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迟留话说晚些到时,沈照簪正从衣钩上取他的直裰。
青灰的衣袖垂在另一件外衣后头,她托住衣身往外抽,袖子却挂在衣角上,只好先把自己的外衣摘下,才将它完整拿出来。
他进门时,她正抱着两件衣裳站在那里。
“要收起来?”他问。
“给你穿。”
谢砚迟接过自己那件,先将她手中的外衣挂回去。她要替他把直裰抖开,他却顺手托到臂上,说自己来便是,叫她先坐。
“我又没累得站不住。”
“那也不用一直替我捧着。”
沈照簪松了手,往椅旁走。谢砚迟进里间换衣,她听见衣料轻响,忽然想起白日那只伸到一半又收回的手,便把将要挪近的椅子停了一停,留着原来能并坐的位置。
他出来时,肩上已是那身青灰。她抬眼看了,朝他招手。
“领子这边。”
谢砚迟低头摸错一侧,她伸手将他拉近一点,指腹沿衣领抹过去,把翻在里面的一小截顺出来。他任她理过,问如今可齐整了。
“你站得太直,我看不清后头。”
他便在她面前坐下。
沈照簪绕到侧面,托过后领,原来只是换衣时没展平。她理妥以后,手仍扶在他肩上,见他抬眼看自己,便俯身吻在他唇上。
谢砚迟伸手来握她,她将手放到他掌中,却没照着他的力坐下。
“这一边也看看。”
“我穿了许多回,还要从头验?”
她笑起来,叫他把袖口伸给自己。袖边折着,他往前一探,恰好将她刚理齐的一处又带起。沈照簪按住他的手,将他刚收起的胳膊展平。
“别动,我快好了。”
谢砚迟果然等着,等她将衣袖放开,才把她拉到身边。她坐下时膝侧撞了一下椅脚,不疼,却发出一声响,两人同时看过去,又一同笑了。
“方才还叫我别动。”他说。
“你拉得急。”
“是,怪我。”
沈照簪将手搭到他袖上,拇指蹭过那一点压平的折痕。放在衣钩上看,不如穿在人身上好;她望着袖里露出的手,原想只搭一会儿,后来索性整个握住。
谢砚迟反握回来,问她今日回来以后有没有歇。
“坐过一阵。听见你留话,我才取的衣裳。”
“我来之前,还想过今日穿这一件。”
“那怎么站门口问我要不要收?”
“见你把两件都拿下来了。”
沈照簪将身子转向他,指给他看衣钩:“你的袖子被我的压住。我若光拽你这一件,倒把两件都带下来。”
他顺着看去,道放的时候没觉得,如今看是挤着。沈照簪答下回挂时把袖子顺好便成,没起身将衣钩重新排一遍。
谢砚迟也没去动。他靠着椅背,过了一阵,才说上午站在门边,自己仍想替那人把记纸接住。
“我看见了。”她道。
“已经没有伸手,心里却还想着,他回去要怎样说,若让人问急,又会不会把今日好不容易答明白的绕回去。”
沈照簪转过脸。
谢砚迟接着道:“这话听起来,像我总以为只有自己能说清。”
“你也盼他少挨几句。”
“是。他原来来回护物,今日肯把自己写的那句拿出来,我也不想叫他觉得,往后只有受问这一件事了。”
他终于将白日没说完的接到这里。沈照簪手仍放在他掌里,听他说过,才问想不想回去看看对方。
“若想,就去。我今日叫你别接,不是叫你从此不问他过得好不好。”
谢砚迟看了她一会儿,道自己知道。
“回去见到他,我还会问家中杂事要不要帮。”他说,“找旧记、交旧物,已经占去他不少时候。可要帮什么,也该听他说,不能我先把什么都拿过来。”
“当时还是难受?”她问。
他点头。
沈照簪将握着的手抬起来,贴到自己脸旁,过了一阵才放下。她白日里说得直,此刻坐在他身边,便不想再用案桌上的口气告诉他该如何。
“我叫你停下,也有我自己的怕。”她道,“他递给你,你就接。再有一个人这样递来,你还得接。我看着都替你累。”
谢砚迟的手指收紧一点。
“所以你替我说了?”
“我拦你那一下,是我想拦。若你不愿听,也该当时跟我说。”
他摇头:“不是不愿。只是收回来以后,才知道原来那本不用放在我这里。”
沈照簪看了看他衣前。换了这件,早先贴身放记纸的地方也换过,他自己收妥了,没拿给她替留。
她嗯了一声,往他身旁靠去。
“现在呢,给我留一点地方。”
谢砚迟将两人的椅子转近,膝侧朝她让开。沈照簪却没坐过去,手仍在他肩上,低头看了看他身前。
他抬眼问:“想这样坐?”
“嗯。”
他伸手扶她,她便靠过去,坐到他腿侧,一只手绕在他颈后。衣袖被挤在两人中间,她拽了一下没拽出,谢砚迟替她托住手肘,让她先将袖子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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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坐好时两人还觉得新鲜,互相望着笑,过了一阵,她发现自己为了不压着他,腰一直悬着,便坦白道有点累。
“靠我。”谢砚迟道。
她听话地靠近,额头碰到他下颌。他稍侧过脸,亲在她发边,她原想抬头接,反而被他颈边蹭得痒,躲开笑了一声。
“别只往这里亲。”
他低下头,吻落在她唇上。沈照簪的手在他后颈收拢,先前还顾着衣袖,这会儿只记得往他身边挨。谢砚迟揽住她背后,等她坐稳,才又亲了过来。
分开以后,她仍靠着,手指绕到他衣领外,理了一回方才被自己弄乱的那一处。才抚平,他又吻她,衣领便重新挨着她脸颊。
“白理了。”她低声道。
“待会儿再理。”
沈照簪抬眼瞧他,忽然笑着将手收回来,搁到自己膝上。谢砚迟问怎么不理了,她道既然穿在这里,总要容她碰乱一次,不必每一回都像准备叫人看。
他答好,将她另一只手也握住。
靠了一会儿,她说这样其实不方便看他。他将脸转过来,她却要仰着头,便自己起身,回到紧挨的椅子上。谢砚迟的手跟着松开,等她坐妥,再沿椅侧伸来。
她将手指伸进他的掌心,低头看他的袖口。
“这一件真比方才软和。”
“是。”
“那你今夜就穿到要走的时候。别坐一阵,见着该做的事就又换回去。”
谢砚迟道今日该在那边办的已经办过,自己是来找她的。沈照簪便问他,这一会儿要怎么用。
他没有立即答,先将她的手拉近,亲在指节旁。
“这样用,行不行?”
她嗯了一声,自己却也俯过身去亲他。近处一声轻笑压在两人之间,沈照簪忍不住跟着笑,退开又觉得还没亲够,索性搂着他的肩,叫他别故意逗她。
“我还没说话。”
“你笑了。”
谢砚迟便收起笑意,认真望她。沈照簪撑了一阵,反倒先绷不住,将脸伏到他肩旁,听见他终于也笑出来。
她坐直时,耳边有些热,便往门口看一眼。门掩着,外头没有人来唤,自己的外衣还留在衣钩上。她原来担心他进门后仍想着白日,眼下才发觉,自己也一直等着下一件事来打断。
谢砚迟问她在听什么。
“听有没有人找。”
“有事会来叫。”
她应一声,把脸转回来。既没有人叫,便仍坐着。谢砚迟将自己的外衣挪到椅背,不占她靠过来的地方,她顺势伸手环住他腰侧,说今日也想让他抱一会儿。
“方才还不够?”他问。
“那时候我一直怕压着你。”
“现在也可以不怕。”
他将她抱近些,她这回便放松地靠在他怀里。两人半晌没说话,沈照簪听着近处衣料挨动的声音,忽然问他,方才自己当着保管者叫他停,他有没有一点恼。
谢砚迟想了想,道有一瞬觉得难堪,像自己的习惯被她当面看得太清楚,想替对方挡一句,又知道挡过去便还是原来的样子。
沈照簪没有立刻替那一瞬找个好听的说法,只抬起脸问他如今还恼不恼。
“这会儿不恼。”他道。
“那一瞬也能告诉我。别等都想好了,才只说你知道。”
谢砚迟看着她,答应了。他问她是不是还在担心自己白日话重,她说有一点,可若再来一回,自己多半还是要叫他停。
“我也猜到了。”
她轻推他一下:“那你还笑?”
“总不能只许你理我的衣领,不许你叫我收手。”
沈照簪望他片刻,没顺着往下讲,伸手将他的脸带近,又亲了一次。他抱住她,等她退开一点,才低低说还想要。
她原本要坐回去,听见便重新靠近,笑问今日怎么这样肯说。
“你叫我说的。”
“这句也算?”
“算。”
她应好,双手环住他,亲过后仍留在他肩边。谢砚迟掌心扶在她背后,没有催她松手。她也没去数这一个吻够不够,等自己愿意退开,才坐直,牵着他的手晃了一下。
夜渐深时,他自己起身,将椅背上的外衣取来。沈照簪知道他要回去了,没抢着替他穿,只到里间门边接过换下的直裰。
谢砚迟将收存记亲自移回衣内,穿好衣,出来见她正要折直裰,便问还挂着不好么。
“怕你下次取,袖子又压住。”
“那我自己解。”
她便把衣展开,抬手挂回原来的衣钩。谢砚迟从她身后伸手,将袖子顺到一边,没压着旁边那件。
沈照簪回头抱了他一下,送到门边。临走他亲在她额上,又低下头等她,她笑着吻回去,这才松手让他告归。
门掩上以后,她回身去取自己的外衣,手碰到青灰直裰的袖子,便将它拨到旁边。
衣袖顺顺地垂下来。她没再折成一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