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把昨夜那张床钱凭条收好，才去问屋主，初十二以后还能不能住。
屋主正在收旁人的铺盖，听她问，先道昨夜的已经清了，又看了看她仍放在床边的包。
“今日这张还能给你，往后不能总替你空着。有人早些定了，我也得应人。”
妇人答知道，没把包往床里再塞。初八预付的三夜过去以后，初十一这一夜是她自己又来付的。手中有多少，花出去便少多少，余工钱还没问清，不能算成已经装进包里。
她问有没有能先定几日的地方。
屋主说西巷里另有合住的，叫她自己去看，床和床不一样，问清了再应。临末又道，若家中有个能搭手的人，何必总这样在外花钱。
妇人把凭条放回包里，抽出刚系上的旧布带，重新绕住包口。
“我先去问住处。”
屋主见她真要出去，又问是不是连那一处换领的活也不等了。她道当日已说过做不了整领，对方另找人便是，自己没应下的，不能一边留床一边当她还在等接。
“我也没替你应。”屋主道。
“那便好。若有我做得来的，见着再说。”
她出门后沿巷子往里走，问过两处，才在合住房门外站定。里头的屋主听说要住，先将门推开，让她进来看。
屋里放着共用的东西，可给她的那张床靠着另一侧。妇人没有立即将包搁上去，先问床边这一小块能不能放自己的日用物，又问出门时包可否自己收着，不交人统一挪放。
屋主说小包可放身边，太大的东西没有别处替她腾。她把包提到床侧比了比，放得下，才用手掌按过铺面，试着坐了一会儿。
从门口站着看，和人真坐下来，原来又不同。旁边有人经过，要绕床脚走，她便收了脚，让出过路处。那人走远，她将包往里移一点，再试自己伸手能否够着。
屋主在旁等得有些急：“你到底定不定？若怕合住，外头另找一间，价也不能是这个价。”
“我得问清。”妇人道，“饭柴怎么算？”
“床是床，饭柴另付。你要在这里吃，再来问。”
她便将床钱与饭柴分开想。床先定三日可不可以，过后要续该何时问，都当面问过。屋主听她肯一次定三日，催促的口气才缓了，拿来收钱用的小纸，等她取钱。
妇人还没取。
“有人来找我做针线，你别替我应。”
屋主看她一眼：“我哪里知道你会做什么。”
“那就等我见了再说。也别叫人说替我抵床钱，我这里先付。”
“你自己不愿，我还替你抢活不成？”
妇人点头。屋主说得有些不耐烦，却没把她的话抹过去。她将小纸拿到面前，问能否照实记初十二起三日的床，饭柴没有混收。屋主答可以，随即又问，若有人说是家里来接她，可要帮忙带句话。
她抬起头。
“哪家？”
“我怎知哪家。你总归有旧住处，或亲眷。若有人找，难道不应一声？”
妇人看向门外。她今日是自己挨处问来的，姑姐不知道她站在这里，另一户也没派人来问。屋主只凭她一个人提着包，便以为迟早会有谁替她定走。
“你不用替我向哪家报住处。有人真来，叫我自己见。”
屋主将纸往桌边放，问她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她答自己在等该还的款，也有旧物没辨完，如今先拿已有的钱安排住处，没叫此处替她讨钱或应下谁。屋主若不肯这样收，她再找就是。
说完，她把刚放下的包提了起来。
屋主望着她手上的包，没有立即答。里头的人从门旁出来，叫了屋主一声，说东西要搁哪儿，屋主转身去指，回来时看见她仍站在原处，才道：
“我只收床钱。你自己来住，自己付，别往后有人拿个亲字，就要我把收过的退给他。”
妇人将包重新放下。
“记给我，我自己收着。”
屋主这才坐下，把收钱的小纸写好，念与她听。她听完才取钱，一份份交过，看着对方收下，将那张凭记接到自己手里。
床先归她用三日。
她站回床边，屋主叫她把东西放下，她却道还得回原处收剩下的。针线与衣物都在那里，不能拿着一个日用包，便当自己已经搬好。
“你若晚了，我可不替你再跑一趟去叫。”
“我自己回来。”
妇人将新凭记折好，放进贴身收纸的地方，提着包出了门。走到巷口，她先回头认清刚才的门，再转身向原住处去。
原屋主见她回来，先问定下没有，听见三日，便朝床边指了一下。
“那就把这里收了。我好叫人铺。”
妇人原想回来再坐一坐，这时便直接走到床旁，将外衣抱到手中。她在这张床边一夜一夜问过许多回，真要腾出来，却不过几件东西，收好便空了。
针线先前放得顺手，她一伸就能取到。如今连针带线收入包里，线头缠住旧布带，她解开再绕，免得到了新处一拉，先把针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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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主拿着旁人的铺盖过来，见她还没收完，停在床脚。
“你还有旧箱要搬？”
“今日就这些。原来的东西，没都拿回来。”
屋主嗯了一声，没再替她列从前留下了什么。妇人将暂领的衣另折好，那处先前说过不能裁改，仍照原来收着。自己的旧衣压到外边，路上即使包口松一点，先露出的也不会是那张领衣凭记。
收到贴身的纸时，她慢了下来。
有已经收款的，也有尚须接着问的。一张挨着一张放在一起，很容易只看见收过，便以为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她把新住处的凭记留在最方便取的一边，没有将它夹到姑姐的余票里。
屋主在旁道，若有人先来问她，自己该说她去了哪里。
妇人将纸包合好，才答仍在西巷，往后有与本人有关的新话，可留前窗女差，自己会去问。新床在哪里，不必挨户说。
“我是怕有人来给你还钱，找不着人。”
“那就请他把还的什么款说清，先留话。不用因为寻我，先把包领回去。”
屋主听得皱眉，道钱若真送到自己手里，难道还能替她扣着。妇人抬眼看她，说不是这个意思，自己搬走后，也别叫人将钱物留在床上，当作给过了。
屋主看看正在等铺的空床，终于应了一声。
“这床再有人住，就不是你的地方。我当然也不能替你收。”
这句说得明白，妇人便将最后搭在床栏的一角衣料收回。屋主抖开旁人的铺盖，她退到外边，原来属于自己那一小块地方很快换了样。
出门时，屋主问她包重不重，要不要留一个小的，等闲了再拿。她看了一眼，摇头说一次能带，别占下个人的位置。
“那你走吧，别赶在天黑才找门。”
妇人答好，到了门边又转身，说这几日住过的床与另付的饭柴，自己都记着，并不是搬去新处便不认。屋主听完倒笑了一声，叫她别把搬个床说得像要出京。
她也笑了，抬起包，沿巷子往前走。
路还没走完，她先绕到前窗。女差正在门旁应人，她便站在外侧等，等那人说完，才说自己换了个住处，想另留一张门牌。
女差将空纸递给她，问是今日开始住，还是只问了还未定。
“床钱已交。我回去收好，正要搬过去。”
她将新凭记取出，只指住期给对方看，没有把收旧款的纸一并倒出来。门牌另纸写过，念给她听，她认对了，才请女差收下。
“若两家问，照这个去找？”女差问。
“别给他们门牌。有新话先在这里留，叫我自己答要不要见。”
女差把纸合入另处，没塞进对外的摘句里。妇人看清她收在哪里，便将手里的凭记放回，自己向门外去。
女差见她提着两个包，问要不要帮她往外送一点。她道门口这一小段不用，过门时却被包角挨住门框，只好停下来，把较大的那只稍稍转过。
女差替她扶了门。
“早说便是，又不是要拿你的东西。”
“那你替我扶一会儿。”
她将包送过去，跨出门槛，再回身道了谢。女差松开门，她已经站稳，提着东西朝巷子里走了。
新住处的门还认得。屋主看她回来，指给她早间坐过的床，叫她先将路让开，免得东西堵着旁人进出。她照着挪进去，先放大包，再将日用小包放在自己坐下便够得着的地方。
床边有人问是从哪家搬来的。
妇人答从巷子里另处来，先住三日。对方还想问她往后等谁来，她已低头解开衣包，将换用的旧衣取出。
屋主进来，见她把一个空下来的包布也往身旁收，便说挂在门边省地方。她拿着包布比了一下，若挂过去，出门时谁都得从旁经过，便自己折小，放回床侧。
“这也要收在手边？”屋主问。
“我明日出去用。”
屋主道随她，伸手要替她把余下的小包提到里侧。妇人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布带在包口绕了一圈，旧补针脚朝里，是前些日子自己拿回来的那一条。
她接住包底，将提手留在自己掌中。
“这个我自己提。”
屋主收了手，让她进去。妇人将小包放稳，用布带系住包口，带尾太长，便从原来的圈里再穿过一回，没有剪断。
针线已能随手取到，新床的钱也付过。她摸出那张凭记，放到自己的纸包里，坐下时才发觉肩膀有些酸，便把外衣叠起，给身后垫了一点。
门口有人经过，她收了收脚。等人过去，又将脚放回自己床前的空处。
小包就在手边，她一伸手便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