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迟进新院时，在椅旁停了一下。沈照簪正将手边的东西收起，见他没坐，便问是要喝水，还是先歇一会儿。
“想坐。”他道，“今日有些累。”
她把原本搭着衣的椅子腾出来，又看了看另一张，问他坐哪边。谢砚迟指了离她近的那张，她便将自己手里的也挪开，给他留足放手的地方。
他坐下以后，肩背松了些。沈照簪取水回来，没有问他衙门出了什么事，先把水放在他能拿到的地方。谢砚迟接过，喝得不急，等她也坐下，才问她今日是不是走了好几处。
“去了养家，又去看她做针线。”沈照簪道。
“手上那件做完了？”
“做完，原主验过，也付清了。”
谢砚迟点头。沈照簪见他低头喝水，后头关于袖下怎样开线、怎样收针的话，便没有接着讲。她将自己那只水盏挪稳，问他今日想听她说，还是想先安静坐坐。
他望过来，神情像是才真正听见这个问法。
“若我说先坐坐呢？”
“便坐。”
她答完，自己往椅背上靠了些。谢砚迟看着她，唇边有了点笑，将盏放下，也没急着另找一句话。
衣放在旁侧，露出一截带子。沈照簪的目光落过去，想起他先前说衣带挂在椅背，便伸手把那一截拢回衣里。谢砚迟见她动，轻声问是不是怕自己再挂一回。
“你那回究竟怎么取下来的？”
“停下，转身，拿开。”
沈照簪听完，看着他：“原来没有很难。”
“若我继续往前走，大约会难。”
她笑出声，手里的衣带松了一点，重新理好。他没有趁她笑便起身去收，等她放下，才说自己那回也是觉得不必低头，走了半步才被留在原处。
“还怪椅子么？”她问。
“没向它讨说法。”
沈照簪笑着将衣叠平，答那便好。谢砚迟握起水盏，目光仍在她脸上，等她坐回来时，把旁边自己占着的一点地方让开，叫她不用隔得那样远。
她将椅子挪近。椅脚轻轻一响，两人都没再开口。沈照簪伸手给自己倒水，水将满时停下，余下的放回去。谢砚迟看了一眼，也不替她把那盏添到沿口。
院里的声音渐渐低了。沈照簪原先松开的肩又抬起来一点，她朝旁侧收好的东西看，手指在盏边敲了一下。谢砚迟循她目光望过去，问是不是还有必须今日做完的。
“没有。”她答。
“那便留着。”
沈照簪将手收回膝上。过了一阵，她还是问他这样坐会不会无趣。问完便有些想笑，自己分明刚请人安静，这会儿又急着要知道是不是招待得不够。
谢砚迟将盏放好，转身看她：“我今日是想来见你。”
“我知道。”
“坐在你旁边，也见着了。”
沈照簪垂下眼，笑意在唇边留了片刻。她不再去碰那叠东西，往他身旁靠近些，手伸过去，轻轻搭在他腕边。他翻过手掌，接住她的手。
他的指腹在她指间停着，没有忽然收紧。她动了动，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谢砚迟便随她松开一点，又重新握好。
“你方才说累，我还想问，”她低声道，“是不是应当叫你回去歇。”
“我若想回去，会向你说。”
“你若不说，我又怕留得太晚。”
谢砚迟看着她：“我才坐下来。”
沈照簪这回笑得自己也有些无奈，答是，水还没喝完，自己已经想起送客。他往她那边倾了些，问她是不是今日听人答话听久了，连他坐着也要一句句问明白。
她抬头瞧他。谢砚迟眼中有笑，却没松开她的手。她捏了捏他的指头，说有些事问了好，今日想歇不想歇，自己便猜不准。
“我想歇。”他答，“也想坐这里。”
沈照簪轻轻应下。她没把这句话拿来当以后每回都如此的约定，自己靠稳，陪着他坐。水放在手边，衣已理好，暂时没有一件非得请他接过去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谢砚迟问她自己累不累。沈照簪原本要说还好，话到嘴边，看见他正望着自己，便改成了实话。
“有一点。”
“那也歇。”
“我怕你特意来了，我倒顾不上说话。”
谢砚迟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膝前移了移：“你顾着我坐了。”
沈照簪低头看了一会儿，不再将手抽回去拿水。
谢砚迟也没再劝她。他的手心温热，沈照簪起初还坐得端正，过了一阵，自己往他肩边靠去。靠近以前，她抬眼看了看，他便微侧过身，让她不用拧着脖子。
“这样呢？”他问。
“好些。”
她将头轻轻靠下，衣料擦过脸侧，有一处折得硬，便自己挪开。谢砚迟察觉，抬手理平了肩头，问是不是压着。他也没有因为她说好些，就僵在那里不动。
沈照簪笑着说他可以放松。谢砚迟便照实靠回去，肩略低了些。她跟着调整，终于找着舒服的位置，两人都安稳下来。
他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她是不是闭了眼。她答没有，又问他是不是想起身。谢砚迟说只是看不见她的脸，想问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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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转头就能看。”她道。
“转过去，又怕碰着你。”
沈照簪索性抬头给他看。谢砚迟望着她，先笑了，指尖轻轻替她拂开脸边一缕发。她没有躲，等那缕头发归到耳后，自己将脸凑近，在他唇边轻碰一下。
他的手停在她耳侧。她退开一点，问今日这样是否也费精神。谢砚迟低低笑了一声，没有答那句打趣，低头回吻她。
沈照簪搭着他的手腕，待他放开，仍没有坐回原先那张远些的椅子。她靠在他身旁，眼睛亮了些，水盏留在桌上，谁也没为了怕冷场再去举。
“方才还说只坐坐。”她道。
“你先过来的。”
“那你可以不答。”
谢砚迟望着她：“我想答。”
她把笑声藏在他肩边。他抚着她的手背，等她笑够，才重新握稳，问这样的歇法，她是不是也喜欢。沈照簪没有拿一句含糊的随他来敷衍，亲口说喜欢。
外头的光移了一点，照到椅旁的衣角。沈照簪伸手想收，起到半途又坐回，朝谢砚迟道那件并没碍事，自己却见到歪着便想去理。
“怕我带走时找不着？”他问。
“你今日也没说要带。”
“那便不用为了我收。”
她点头，却仍看了那衣角一眼。谢砚迟顺着她看过去，问她若自己觉得不齐整，想收也能收，怎么收个衣角，还要先想是不是为了他。
沈照簪怔了一下，忽然笑了。她坐直，伸手把那一角叠进去，回来时又将自己的椅子往他身边挪一点，故意问这样是不是也得给个理由。
“腿够得到地方便成。”他道。
她低头瞧了瞧，真将脚往内收了些，免得两人起身碰着。谢砚迟等她安稳，才重新把手给她。她握住，掌心比先前暖些。
沈照簪问他以后若有一日走到门边，又觉得想一个人待着，会不会仍进来坐满了才走。谢砚迟看了她一会儿，答会向她说，想独自歇便独自歇，不叫她一夜都猜自己为何没话。
“你会不高兴？”他问。
“听你怎么说。”沈照簪道，“若说今日想一个人歇，我能听懂。若只站着看我，让我猜是水不对、椅子不对，我便要挨个问。”
谢砚迟笑了，答水和椅子都很好。她问人呢，他将她的手握紧一点，没有往门外看。
“也很好。”
沈照簪故意等了一会儿，问是自己问着才有这句，还是他本来想说。谢砚迟抬头，像是认真想过，随后低声道：“我本来想说，你再靠一会儿。”
她便靠过去了。
这一回没有先问坐得多久。沈照簪听见他呼吸渐渐平下来，自己也不再盯着窗外的明暗。她手中空着，能把自己的指尖藏到他掌心，偶尔动一下，知道他还握着。
谢砚迟缓了一阵，才轻声问她今日是不是还要把先前收起的东西看完。她道明日再看不迟，今日来这里，原本也想见他。说到这里，她转过脸，认真补道下回若自己想见，会直说，不先问他是否有纸要取。
“那我也直说。”他应了。
她想起早先曾怕请他来坐太占时候，如今听见这句，倒没有再替他预想明日。两人只在此刻靠着，衣和水都在旁边，各自回去的住处也仍在那里。
天色暗下来时，谢砚迟自己抬头看了一眼。沈照簪察觉他要动，便坐直，松开手，让他能舒展一下肩。他站起来，将方才坐得有些皱的衣摆理好，向她道自己该归了。
沈照簪没有先问是不是哪里坐得不舒服，只应了一声，起身送他。谢砚迟望向手边尚有一点水的盏，问要不要替她收。她答自己顺手收便是，叫他看好椅旁，别临走又让衣带留住。
他低头看过，笑着将垂下的一截拢妥。沈照簪在旁边看，没有帮他把每一道褶都抚平。等他自己取好要拿的东西，两人才往门边走。
到了门前，谢砚迟回过身，问她是不是还要再送一段。沈照簪摇头，说今日送到这里，自己也要回去歇。
“你也可以说累。”他低声道。
“方才说过了。”
“以后也能说。”
沈照簪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自己碰皱的衣襟，抬头应知道。谢砚迟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随后放开手，没有借着离别再叫她将今日问过的人全说一遍。
她目送他走开，直到他回头向她示意，才收回搭在门边的手。回到椅旁，水还剩一点，她自己喝了，盏放稳，便将椅子推回方便走动的位置。
旁侧那件衣角已经理平。她没有再展开重叠，拿起自己要带的东西，走到门前，停了一瞬，随即也离开新院，回自己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