余票便能少还我一截？”
姑姐将另一半布也展开，钱终于全露出来：“不扣，你一直穿着，又算什么？”
“照原来暂领的算。”
书吏取过原来的限定凭记，放在今日这笔旁边。妇人将自己的副本也拿出，却没交给姑姐，只放到自己近手处，等书吏念到暂换洗、不裁转，才点头。
沈照簪从窗边过来，先问两人正在说哪一处。书吏将今日新认的一笔与衣的争议简短讲清，沈便坐到侧边，没有替妇人伸手收钱。
姑姐朝她道：“总不能这件衣永远这么挂着。我如今肯先还钱，她也肯留下衣，合到一处，哪一个少了用？”
“你听见她说肯买下了？”沈问。
“她又没脱了还来。”
妇人抬起头：“我若今日脱给你，你就能把料费认清么？”
姑姐被她问住，转而道自己只是想趁着两人都在，把能断的断开。天天提衣服、提工钱，见面没一句好话，难道她便不烦。
妇人心里确实烦。女差来留话时，她还想过，今日若领得下来，往后问余票便又少一处。到了这里，钱已经看见，衣却先挡到前头，她坐在原地，竟有一瞬想应了，拿剩下的快些走。
可她这件衣，不是今日才穿上；姑姐认下自用的那一笔，也没有变成布料。
“我想断开。”她道，“所以这笔先照你自己认的还。衣的事，你另问我。”
姑姐将布边一拢，钱碰出轻响。妇人瞧着那一点声音，喉间发干，却没有改口。姑姐问她若自己今日便不肯分，是不是又要坐到天黑。
“你若只肯扣过再给，就请这里记你今日怎样说。我不把手里的暂领记改成买衣。”
她说完，将副本拉回自己面前。沈照簪没有催姑姐掏钱，先问书吏，本笔亲认的用途是否已经写清。
书吏答写清了，仍待本人看。他将那张转向姑姐，姑姐低头读，读到未交妇人，嘴里道这句不必写得这样重，自己已经来还，难道还会说给过。
“你方才先认这一笔，是另还的。”妇人道，“便照你刚才说的写。”
姑姐看她一阵，忽然把盖回去的布重新摊开。
“衣先不抵。”她说，“这笔我亲给你，别回头又说今日只见过钱。”
妇人听清，手才往桌上伸。到了钱边，她又停下，问姑姐：“拿了以后，我今日仍不随你回去，也不用替那边改一句话，可是？”
姑姐转过脸，朝窗外看了一眼。妇人没有跟着看，只等她把这一句答完。
“我今日又没来领你回去。”姑姐道。
“也别替我向那边说，收了这笔，就肯应从前的事。”
姑姐转回来：“我欠你的这一笔，还要我说几遍？”
“你认欠我，我才来拿。若拿完又算我答应过什么，我宁可今日先不收。”妇人说着，将包口松开，放在自己膝上，仍等着。
姑姐看了一眼窗内的书吏，终于道：“只还这一笔。你应不应嫁，今日不拿这个换。”
妇人应一声，等她将钱推过桌沿，才接到自己掌下。她数得比平日领工钱慢，数到一半，姑姐忍不住说自己在家里已点过，不会少她的。
“我得知道收到多少。”
姑姐把手收回去，不再搭话。她便自己点完，抬头向书吏说数目相合，今日这笔亲收了。那张有限收记摆到面前，她逐句听，只在确认用途和实收的地方认下，没有把其余余票一并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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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簪问书吏衣的凭记放在何处。书吏将它同今日的收款分开，原先那张仍放回原处。妇人把自己的副本收好，摸到包里熟悉的折边，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才松下来。
她不是没拿到钱便先认了。桌上这一笔，已到了自己手里。
姑姐替她把钱往包边推，手刚到近处，又停住：“你自己收吧。”
妇人便取出包钱的小布，把新收的包起。姑姐看见她这番动作，忽道从前她连出门带多少都不肯自己问，总说家里怎么安排便怎么用，如今倒要件件听明白。
她原想答一句从前不一样，话到嘴边却停了。姑姐在那三年里给她递过饭、照看过病，这些她认；可是认这些，不该叫今日的钱又留在桌上。
“你方才把手收回去了。”她道。
姑姐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她看向已经空出来的桌沿，慢慢道：“我就能把它收到我想放的地方。”
姑姐看着她的包，过了一会儿，低声问那地方好不好。她答自己住得下，话说完便合住包口，没有将屋里几个人、床在何处一并讲出来。
“我不是来讨你住址。”姑姐道。
“我知道。你问住得好不好，我就答住得下。”
姑姐的脸上有些难堪，手却没有再往她包上伸。书吏将还要核的余票留在桌内，她看了一眼，问妇人往后是不是还来。
“有新话叫我，我来听。”
“今日这笔，别又同原来那回混了。”
“我分着收。”妇人道，“也没有少认你哪一回。”
她起身时，姑姐下意识朝旁边让了让，给她留出过身的位置。妇人走过那张椅子，低声说今日的钱自己已收妥，临到窗边又回头，见姑姐已经坐回余票前，没有追出来。
沈照簪送她到外侧，问要不要再坐片刻。她摇头，说还得回去问一夜的床。话一出口，便觉自己将明晚盘算说了出来，但沈只应好，没问去哪儿，也没替她取钱。
她把小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同沈告了辞。
回到共住房时，屋主正从门内出来。她先问初十八那床还留不留得下，屋主道原位若住，照旧付一夜的钱便是，随即问她今晚可也要另算。
“今晚十七，先前那三夜里有。”
“我记着。”屋主笑了笑，“你别又多给。”
她自己也笑了，拿出初十五续住的凭记，展到写着三夜的地方，先归回去，才将今日新收的那包钱打开。屋主等着，没有接她的整包，只取她数出来的一夜床费。
钱一到对方手里，她便向屋里看了一眼。床还在原来那处，包袱收得窄，靠里的铺盖没有因她一下午不在就挪开。她付的是明晚，不必到明日才提着包四处找。
屋主写初十八的凭记时，问要不要连往后一起。她看着手中剩下的钱，想了一会儿，只答先记这一夜，十九以后的到时再问。饭柴仍照旧另算，她没有把这笔新收的全压在床上。
“有钱也不多住两夜？”屋主问。
“我还得留着吃饭。也要看看往后能接什么活。”
对方点头，将凭记交给她。她听清初十八这一个日子，折好，没有再让屋主重写先前那三夜。
进屋时，邻床的人已将鞋收进床下。她坐到自己那边，把包放稳，先取出今日的收款记，再拿出明晚床凭。一张记的是旧日欠下的如今收到，一张记的是她自己花出去的，折到一处，摸起来竟比早间出门时厚。
邻床的人看她摆开，问是不是今日铺里又领了工钱。她摇头，说是从前的一笔，今日才还到手，并非新接了活。
“那也算拿回来了。”
“这一笔拿回来了。”她道。
那人已转身去忙自己的，她却还看着手里的纸。方才在窗前，她只想快些收好走；此刻到床边，才觉得后背一直绷着，如今能靠下去，腿也可以伸开一点。
她没有急着重数余钱，先将针线包挪到干净处，腾出一片放收款记。身上暂领的衣袖擦过包口，她便把袖边提起，仍照原样，不裁也不改。
姑姐想用它扣下的钱，今日已经拿来了；这件衣往后怎样算，却还得另说。她将衣好好脱下，挂在床里侧，换自己的旧衣，怕纸被衣摆带落，便把那两张新凭记都放回小包。
夜里过道有人走，她先收脚，等对方过去，才取那条已经认回的旧布带，绕过包口打了结。结留得活，明早不用咬着拆，手伸进去也够得着。
她将小包往床里放，靠近自己躺下时能摸到的地方，初十八那张凭记就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