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十八早上，沈照簪到新院取衣，谢砚迟已在桌旁坐着。
他见她进门，没有起身让开半张桌，只把自己手边的东西往里收了一点。她走到旁边，俯身亲了他一下，取过昨日留下的衣。
“纸到了么？”她问。
“还没有。今日去核接取。”
她点头，把衣带理好，与他一同去了前窗。
书吏带着原单在等，昨日的另存回记夹在前面。他先向谢砚迟禀明，收存一方答可以按本件核交，须到原收件处把所指对过。他没有再空等人将一束不知外封怎样的纸送来。
沈照簪把昨日留记也拿上。孔书办问要不要另带装纸的夹子，她答先带，不知道封束多厚，到了再看。他取了一只干净的给她，没有将姑娘个案并进来。
到收存交接处，当差者先接原单，又把原收件记放在案上。
“木盘、木签及所附物，昨日已经答过，没有发还。”他道，“若要看，按所列核。”
沈照簪朝纸上看，几个物项旁都有此次查问的记号，另存纸束那一行仍在后面。她将自己的抄记与原记并排，问：“今日先接这一束。”
当差者看她所指，眉头微皱：“旧封存不是来一回便少一件。盘在，签也在。”
“我没说它们少了。”
“那姑娘要我答少什么？”
沈照簪将那一行露出来：“原单还有它。昨日物项答齐，今日到手的却还少这一束。”
书吏也上前，拿出另存回记。他说昨日是自己漏核，后来再循这一项追问，已得所存去向；今日正为此件来，不是要求眼前当差者替整处白线房报一个全数。
当差者把回记接过去，看到留名，神情才稍有变化。他转身叫人按那份记去取，回来仍站在案后，将原单端端正正放好。
沈照簪留意到他的手一直压着纸边，问是不是还有哪一处没说明。
“纸另封着。”他道，“我拿给你们，开了若少，不能说是在我这里少的。”
谢砚迟向他道：“先核外封及交接。你亲见交出多少，就记多少。”
“里头我没逐页看过。”
“今日不会叫你替里头认全。”
当差者听到这句，松开压纸的手，却没有就此去取笔。他说外头来查账，等打开见到所需的少了，往往只记最后交出去的人，前头怎么收进来，反倒无人在意。
沈照簪望着他：“所以先把原收件放在这里。”
他低头看看案上两张纸，又看她。沈照簪将抄记收回一点，留下原件给他核，另存回记也仍在旁边，没有要他凭记性说昨年的事。
“我不请你拿一束纸，保里面就是一本完整的账。”她道，“你也别拿盘签齐备，答成这一束已经交过。”
当差者过了片刻才应下，朝谢砚迟请示所取范围。谢砚迟将本件所指又核清一次，只取这束，物项照原存放。接取之后如何查看，由自己照本次查取承接，不叫此处私下代拆代配。
话说到这里，取物的人回来，怀里抱着一束封纸。
沈照簪看见，手先朝前伸了一点，又停住。她想起昨日下午给门外让路那一回，今日终于有一件能放到案上的东西，却更不能在放稳之前先翻。
当差者自己接下，将封束放在原收件旁。
束不大，外头包纸边缘有旧折。绳从包纸外绕过，封处仍合着，所题正是办事口随案纸。谢砚迟俯身核看，书吏在旁念原收件所列，念完又将另存回记指给当差者。
沈照簪没有去碰绳。她看外封的字，再看目录所指，让书吏把刚才省略的附记也念完。
书吏读到当初随封所指，顿了一下，重新从前头连着读。原来他只想把随案纸三个字对上便作数，后面的办事口所在也得相核。
当差者将外封侧过一些，让他们看清。
沈照簪听完，才向谢砚迟道：“这处对上了。”
他也看过，点头，让两边继续核封束现状。纸边某处被绳压住，当差者想拨开一点，她抬手止住，请先把能看到的记下。若必须松绳才看得见，便留待正式查看时一同核，不在交付半途弄开。
当差者看她一眼，手收回来，终于取了笔。
“我写今日交出本束，外封合着。”他说。
“也写按哪份所指取出的。”谢砚迟道。
笔尖落下，沈照簪在旁等。她今日没有问他，当年这束纸里究竟放过谁的凭条；他既没有看过，逼问也只会逼出一句猜想。眼下他该把自己如何取出、如何交出的这一回写清。
书吏将接取留记铺在另一边，写到纸数时抬头：“一束。里头多少页尚未点。”
当差者点头：“这个我能认。”
沈照簪往他面前让开地方，看他将自己写下的交出一项重新读过，随后署今日经手。落笔之后，他从案后绕出来，亲手把封束转向谢砚迟。
谢砚迟没有立刻将它抱走。
他把接取一份放到当差者眼前，请对方也核这一头写的是什么。书吏念到取回核账，当差者便皱眉，指着封束道自己只认交了这件，里面有没有账，他可没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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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握笔的手停了。那几个字写起来顺，昨日他们本就是为了查收付，今日取回自然也要核账，可读在交接里，竟又像此处交出了一本账。
沈照簪将纸拉近：“按实物写。”
他低头改成取回本件随案封束，又在旁记外封合着，内页待核。写好，他先问谢砚迟，再给当差者看。两边都读过，这一回才真正接手。
封束从案上移开时，包纸发出很轻的响声。沈照簪伸手托住一侧，等谢砚迟拿稳才松开。他看她，问是不是想自己拿。
她答想，又看看自己带来的夹子：“这个小了。”
书吏在旁听见，要去找更大的。沈照簪没让他为这件另翻，原束绳封尚好，可以妥当带回，留记另夹便是。她将那只夹子打开，把他们这一份放进去，手指沿纸边压平。
当差者把自己留下的一份收到原收件处。他原先一直想让他们确认物项不缺，此刻收妥了，才又提起木盘和签：“那两件今日不取？”
“仍照原存。”谢砚迟道。
沈照簪朝案上空出来的位置看了一眼。她并不需要把当年见过的一切都重新搬到眼前，才有资格问这束纸。今日能带走哪件，因何而取，已经写清楚了。
她拿起抄记，与当差者手里的原记再核最后一遍，确认没有把木盘那一行也圈作已交。书吏自己凑过来看，随后将昨日的另存回记收好，向当差者道这一件已接，原物不动。
出了收存处，沈照簪先看谢砚迟怀里的封束。
他问：“怕它落了？”
“怕我们到了前窗，一张口又说账回来了。”
谢砚迟望着她，手里将封束放得更稳：“你来告诉他们。”
沈照簪应了。两人走了一段，书吏才从后头跟上来，问今日接取的留记是不是还要向孔书办另交一份。
“要留清收件。”谢砚迟道，“也别先替里面报名目。”
书吏点头，低头看看自己夹好的纸。他昨日抄回目录时说物都在，今日又差点写成取回核账，想来还是盼着这一件交完，原单上的钱物就能有个整齐答复。
沈照簪向他道：“你如今可以说，这束纸亲眼取到了。”
“可是原单问的钱，眼下仍未答上。”
“带回去看。看见什么，才接着问什么。”
他想了想，朝她点头，没有再说何时能把全账带齐。
到前窗时，孔书办果然先站起来。看见谢砚迟手里东西，他忙把案前一叠散纸挪开，让出位置，问是不是已取到账。
“先取到随案纸束。”沈照簪道。
她将夹子放在旁边，打开给他看今日交接。孔书办低头读了一遍，见外封合着、内页待核，便把刚写起头的一句收住，另纸记实际收件。
女差听见说纸到了，过来问是否要给姑娘传话。沈照簪摇头，答这是旧办事口的纸束，里面尚未见，与姑娘原物没有对过来处，用不着叫母女来等。
女差应下，回到外头。那把前几日总有人坐的椅子仍空着，纸束从旁边经过，没有在椅前停留。
谢砚迟带着封束进内间。沈照簪跟进去，看他将东西放在已腾好的桌上，先没有坐，俯身再核外头所题。一路过来绳没有松，封纸仍是方才接下时的样子。
书吏也进来，将原查取及接取所指分放在旁。孔书办等沈照簪指明，才将前窗这一份留妥，问今日收件是否止于本束。
“本束。”她答。
他把话记清，收走留记。沈照簪听着夹子合上的轻响，再转回头，封束还在桌上。昨日她只能指着目录问它去了哪里，今日自己手掌平放在旁边，便能看见实物。
谢砚迟倒了水，问她先缓一缓还是现在就看。
“现在看。”她说完，又把杯子接住，喝了一口，“这回不是站在门口猜有没有。”
他笑了笑，答今日由他们自己核。沈照簪坐到桌旁，没有为了显得不急，故意将封束往远处推。
书吏仍站着，谢砚迟让他也坐，接取时哪些是亲见、哪些来自原留记，查看之前还要当面核清。沈照簪便把自己手里抄记放下，指向与原收件相对的那行。
几个人各说一回，这一次很快。纸束怎样从另存处取来、外封如何交到谢砚迟手里，都在眼前发生过，谁也用不着替前人补一句。
核完，沈照簪将多余的夹子收到侧旁。她原还想把姑娘那夹放得更远，手伸到半途，便停住了。它一直在外间各自收妥，今日用不到，无须为了眼前这件去重新安排姑娘的东西。
谢砚迟看她收回手，将封束转到适合查看的一面。
沈照簪把自己的袖口理起一些，免得拖到纸上，随后将杯子放离桌中。原查取在左，接取留记在旁，外封所题露在眼前。
她看过那行字，向谢砚迟点了点头。
他把手放到绳结边。沈照簪在对面坐稳，目光留在即将打开的这一束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