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进前窗，先朝那把空椅子看了一眼。
“姑娘今日没来？”
孔书办抬头，问他有什么新话。男人说没有原样的来处，自己也不是又来接人的，话说到这里，却仍往窗外望，像是等人下一刻就会走进来。
沈照簪将手边的夹子合上：“你要向她问什么？”
“前头跑了这些趟，如今都说不办了，总得有人给我一句交代。”他道，“她若不肯了，来这里亲说，我好回去答。”
“她哪一回肯过？”
男人看向孔书办。孔书办的笔还搁着，等他答沈照簪的问话。男人便道养家先应了，纸也拿过，自己总不能全当没跑。
沈照簪指了指空椅子：“你若是向她问新话，她昨日已经说过怎样向她传。你今日要问自己空跑，先讲谁叫你跑。”
“也是为了她的事。”
“谁叫你跑？”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坐到另一张椅子上。沈照簪没有让人去叫姑娘，孔书办也将那把空椅子留着，朝男人问今日要说的是否就是先前跑话没有着落。
男人点头，手往衣里探了一下，随即收回：“人没接成，那边问我，我怎么答？”
“说没有接成。”沈照簪道。
“这倒说得容易。我来回几趟，难道都白走？”
他语气急起来，连方才收回的手也摊开。沈照簪看清他手里没有新债据，便问他今日是否带来姑娘亲应过跑话、亲许给钱的纸。
男人摇头，随后又道不是什么事都有纸。前头养母亲口说的，自己也带过话，另家因此准备，总得能找个人算。
“你亲耳听见姑娘叫你去跑么？”
“没有。”
“听见她许你跑这一趟的钱么？”
男人抿了一下嘴，答没有，又说她一直站在旁边，总不能说什么都不知道。沈照簪问那时她亲口答的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说。
孔书办等了一阵，向他道：“你若记得，就亲说。今日这里还没往下写。”
男人看向那支搁着的笔，终于答姑娘说过未应。他自己也知道，所以后来没再跑劝成的话，今日来只是想把自己这一头弄清。
“那先前应的是谁，今日这头也向谁说。”沈照簪道，“别将她未应改成如今不肯。”
男人伸手在台边抹了一把，像是要扫开并不存在的纸屑。他说那是不是还得去养家，养母应过，自己向她问便成。
“你知道她亲撤过先应。你今日问空跑，是受谁所托跑的，先把这一段说清。”
他皱眉，朝窗外看去：“另家的人也来了。”
沈照簪顺着望过去。持纸妇人站在窗外，刚听到这一句，便跨近，向男人道他出来时说的是来把话听清，怎么坐下先算起钱。
男人站了一半，又坐回去：“我把话听清了，回去你们还是问我办到了没有。”
“如今本来就不接了。”
“所以我说白跑。”
妇人脸上有些绷。她朝沈照簪点了下头，坐在男人旁边，将手中带着的东西收稳，没有重新取原样认姑娘。
沈照簪问她：“他先前往两边传话，是你们叫的？”
妇人望了男人一眼，答是自家叫他来传。她说养母先应在前，自己才让他去，不是无故往姑娘身上生事。
孔书办拿起笔，沈照簪让他先记本日二人各自认过的，不记姑娘反悔。妇人听见“反悔”，立刻道自己今日没说那两个字。
“他方才想请姑娘来答，是不是如今不肯。”沈照簪道。
妇人看向男人：“这话你又说来做什么？”
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人不到，我总得有一句。”
“你知道她没应。”沈照簪接道，“若你只缺向本家答的话，她当初那一句还在。”
男人低下头，手从台边收回去。妇人却说先应虽已撤，前头自家也确实安排过，人没来，跑话没成，难道最后只得自己认花费。
沈照簪看着她：“你要问谁让你准备，便去向那人问。姑娘没有叫你们替她预备。”
“是她娘先说。”
“你可以向她娘问她自己先说过什么。姑娘今日不必来，替你把母亲那句变成自己的。”
妇人将嘴边的话咽了一下，转向男人，说既都是听见应了才走，别在这里一口一个本家叫跑，像本家事后不肯认。
男人也急了：“不是你们叫，我难道自己取纸去送？”
孔书办的笔尖停住。妇人伸手要指男人，伸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方才已认过，便把手放回膝上。
“取纸是我给的。”她道，“可我也照原样。”
“原样来处，你昨日说还没辨出。”沈照簪道，“今日他问你叫他跑话这一回，得由你答。原样替你答不了。”
妇人望着台面，半晌没说话。男人反倒往前挪近些，等她看过来，亲口问：“我到底先向你说，还是仍去找姑娘？”
她朝空椅子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先向我说。”
男人的手慢慢松下来。
沈照簪请孔书办复这一句。妇人听见，点了头，又补道自己只是认叫他跑过，究竟跑了哪回、哪些该如何算，还得两人核，不能在这里一句话就叫她付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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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核你们各自亲说过的。”沈照簪道，“今日没有替你们定数。”
男人听完，向孔书办道方才那句如今不肯，不用写到姑娘头上。说出这句时，他仍有些别扭，朝妇人望了一眼，又问自己的话是否也能留着。
“你今日问的是自己跑过什么。”孔书办答。
“对。我没说她亲许过我钱。”
沈照簪点头，让他把这句向妇人讲。男人转过身，起初还想带一句都是为了接人，见妇人正等着，终于将话收住，只说先前谁向自己交话、哪回取纸，自己能记得的可逐回讲。
妇人答回去向她讲清。她不再要孔书办先记姑娘不愿，另问前窗留着的听记会不会把本家这一头都算定了。
孔书办将方才几句复给她听。叫男人传话，是她亲认；男人没听姑娘应过，亦由男人亲答；本日跑话如何算，尚未对清。她听到这里，紧绷的神情松了一些，随即又问，若自己向养母问先应，是否还得让姑娘来作见。
“问养母自己的话，向她本人问。”沈照簪道，“姑娘见过的可以自己说，没见过的也不能替你们添。”
妇人沉默片刻，答知道。男人起身，手又往衣里摸，像想取出什么让孔书办带话。妇人看见，问他做什么。
“先前那张纸还在。”他道，“我想让她看过，省得回去又说不清。”
妇人皱起眉：“纸是我给你去办的，人都不接了，今日还递谁看？”
男人的手停住，随即空着收回来。他说那就先不递，今日也不往养家走。沈照簪看着他将衣襟理平，知道他这回离开，至少不再带着一张未补押的纸去请姑娘承担自己的白跑。
妇人站起来，却还没走。她向沈照簪说原样的来处自己会继续找，今日这一回没有带新亲见者，别将男人肯回去向她问，记成原样已经辨明。
“不会。”沈照簪答。
“也别说从此这张样就归你们查了。”她又道。
“原物仍是你自持。你亲认用它写过新纸，若要再拿它认姑娘，仍须答所指。”
妇人低头按了一下收物处，像是放下心，又觉得自己这趟白认了许多责。她望向男人，叫他走时语气不大好，男人却这回没有先跨出门去。
“回去就讲？”他问。
“回去讲。”
“你自己听。”
妇人应了，男人才起身随她出去。两人走到窗外，她低声问他还记得哪几回，他开口说起自己真走过的地方，说到一半又停，朝沈照簪看了一眼。
沈照簪留在窗内，没有跟出去替他们核钱。男人见她没动，便将话接下去，二人往同一边走远，没分出一个人往养家去。
孔书办放下笔，问今日这份是否仍夹在姑娘的听记后头。沈照簪看过本日所记，叫他留着来问者自己担的这一页，姑娘未到、无人去唤，亦写清楚。
孔书办应了，取来夹子。沈照簪看见先前几回记着的旧称与纸样范围，手在夹边停了一会儿。几日下来，姑娘的回答早已分明，纸上的旧事却还要继续问。
“那原样没找出，后头还是要等。”孔书办道。
“等它真有新来处，再向她传。”沈照簪道。
她将个案夹好，没有把今日跑话争的银钱并到姑娘陈说里。孔书办把另页放稳，问男人这一回尚没对清的，是否也要等新旧称辨出以后再算。
沈照簪抬头：“他刚才已经能向叫他跑的人问。”
孔书办想了一下，点头，把方才取到手边的姑娘那页又放回原夹。纸各有来处，问话也各有该答的人。他将两份分开，台上终于空出可以放手的地方。
沈照簪却没有立刻走。她看着那点空处，想起另一张窄案。
顾、沈、闻、柳四格木盘，盘旁预留的见证空白，还有那枚背面刻着候办的木签。那一夜，各家到门前先说的是自己被传了什么话，有人要见证，有人被叫接收，拼在一起，便有人能说旧物已经办过。
当时封住的，是白线房外门的办事口。她亲眼看过，谢砚迟亦在，不必用眼前姑娘来认它存在。
沈照簪向孔书办要了一张新纸。孔书办以为她要补今日听记，提醒她方才已复清，她摇头，先将个案夹放回原处。
“今日这份不添。”她道，“我想查旧案里，经手收付的人答过什么。”
孔书办问是否要把姑娘那张样的两句抄过去给比。沈照簪将手放到新纸边上，答先不抄；今日这张样仍未辨到哪一个旧口，不能为了想有条路便先替它认来源。
她提笔时，先想到女子被取走的衣，又想到旧妇人尚未问完的银钱。每一回都有人说那是为她们办，可等她们亲自来问，便先要她们补一个名、认一件物。
沈照簪没有在新纸上写哪名女子该归哪家，只列下自己要问的事：谁收、谁交、凭什么记、后来交到何处。
写到末尾，她看了一遍，把纸折起，准备向谢砚迟说明查取范围。
窗外那把椅子仍空着。她拿起新纸走向内间，姑娘的陈说留在原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