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主问今晚的床还留不留，妇人正在折昨夜睡过的铺盖。
她手边放着三夜条，末一夜是初二十八。早晨起来时她已看过，到午后仍没收进旧凭的包里，怕自己忙着别的，一转眼便忘了今日要重新问。
“留。”她将铺盖放下，“先问今晚。”
屋主站在近旁，说既留，何不再留几夜。这几日有人来问住处，先说定，省得明日又找她。妇人听到有人来问，朝床上看了一眼，方才折好的铺盖又被她扯开一点。
“原来这张，还能留么？”
“你还住，自然先问你。”
她答了声好，却没有立刻将钱取出来，先请屋主报今晚房钱。饭柴照她今日要的另算，明日的也不先押进去。
屋主说了应付的一份，又道她用原床，东西不用搬，连留几夜也是一样收。妇人听得懂这份方便，三夜条还在她手边，前日出去时，她确曾因为不用再问当晚的床，走得比原先从容。
可她将手探进收钱处，摸到剩下的，心里便知道今日不能照前次一样。
“我算一算。”
屋主问是不是钱不凑手。妇人答今晚有，饭柴也有，只是几夜一起付，还要再想。她没有把收钱处全摊给屋主看，自己转回床边，将房钱的一份先分出来。
手里这点钱，有她已收的工钱，也有自己一直留着未用的。她认得哪些已到了手，不用再向谁催；至于旧票上还没问清的，包仍系在旁边，拿出来也不能替她付今夜。
她把那只包往里挪了挪，空出掌边的位置，再数留给饭柴的。
屋主看她停得久，问：“是等前窗那边给你准话？”
妇人抬头：“等我的旧钱。但今日留床，先用我手上有的。”
“若明日给了，你再补后头几夜也成。”
“明日给了，明日再说。”
她话出口，自己先怔了一下。从前她总怕这句听着像不肯应，赶忙要再添个说得过去的缘故。如今屋主只是向她看，等她把今晚说清楚。
妇人将分好的一份握住：“今日先留这一夜。初二十九，还是这张床。”
“倒是认得清。”
屋主说着，想来接钱，手到近前，又停住了。她提起前些日子说的针线，问妇人是不是当真一件也不打算接，若愿做，房钱便不用这样日日掏。
妇人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针线做完验过，拿到钱，她心里是踏实的。她没有因为屋主说了一句拿活换床，便连原先想挣工钱的打算一同丢了。
“衣拿来，我看了再答。”
“我说的总不会是难活。”
“有几件，哪处坏了，我还没见。”
屋主叹了口气，说她总这样一句接一句，倒像自己有意叫她吃亏。妇人握钱的手紧了一些。她记得屋主这些日子容她出入，也肯给她原床留物，若此刻只顾把话顶回去，往后同住说话也难。
她放缓声音：“您给我留这张床，我知道。可我接活，得知道什么时候做完。今日先付房钱，您拿衣来，咱们再好好讲。”
屋主望着她，问做完以后是否还要另拿工钱。
“讲好该给多少，就给多少。您若只想用房钱换，也先说是哪几件、换哪一夜。我看过能做，再应。”
妇人说到这里，将掌中那一份往前递了递：“今晚的先这样。”
屋主没有再接着劝。她收下钱，当着妇人的面核过，答够这一夜。妇人等她收稳，才回去拿三夜条，问今日另留的一份可否也写明日子。
“前头那张给我，接着写便是。”屋主道。
妇人的手停在两人中间。
三夜条上已经写完起止，初二十八那一夜，她确实睡过。若再挤一个日子到旁边，往后看着，还得想今日付的是前头哪一份。她将原条收回来，说想另留今晚的，原先三夜那张自己放好。
屋主瞧了她一眼，终于去取纸。妇人将原条折妥，没再铺床，跟到能写字的地方等。纸还没有落笔，她先报了一遍，初二十九夜，原床一夜，房钱已收，饭柴另算。
屋主抬眼：“知道了，你就在这里看。”
妇人便站住。看着那几个字写出来，她的手从袖边放开，等墨迹干些，再请屋主念给她听。
日子没有多，末尾也没有替她接下明日的针线。妇人接过条，先看这夜，再看看屋主收钱的位置。
“今晚若我出去一趟，回来仍是这里。”
“仍是这里。你的物件也放着。”
她这才将新条收妥，回床边把方才扯开的铺盖重新展开。
沈照簪来时，妇人正往枕边放包。旧凭记放在里头，今晚的条留在外侧，她坐下试了一回，觉得翻身时碰不到，才招呼沈照簪近前。
“续好了？”
“今晚。初二十九这一夜。”
沈照簪看她拿出新条，便俯身听她自己说。前头三夜用完了，今日重新付一夜，明日没有先应。妇人说到没有先应时，望了望床脚，又把自己的鞋往里并了并。
“我原先想，若能再留三夜，才算没有往回退。”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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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簪问：“你想多留，还是今日不想多付？”
妇人没有立刻答。她坐在床沿，拿着那张条，过了片刻才说两个念头都有。留得长，她出门省心；钱一下用去太多，她又总想把未收的旧款算进来。
“我若连着付了，饭还得吃。衣还没有看，不能说做一件就有一件的钱。”她道，“一想到这处，便又想坐在窗前等。”
“今日去过没有？”
“没有。我想先问床。”
沈照簪点头。妇人将新条折好，放回方才选的地方，旧凭记的包口仍系着。她没有请沈照簪替自己算还能留几夜，也没有把今日的一夜说成往后总有住处。
沈照簪向她道，旧款目前仍没有新的已核收交，不拿别件的答话来填她的账。妇人听完，脸上的笑淡了些，却没将新条抽出来。
她问旧衣是否还照原先暂留。沈照簪答是，没听到已经另办的实话，仍按原先留记，不替谁认领者或裁料。妇人看向自己挂着的原衣，那道旧缝还在，她早上理衣时险些将它当寻常松线扯掉，想到料费未明，才放住手。
“今日拿出来晾过。”她说，“身上要用，总不能一直裹在包里。”
沈照簪问够不够换洗。妇人答今日够，余下那几件仍没亲自辨全，不能因为今晚的床定了，就把它们全算成已经拿回来。
她说着，将能换用的衣重新挂开一点。衣角碰到放针线的地方，她又移了移，把两样分开。沈照簪想帮她托一下，她答自己能挂稳，腾好手，果然很快放妥。
屋主从外头过，见她们坐着，朝妇人问明日白日是不是还出去。妇人先问与今晚这张床是否有关，屋主摆手，说是若衣拿来了，怕找不着她。
“那您先留着，别叫人把衣放我铺盖上。”妇人道，“我回来，您问我一声。”
“有人送来时也这样？”
“先请她问我做哪处。人若走得急，您别替我应交活的时辰。”
屋主听着笑了一声：“晓得，你要自己看。”
妇人也笑了，声音比方才商量房钱时松些。她没因为沈照簪在场，便把话说得格外硬，见屋主要走，又叫住她，问今日饭柴该怎样另付。听明白了，她从自己留的一份里取出相应的，当面给过。
屋主收好，说饭到了会叫她。妇人答若一会儿出去，只走近处，回来自己问，不劳屋主替她守着。
等人走开，她低头看看掌心，那里已经空了。沈照簪原以为她还要重算余钱，她却站起来，取自己的外衣。
“现在就去？”
“嗯。想走一走。”
她把外衣披好，走到床脚，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包。沈照簪等她自己取，妇人却只将包口的系结摸过，随后空着那只手走回来。
“往常出去，总怕问了一回钱，又得回来把东西拿走。”她道，“今日它们就放着。”
沈照簪同她一道往外走，到门边，妇人请她先行，说自己还要向屋主说一声晚些回来。沈照簪退到不碍人的地方，听她报自己出去一会儿，没有报要去哪一户，也没有将前窗的事一并托给屋主。
屋主应过，妇人便出来。她原先站在门口，还想着是不是该把针线随身带着，若遇到肯给工钱的，便能立刻拿出。手往袖边碰了一下，才想起针线在床旁收妥了。
她没有折回。
走出一段，沈照簪问是不是另有地方要去。妇人答今日没有定要做的事，先走到前头看看，若遇见想问的，便问；若没有，回来吃饭。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手里没拿活，走起来倒不惯。”
“走一会儿，看看惯不惯。”沈照簪道。
妇人应了，两人到了该分开的地方，沈照簪还得回前窗，便在此辞过。妇人朝沈照簪点了点头，自己往前走。
回来时，饭还未放到她面前。屋主听到动静，抬头说给她留着，妇人把外衣收好，先去洗了手，再来接饭。
她坐下吃过，碗里末一点也吃净，才慢慢回原床。铺盖仍是自己午后摊好的样子，枕边的包没有挪，放针的布合得好好的。
妇人坐到床沿，摸出今晚的条，朝起头的日子看了一回，又将它收妥。原先三夜条退到里面，今晚这一张在她伸手便能取到的地方。
初三十的夜，她还没有付。她想着明日要再量一量自己手中的钱，若有活，也先看过再说。眼下脚走得有些乏，她便解开鞋，将腿放到床上歇。
屋主从旁经过，问回来得这样早，是不是外头没有事。妇人朝她笑笑。
“走过了。今日想早些回来。”
她说完，将铺盖往自己膝上拉了些，靠稳坐着。针线仍收在旁边，没有因为她回来，便又摊到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