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沈照簪将那张新纸放到谢砚迟面前。
纸上没有姑娘的名字。谢砚迟看过列下的几问，抬头问她要从哪一回收付查起。
“白线房外门的办事口。”她道，“四格木盘，候办签，已经封过的那一处。”
谢砚迟指间停了一下，将纸转正。沈照簪向他说明上午男人来问空跑，持纸妇人亲认本家叫跑，最后两人自己回去核，姑娘没有来，也没人去唤。
他听完，又问昨日原样有无新来处。沈照簪答仍未辨，母女已核清所说的范围，往后有真正的新话再传本人。
“所以这张不替她对名。”她将手放在新纸旁，“我要先查，已经见过的办事口，究竟怎样记经手。”
谢砚迟点头，取来写查取文书的纸。沈照簪在对面坐下，仍能想起那一夜木签翻过来，候办两个字落在灯下。各家被叫来时听的不同，台前却先给每一家留好了按手的地方。
她当时亲眼看见的，是人尚未认，东西已经摆齐。这一回，她不想再用哪名女子肯不肯认，决定那张窄案上的手能不能问。
当日来承接查取的书吏被请到内间。谢砚迟先将旧案所指说清，书吏听到外房办事口，俯身看了看纸，问沈照簪如今是要替哪一名女子查旧衣。
“先查收付经手。”她答。
书吏道旧物牵着人，若有本人旧称，回去找起来省事。他说着，拿笔在旁边的拟单上写了一行，预备先补来问者及认领何物。
沈照簪把那张拟单拉到眼前，手指停在“认领”二字旁。
“今日谁来领东西？”
书吏抬头：“我以为是前窗那位姑娘。”
“她今日没来。”
“那她娘认过旧衣么？有一声认，至少能顺着找。”
沈照簪望着他。书吏见她不答，放低声音，说自己并非叫人非认不可，只是旧案纸多，若没有一个所指，查过来恐怕费时。
“所指已经给你了。”她道，“外房办事口，四姓木盘，候办木签，当时封存的那一回。你先据这一回查。”
书吏低头看那行已写下的认领，问只查封存，会不会最后还是不知道衣是谁的。
“衣是谁的，有人来问，按她亲见的另问。今日我问台前谁收、谁交、何物经过，拿什么记。”沈照簪道，“你先别将姑娘放进去。”
他握着笔，没有往下写。
谢砚迟向他道：“拟单上认领一项删去。查取范围按已封旧案，不按姑娘的名。”
书吏应下，拿过拟单，在那行旁作了更正，又重新另纸誊写。沈照簪看着他落笔，这回先写的是办事口所在与那回封存所见，女子认名的地方空了下来。
她请他继续列钱物收交的凭记。书吏写到“钱”时，抬头问：“那一回已经见到收银票了么？”
“我没有说见到了。”沈照簪答，“先查有没有，怎么收存。找着原凭，再问收交的人。”
“若只在案内找见物项？”
“就带物项的实际收存记。别为了凑这一行，替它写成见过银。”
书吏慢慢点头，笔尖重新落下。谢砚迟也看着纸，等他写到凭记的所存与移交，又问是否将今日查找的地方及查得结果另记。
他答会记，随即皱了下眉：“旧封存若后来移过，我只在今日当差，前头的手并不全知道。”
沈照簪听出他怕什么，向他道今日只请他承接查找。若按原记录追到后来移交，便向实际接过的人核，不让他凭空替旧经手认。
“那我今日署的，只是收这张查取文书？”
“是。”谢砚迟道，“你今日拿了，回去从哪里找，找见什么，找不到什么，都据实答。”
书吏神情缓下来，手中的纸也放稳些。他重新看了一遍，把自己方才想用女子认领来省的一步划开，转而问封存记录所指能否写得再明白些。
沈照簪将自己亲见的逐样说出。木盘分四姓，各有预置物，旁边留见证空格；木签翻背是候办。她不把旧女册所有缺页一并列进去，也没有叫他取哪一名女子的原物来配盘。
谢砚迟听她说完，将这次查取限在办事口的收存、收交及相关经手凭记。书吏照着补齐，写到末尾，又抬头问：“钱与物若分在两处，仍分别带记？”
“分别来。”沈照簪道，“也分别说是谁收存的。”
她伸手将原先列问题的纸压在旁边，没有塞进姑娘的个案夹。两张纸各在桌上一侧，书吏这回只把查取那一张转向自己。
“我先写今日承接。”他说。
谢砚迟请他先看完整范围，自己也从头核过。沈照簪在对面读到末尾，将手从纸边收回来。
重新誊好的文书放到桌中间，书吏将前一张压在自己手下，等谢砚迟核看。
沈照簪从头读过。这一次，办事口的封存所指、要查的收交凭记、今日承接的人，都各在该在的位置。没有哪一名女子被预先写进去，替尚未找回的账作认领人。
谢砚迟问她还有哪一处要改。她将纸推回他面前，答就按这些查，先让原来收过、交过的人有自己的答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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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低声问：“若旧记录里就将人和衣写在一起呢？”
“照原文带来。”沈照簪道，“回来再问那一行究竟记的什么，别先替它拆成你猜的。”
“也可能只记一个旧称。”
“旧称照带，所指另核。”
书吏点头，把笔搁下，终于没有为了让文书显得完备，补一位认过旧称的人。谢砚迟将日期写明，签过本次查取，将纸转到他面前。
方才一直由别人问，如今笔到了自己手边，书吏却又迟疑了一下。他看着承接处，问署了今日的名，是否回去无论查出什么，都要由自己来答。
“你答自己查找的一回。”谢砚迟道。
“前头若缺了呢？”
“写你查到何处，缺在何处。”
书吏朝沈照簪看过来：“姑娘，我若说没有找见，可别拿成原来一定没收过。”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句问得有用。过去几日，家家都要她替一张旧纸补一个人，如今总算有人先担心自己没见过的，不能认成从来没有。
“也不拿成一定收过。”她答，“你真正找见多少，回来便讲多少。”
书吏长出一口气，俯身署下今日承接的姓名。墨还没干，他把纸放平等着，没有急着折。沈照簪看那一行，记住是今日接查取的人，不将他与旧案中的任何一双手混在一起。
谢砚迟让前窗留下一份本日收件记。书吏亲自对过日期和承接范围，手指在钱物凭记一行旁停了停，向两人道自己回去先循封存记查，有移交再接着问，不能先许今日便带全账回来。
“你回来说实际所见。”谢砚迟道。
这回他答得干脆些，将已签的文书拿起。纸边与原先拟单分开时，他下意识想把两张一同夹走，沈照簪伸手按住旧单。
书吏低头，见上面还有刚才删去的认领句，便抽回拿好的那份：“我照这一张。”
他将文书折好，收在自己身上，朝谢砚迟行礼，转身出去。沈照簪起身送到内间门边，看见他经过前窗，停下向孔书办核留记，才真正走远。
孔书办回来时，手里是留在此处的一份。原件已被带走，今日由谁承接、要往哪一回封存去找，都能在上头看清。沈照簪请他收妥，下一回人来，先问带回什么。
“若只带来一句旧案难找呢？”孔书办问。
“请他讲找过哪里。”
孔书办将留记放入另夹。姑娘的听记就在旁边，他原本想顺手并放，抬眼看过两个夹子，自己分开了。沈照簪朝他点头，回到内间，方才列问题的新纸还在桌上。
谢砚迟看她站着，往旁边让了些，让她能拿到自己的纸。她把那几问收回，坐下时才发现，原来自己背上一直绷着。
他倒了水，放到她手边。沈照簪喝了一口，没有拿轻松一句查出就好了带过，亲口向他道：“我也怕最后还是没有。”
“没有哪一份？”
“收付的凭记。或有凭记，人却又说记不得。”
谢砚迟听着，没有保证回来的必定是一册能用的账。他将桌上的拟单收开，答那便看实际缺在何处，先不用姑娘把缺的填齐。
沈照簪握着水盏，过了片刻，才道自己想起从前办事口那张桌。各家话说得不同，最后却能摆成完整的一套；轮到本人开口，反倒人人等她先认。
“今日我差一点，也想把新旧两张写衣的纸一同给他。”她说。
“后来没有。”
“因为还不知道来处。”她将盏放下，“若先拿去找相像的，找着一行，就又有人要请她来答是不是她。”
谢砚迟点头，没有替她将原样来处补上。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外头收纸的轻响传进来，沈照簪抬头看了一眼。
她还记得姑娘昨日离开时把包带收好的样子。那个包由姑娘自己背走，母亲只拿自己的布角。今日本来可以再叫她来，在窗前坐到男人与另家把话算完，但那把椅子一直空着。
沈照簪起身去前窗，看孔书办把姑娘那份放回原夹，便向他道今日查取单已有人承接，母女依原约，有新话再问来不来。
她向女差说清这一项，女差答知道。若以后有实际的新来处，仍照姑娘亲口说的，先告有什么，再问她来不来；今日发出的查取，不拿去叫她认名。
谢砚迟从内间出来，问她要不要先歇一会儿。沈照簪将自己的新纸收妥，答歇，随后又朝窗外望了一眼。
承接书吏已带着文书离开，尚没有一册新账送回。她把那把空椅子往旁边让开些，留出人走的路，转身去喝方才没喝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