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手进门，先问杜守年是不是已经答过了。
谢砚迟没有将上午那份新记拿给他，只让人把本件原凭与相连的物项纸放到桌上。差役退到门边，旧书手仍站着，目光来回扫，像想找出哪一句已经落在自己头上。
“先说你经手的。”沈照簪道。
他朝她拱了拱手：“小人递过东西，钱却不归小人掌。”
“递了什么？”
旧书手俯身看原纸，指到所列物项，又将手收回。他说记得这一回，东西往里送时，人还在外头等，他把囊和衣一起放到掌办面前，才回身出去。
沈照簪听他说到囊，将自己面前的留记合上。她从西巷回来，衣袖还没有换下，书吏刚传到本件经手，她便进了内间。眼下这个人并未听杜守年亲口说，也已经把那只钱囊放到了桌上。
“你说的囊，装什么？”
“来人说，是办事的钱。”
“你看过里头么？”
他摇头，忙补自己没拆，囊扎着口，一直照接过时那样往里送。谢砚迟让书吏留原话，再问那回是谁把它交到他手里。
旧书手朝屋外偏了偏头：“台前来的。”
“台前哪里？”
“送物的那个人。”
沈照簪将原物项纸转到他面前，让他能看清自己刚指过的那一行：“你在什么地方接下？先从接到手说。”
旧书手这次答得稍长。他当日在办事口接物，一名男子把衣放到台前，又把钱囊搁在衣旁，叫他往里递。衣有包裹，他抱起来时钱囊容易滑，便先将囊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去托衣。
“囊是那个人给你，你再给杜守年？”谢砚迟问。
“是。”
“途中交过别人么？”
“没有。拿着进去便交了。”
旧书手答完，抬头看了看门口，像盼着这一句能够将自己放出去。书吏低头写接囊，写到递交，他却又紧跟着说自己只是照叫递，不曾从里头拿过一点。
沈照簪问：“谁叫你？”
“送来的那个。”
“杜守年让你到台前接这一个囊了么？”
他迟疑片刻，答这一回来人把东西搁下，他便接了，事先并未为这一个囊另听杜守年发话。说完，又怕这句话将所有事都归给自己，连忙向原凭上的押指去。
“可他接了。小人送到里头，他手伸过来，囊便到他手里了。”
沈照簪听着，没有请书吏将上午那份拿出对照。她问旧书手，那名送物男子叫什么。旧书手答一时想不起，来人只说替家里送。
“你问过是哪一家？”
“问过所送的东西。”
“姓名呢？”
旧书手低下头：“没有细问。”
他解释办事口的物，许多由人转送，来的人未必是所办的人。有人怕多惹话，东西一交便催着递进去。他若逐个追着问，对方又要说掌办都等着，何苦在外头耽搁。
“今日若我叫你认一名男子，你能拿什么认？”沈照簪问。
旧书手抬眼，先说当时的脸还留着一点影，随后又自己住口。他看了看原纸，那里所列是物项，找不到能让他当场对准一张脸的东西。
“凭记性。”他说得很轻。
“那便留你记得的。哪一家、什么人，今日没有核过的，不在这里填。”
书吏将那一行空出，旧书手反倒急了：“可那个人确实说，家里送来办。”
“你听见他说了，照原话记。”谢砚迟道。
旧书手点头，仿佛总算能留一点自己接囊的来由。他接着说，衣和囊是一趟到的，若不往里递，难道就一直留台前等。这一句说出口，他看向沈照簪，想请她也答一个当时该怎么办。
沈照簪没有替他重走那一日，转而问：“你听见哪位女子说，将钱交给你，按她的意思送进去么？”
“女子？”
他愣住，随后摇头。交到他手里的就是那个男子，别的人有没有从旁说过，他没有听清，也不能如今补一个。
“那你说这笔已经有人应办，凭的是谁？”
旧书手看了一眼原凭，答自己只听那人说来办，收进去以后如何定，是掌办的事。
“先留这句。”沈照簪向书吏道。
旧书手像松了口气，终于拉开一点身前的凳子，听谢砚迟准了，才坐下。他刚坐稳，又朝门口看，问自己认递给杜守年，杜守年肯不肯认。
谢砚迟让书吏将他这一回从接囊到交出的答话读过。旧书手听到未拆囊、未核男子姓名，分别应了，随后自己把交至杜守年手里又说了一遍。
“这句也要让他听。”
杜守年再被带到桌前时，旧书手没有站起来。
他将手按在凳沿，身子绷直，眼睛却直朝杜守年看。杜守年进门便看见他，先说了一声果然，随后向谢砚迟问，这回是不是可以将前后的话都对清。
谢砚迟只让他听本件接交，先不把谁替谁作过什么安排混进来。
书吏将旧书手的答话读出，读到一手持囊、一手托衣，杜守年朝桌边看了看。读完，他答是这个人递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旧书手立刻道：“你接在手里了。”
“我上午已答过。”
“你若只说我递到跟前，转头又说没碰呢？”
杜守年脸色沉下去：“我认接了，何时说没有碰？”
旧书手转向谢砚迟，像仍嫌这句不够，要求将方才亲口认接也留在里面。书吏给他看自己写到哪一行，杜守年便出声让他别再拖，说囊是自己接的，他要答自己从哪里拿来。
沈照簪坐在对面，看两人终于各自盯着同一个囊。上午杜守年盼这个人来，好让收钱不只止于自己；如今旧书手坐住了，也要听他将收下两个字再说一回。
“他已答接。”她向旧书手道，“你递完以后，看见他放哪里？”
旧书手原要立刻答，嘴张开，忽然看向杜守年。他想了片刻，说对方接在手里，自己随后转回外头，没有留着看囊里有什么。
“后面放在哪里，你看见没有？”
“没有看清。”
杜守年冷笑：“你倒记得选着说。”
旧书手站了起来：“你让我回去忙，难道我还守着看你收钱？”
“那就说你没看见。”
“我说了！”
两人的声音一高一低，外头有人朝门帘望。差役往前一步，旧书手便站住，手还抵着凳子，杜守年却把脸转向谢砚迟，等着替自己截住这一句。
谢砚迟向书吏道：“后头没有亲见，照答记。前头亲手接交的，各自留。”
旧书手慢慢坐回去。杜守年看着他，仍想说若只照自己能记得的答，谁不能挑一段干净的。沈照簪将原凭转正，让两人都看见收办钱旁那处旧押。
“杜守年，你上午认这个押。现在还认么？”
“认。”
“他说递给你，你也认了。收下后如何放，由你答。”
杜守年把余下的话咽住。他朝原凭低头，说后面须按原经手另核，今日这人既已认递，不能连台前的收也算成自己亲手接过。
沈照簪听见亲手两个字，向旧书手问：“你认从男子手里接囊，不认替他核过身份，是不是？”
旧书手答是，自己接时未拆，递进去也未拆。沈照簪让他看新记，他看过，又自己指出，说未拆要跟在接囊后面，别放到末尾，叫人以为他后来还拿回过。
书吏将原话读清，答记的是这一回接交，后头没有写他拿回。旧书手这才坐稳，将按在凳沿的手松开些。
谢砚迟问两人是否有人能亲认来人实际代谁付款。杜守年说自己在里头，未见原先付者；旧书手说来人自称替家里送，姓名与所属没有核实。
这两句各自读过，书吏将人名处仍留空。杜守年看着那一处，忽然说待办写在这里，本来就是要留后头核，不是他一收就已经定了谁。
旧书手听见，抬头道：“字可不都是小人自己想写的。”
杜守年朝他看去：“你想说什么？”
“谁让记，我照着记。不能落了押是你的，写下字又全算我自作主张。”
沈照簪将手落到原凭旁，问旧书手：“这张收办凭记，你认哪处是自己写的？”
旧书手看向随物待办，指头抬起来，却没有立刻点下去。杜守年抢着道当时随物记着很平常，如今看每个字都像罪名，谁还敢说自己写过。
“问的是这张字从哪里来。”沈照簪道，“你若说平常，便说当时怎样叫人记。”
杜守年沉下脸，没有马上答。旧书手向他望了一眼，也将手收回来，说愿对原件逐处认，但收交已经答了，别又拿几处字将自己说成能决定所办的人。
谢砚迟让书吏先收妥各人刚核过的答话，再留当面这几句，后续按本件原凭分别问授写及收后去向。两个人都要答，谁先说过的原话也不删。
杜守年向旧书手看去，旧书手这回没有避。他把写着自己接交的那份推近，要求再念一回。听完，他认了，从台前男子处接囊，未拆，亲递杜守年；他所说家里送，只是来人的说辞。
杜守年随后认接与落押。书吏念到未亲见女子应允时，他皱了皱眉，却没有指出另有哪一句亲耳听到的应话。
两份留妥，谢砚迟才让差役分别安排。旧书手起身时险些带动凳子，自己伸手扶住，杜守年站在另一边，谁也没有再请对方一道出去。
沈照簪望着桌上原凭，方才两个人争到脸色发青，钱数却仍是空的。她没有因为一前一后都认接交，便在那空处添一个想当然的银额。
书吏问随物待办是否已能记成掌办所授。沈照簪抬头，看向门帘刚落下的方向。
“方才他认了哪一处授写？”
书吏想了想，答还没亲答。他将这句话收回，另列下一问。来人是谁、钱后来如何收放，也各有自己的一行，没有塞进姑娘的未辨旧称里。
沈照簪将新记向谢砚迟移过去。谢砚迟核过，只按本件收存留妥，问她下一回先让谁答。
她指向原凭后半句：“先让写这几个字的人，把叫他写的话说全。”
纸上的随物待办仍露着。沈照簪拿起夹子，将今日接交的两份收在旁边，留出原凭的位置，等下一次当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