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结松开，最外面一层包纸向两边展平。
沈照簪先看谢砚迟手下。里头是随案散纸，边角有长有短，收在一处，没有一册她昨日想象过的账本。
他将外封留在旁边，按原束次序逐张查看。书吏坐在侧边记本次所见，写完一张，先念所记，再往下看。沈照簪没有抢着翻后面，眼睛沿纸上所指走，看到与办事口物项有关的，便请谢砚迟停一停。
前头几页关乎物件归置。所列四姓与候办签，能与那夜封存所见相核。谢砚迟把这一份放在原收件旁，继续看下一张。
纸翻过来时，沈照簪先看见“收办钱”三个字。
她放在膝上的手顿时抬起来，却只按住自己的衣袖，朝纸上指：“这张。”
谢砚迟停下，将纸转向她。书吏也凑近一些，读出收办钱，再读后头的随物待办。
这一页记得短，与物项归置相连，却没有替他们将谁送银、哪名女子答应、后来如何交接都写齐。沈照簪从头读到末尾，目光又回到收办二字。
昨日要问的钱，终于在原封存随案纸里露出了一处实际记载。
书吏低声道：“原来先收了钱。那便是已经办过了。”
沈照簪抬头看他。
他忙道自己只顺着字说，收办钱既已记在这里，想来必有人把这一回交给办事口办理。
“谁交的？”她问。
书吏低头找，读了两遍，没有指出送钱的人。他说这张只记收办，送钱来办的总该知道，怕要按当时所办去问。
沈照簪把原封存物项那份推近些：“你看见女子应允的那一句了么？”
他没有答，先向纸上看。谢砚迟也将所见全留在眼前，并未为了等他说完再往下翻。
“没有。”书吏道。
“那方才的已经办过，指什么已经办过？”
书吏脸上热起来。他在接取时已改过一回，如今又把待办说成了已办，低头看看原字，连忙将新记拉到眼前。
他抬手指向收办二字：“至少是这边收了。”
“收了什么？”沈照簪问。
“纸上记的钱。”
“谁收的？”
书吏指尖停在纸边，没有再往女子那一处找。他看了看谢砚迟，答自己今日只接这束纸，旧收钱的那一手还须另问。
沈照簪这才把纸往中央放稳，让他能看清下面。
“先记你眼前看见的。收办钱，随物待办。谁送、谁收、拿什么说人应了，都还各有各的问。”
他应下，重新落笔。这次没有将待办写成已办，写到本人一项也没有自作主张填上哪名女子。
沈照簪目光落在待办二字。那一夜，木签翻过来是候办，四格盘前留着见证空白，来的人尚未碰盘，台前却已经预置了各家的东西。
如今这张纸上，物项已有归置，钱已有收办的记载，人怎样答过却还找不到。
她想起杜守年站在灯下，说办事口只是旧例，旧物来齐总要归置。她记得自己当时追问，究竟归置到谁名下。
沈照簪没把回忆说成眼前这笔钱就是他亲收。她将当时亲见的候办签及预置空格向书吏说明，请他对这张纸的所指，核它与本件物项相连的位置。
书吏核过，答确在此次取回的随案纸内，所列能与这一处办事口归置相接。但钱后来交给谁、为何而收，这张没有说全。
“便不替它说全。”谢砚迟道。
他将这一张另放，保持与前面归置纸的次序相承，再看其余。沈照簪坐在对面，一张张随他核到本束末尾。眼前所见仍不足认一名女子已经应接，也不能认收过钱的人是谁。
书吏把各项记好，问是否还要将姑娘的原样取来，对一对是哪一家办的。
沈照簪摇头：“先看这张谁收。”
他愣了愣，低头看过自己的新记。今日开头便见了钱，他仍下意识想找一个女子来，使这笔收办有个能接上的人。
沈照簪手指停在纸下端。收办一处旁，有旧押记，笔迹压得实，贴着收字留下的一点墨尾。她方才先看正文，此刻才将那一处转向亮些的地方。
“这里有人留了手。”她道。
谢砚迟俯身核看，没有伸手去描。书吏顺着看过去，问能不能照押认人。
“先留原样。”谢砚迟道，“按旧经手核。”
沈照簪看着那一笔，自己的呼吸慢下来。她还不知道是谁落的，但终于不必再请一个不知道自己旧称的姑娘，先替这笔钱报出所办的名字。
书吏拿起新纸，想照着旧押记誊一份，笔尖在半空停了停。
“我画得不像，拿去还会说不是这个。”
“不要凭你画的认。”沈照簪道，“把原凭留好，照它当面问。”
他放下笔，改记所见的位置。谢砚迟核过这页与原束的相连所指，将本次展读的记同它放在旁边，叫他只照实际写，不补一位收钱人。
书吏问，当年外房掌办的人是否先来认。沈照簪没有抢着替谢砚迟发话。杜守年是那夜自报的掌办，这笔收办却尚未问过他，连他有没有亲手见过这张，都不能由今日一个押记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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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迟向书吏道按旧案经手核查，先问本件当时如何收存，这一处押记由谁落，落时对应哪笔收交。本人认不认，均把原问与实际答处留下，不以掌办的身份替代亲手收钱。
书吏一一写过，读给两人听。
读到末尾，他习惯添了“如有本人愿办之凭，一并补齐”。沈照簪伸手将那句话指住。
“这是叫谁补？”
“旧经手。”
“他若另拿一张姑娘认名的纸来，就能代答这张钱的收交？”
书吏看着自己写的，慢慢摇头。原意是找齐这笔办事的来由，可一旦把女子愿办放在末尾，问到谁收钱，又能被推成先查本人认不认。
沈照簪请他把问句拆开。今日要旧经手答的是这张收办凭记：谁收、所收从何人手来、当时如何记下与交出。若他另提女子应过，便请他指出依据，不能将提了一句作答过这一笔。
“也不叫今日这位姑娘来替他补。”她道。
书吏把后添一句划开，重新誊清。笔搁下时，他没有立即递给谢砚迟，自己先从头读了一遍，确认这回没有把收钱之问藏到认名之后。
沈照簪看完，将纸推回谢砚迟面前。
他依已查旧案与本件原凭安排核查，写明只对本件收办、收存及交付问经手。书吏署下本日承接，带走新发的那份，原凭仍留在谢砚迟这里。
临走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桌上旧纸。
“这一回若也有人说记不得呢？”他问。
沈照簪道：“那便让他说，认不认自己这一手。”
“若不认？”
“照原答留着。再按原收存去核。你不要为了带回一句能用的话，替他认。”
书吏站了片刻，答知道。这句比昨日答得沉，他将那几问从头再核一遍，带走时，又请谢砚迟留妥原凭，待实际经手来了当面看。
他出去以后，孔书办拿留记进来，先看桌上的一页，问要记为已取到收银账么。
“本束见一张收办凭记。”沈照簪道，“收交仍待核。”
孔书办照她说的记，没有把一张抬成全账。他把姑娘那一夹留在原处，转身向女差说今日不用传母女。沈照簪听见这一句，才将自己从进门起一直提着的肩放低一些。
谢砚迟仍在核原凭。她坐回旁边，看着那一处旧押，忽然说：“方才看见收办钱，我险些以为，终于不用再问了。”
他抬头：“如今呢？”
“如今要问得更清楚。”
她说完，笑意浅浅地停在唇边。昨日她想抱回一本能把收钱人都说明白的账，今日桌上真有原凭，却仍缺着送钱者、收钱者与交出的一回。但这回缺在纸上，可以指给用纸的人看。
谢砚迟将她的杯子递过来。水已经不热，她喝了一口，手才发觉有点僵，方才从头看到尾，指尖一直扣在袖边。
他看见她动手，问是不是压麻了。
“抓得太久。”她松开指头给他看，“我总怕一急，就先替这张补了后头。”
谢砚迟将自己的手放过来，她便搭住，慢慢展开掌心。他没有说这一张足够定什么，只陪她缓过方才那阵紧。
沈照簪问他，还记不记得办事口那一夜，四家各自说的来话不同。他答记得。她点头，向桌上那张道：“钱也是。有人付，未必是那个人愿意。有人收，更不能替没到的人应。”
谢砚迟看着她：“所以先问这只收钱的手。”
“嗯。”
她握了握他的手，随后自己松开，回到桌前，把此次展读所记重新读过。木盘的预置、随案纸的来处、收办凭记所载，已经能按本件排在眼前；姑娘的样从哪里来，仍是姑娘另案尚未辨明的一问。
这两处不能因为都写了衣，便靠她一句话并成同一条路。
沈照簪将本件纸按查看次序归好，原收办凭记的位置另外留明，未往上添哪名女子的真名。谢砚迟核妥之后，将原凭与此次所指留存，等实际经手对着这一页答。
孔书办将今日收件一份放回查取夹，等她指出，才夹在昨日另存回记之后。她没有叫他添进姑娘那里，也没有让他将妇人尚未核清的余票取来对数。
这一上午能问出的东西，她已拿到眼前。再急，也不能把别人的两笔欠账一同塞给这张收办凭记，盼它替所有人回答。
外头传来脚步声，沈照簪抬头。女差带人从窗前走过，来的是另一件事，并非已去的书吏回来了。她看清，便坐回去，没再追出去问有无旧经手。
谢砚迟问她要不要先吃些东西。沈照簪看过时辰，答要，手仍停在查取夹旁。昨日他们说饭照吃，今日也不能只留一句好听的话。
她起身前，将夹子合好，亲手推到妥当处。
“人来了，拿原凭问。”她向孔书办道。
他应下，问第一句从哪里起。
沈照簪朝那夹子看了一眼：“谁把钱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