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薄册塞不回封皮了。
方才亲自应名的女子站在桌前，两手还捧着自己的后续留记。孔书办把核过的一页放回册中，合到一半，封皮右下角便鼓起一块。再往里压，线脚发出轻响，像有什么薄硬的东西抵在里面。
女子立即把留记往自己这边收：“我的纸方才还好好的。”
“你这张没有折损。”孔书办停手，将她递来的那页单独托起来，“厚出来的东西在封皮里。”
旁边小吏已经伸手去掰册脊。沈照簪看见封皮上那排线孔，先叫他别动。
小吏的手停在半空：“册子总得合上。”
“方才谁翻过，翻到哪一页，先记下来。”
桌上摊着二十一日上午的叫名次序。孔书办取另一张纸，将最后核过的姓名、时辰和页码写清。女子盯着笔尖，等他写完才问：“这东西若从我的页边找出来，会不会又算我的？”
沈照簪走近半步，没有碰那本册子：“先看它原来夹在哪里。你的留记由你拿着，没人把它同里头的东西并成一份。”
女子听见这句，把纸重新捧稳。她没有退到门外，只站到能看清桌面的位置。
孔书办先数现页。册中所记都是近来逐人领取回告的次序，从第一页到四十三页，页码连着；到了封皮内侧，却露出两个旧线孔。新册用的是白麻线，孔边干净，旧孔里嵌着一小截发黄的细线，方向也不同。
“外头这本重缝过。”孔书办说。
小吏弯腰看了一眼：“旧册散了，换线常有。里头兴许是垫封皮的废纸。”
他想把封皮朝下抖，沈照簪却请人拿来一块空承板。册子原样移到板上，女子的留记另放在她面前，两处隔开一掌多宽。
谢砚迟从另一张桌边过来。他方才正核叫名后的领取栏，听见动静，没有先问夹着什么，只问册子从哪里取出。
孔书办答：“昨日由值房送来，今早在这张桌上开封。原封无破，册页也照数。”
“谁接的？”
“我。”
“谁拆的封？”
“我同当班女差都在。”
女差也过来，在新开的记录下补了自己的名字。谢砚迟叫人把桌边其余散页收开，门仍开着，等候的人能看见他们没有将哪一张纸偷偷换走。
那女子往外看了一眼。台阶前的人已经散去一半，尚未轮到的仍各坐各处。有人听见册子出了异样，探头问是不是又要把今日交过的纸全留下。
“我的不留。”竹板妇人在台阶下应了一句，“我已经领过，纸在我手里。”
存物处女子也抱紧自己的袋：“我的回告也核完了。”
她们只说自己的，没有替桌前女子下主意。那女子听见，转回头道：“我这张也已经问完。里头的东西可以查，我的纸先还我。”
孔书办看向谢砚迟。谢砚迟点头，请她先核一遍方才补写的两句。女差逐字念给她听：代写页停用以后，后续留记只归本人受领；今日已由本人到场听明，不并入他人陈述。
女子说与自己方才答的一样，按下核认，把纸折回原来的大小。折痕已经压得很熟，她一折便齐，随后收进衣襟内袋。
直到她的纸离开桌面，孔书办才用竹片挑起封皮内缘。
里头没有散纸掉出来。
封皮的两层硬纸之间，横着一条极窄的布脊。布脊颜色同封面接近，边上又压过浆，合着时看不出缝。竹片从缝里探进去，碰到一排细线结。
孔书办换了方向，沿旧孔一点点松开。封皮只掀起两指宽，里面便露出一叠对折的窄页。窄页比外册短半寸，刚好藏在册脊之后；若不是今日多放回一张留记，顶开了旧浆，它仍会贴在里面。
小吏压低声音：“还真藏了一册。”
“记原话。”沈照簪看着他，“是在封皮夹层里发现对折窄页，眼下还没核它是不是一册。”
小吏把方才写下的“暗册”划掉，照她说的重记。女子在旁看见，忽然问：“若不先叫它册子，谁来认它？”
“先让它自己留下从哪里出来、原来怎么缝。”沈照簪道，“再看上面的字由谁写、被谁用过。名字不能替来路。”
孔书办将第一折窄页托出。页边没有正册常见的朱线，只有五个挤得很窄的小栏。每栏顶上各写一个字：归、改、收、入、出。
窄页的裁口也有差别。上边齐，下边却一张比一张短，像是从几本不同大小的旧簿上割下来，再照能藏进封皮的宽度修过。最里一张还留着半枚旧骑缝印，印只剩外圈，看不出归哪一房。若将它硬说成废纸，那半枚印又太规整；若立刻认成官册，纸上偏偏连册名都没有。
沈照簪请孔书办把两种可能都记下。小吏写到“疑为官册”时停了笔，问究竟该落哪一句。
“写你眼下看见的。”她道，“纸上有残印，无册名。至于是什么，等查到另一半印再说。”
小吏照写。方才一句能省下半张纸的判断，改成了四句实情，字多了，日后却少了别人拿这一页替整册定性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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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已经褪成暗褐色，栏下却并非全旧。有些行只剩淡痕，有些墨迹深一些；每行先写小号，再留姓名位置，后头接一个门第或处所的简称。几处姓名被纸条遮住，纸条本身也缝在线里，不能随手揭。
小吏下意识念出第一个栏头：“归。”
门外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谢砚迟抬手：“只报栏，不唱名。”
“可不念名字，怎么知道谁被记在里头？”小吏问。
“知道了又怎样？”方才那女子先开口，“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念出来，若写错了，是不是还要我们一个个冲进来喊不认？”
小吏被问住。他原想图快，将名字念出来找人，眼下才察觉这一念本身便会让门外的人先听见一份未核的归处。
孔书办把窄页压在承板上，请人取薄纱覆住姓名，只露栏头、行号和页边。他数出第一页共有十二行，第二页只写了七行，后面还有多少，尚不能在不拆线的情形下看全。
台阶下有人问自己的名字会不会也在里面。竹板妇人没有往前挤，只把肩上的板扶正：“在不在，等叫到再看。今日我问的是旧款，别拿这一本又换我的问题。”
另一名女子却担心若不当场找，册子会再次被缝回去。谢砚迟便让女差将长匣放到众人看得见的桌端，匣锁、封条和接手人的名字当面写清；谁要核自己，另留一张本人申请，不许书办趁着众人都在便挨个唱名。
这处安排慢，却使门外的人不必在“马上听见自己的旧归处”和“再也见不到册子”之间硬选一个。有人留下申请，有人拿着已经办完的纸先走，各自决定。
“这不是今日这本领取册的一部分。”他说，“纸色、裁口、线孔都不同。可它被缝在领取册封皮里，值房送册的人未必知道。”
沈照簪问：“昨日以前，这本外册放在哪里？”
“回告值房。谁的事核到哪一处、纸下一步送哪里，都先在外册上记一笔。”
女子立刻看向那五个栏头：“送哪里，也看这个？”
孔书办没有替旧册辩解：“得查。外册正文只记领取次序，里面这叠窄页为何在此，眼下说不准。”
桌边有人提出先把窄页全拆出来，另装一袋。谢砚迟没有应。他让孔书办把现状画下来：封皮朝向、旧线孔位置、布脊宽窄、第一折露出的长度，全写进发现记。随后以薄纸垫住开口，连外册一起放入长匣。
小吏问：“外册今日还要用。”
“另起一册，只抄今日已经由本人确认的领取结果。”谢砚迟道，“未确认的去向不照旧册转抄。”
这会多出许多工。孔书办却没有抱怨，只问已经送出门的几份回告是否要追回。沈照簪看向桌前女子：“先从已经看见的行核。她愿不愿意查自己的，由她说。旁人的名字仍盖住。”
女子听懂了。她没有因为那册东西从自己交纸时露出来，便说整册都该由她管。她指了指纱下方才露过的一小段墨：“我只看见那里像我的名字。若真是我的，我要知道后头写了什么。”
“只开你那一行？”孔书办确认。
“只开我的。别拿我的一句不认，替别人的也一并作数。”
女差另取一张遮纸，按行裁出一道窄口。窄口只够露出一行，左右姓名仍遮着。孔书办对过女子今日留记上的本人姓名，才将遮纸放正。
女子没有立刻俯身看。她先问这回核过以后，旧册会不会把她今日的新留记也夹走。孔书办把两样纸指给她看：新留记已经受领，不再回值房；旧册留在长匣，只能核，不得据此改她现有的领取处。
“这句话也写下来。”她说。
女差在申请纸下添了一行。女子听人念过，自己按住那一行，确认没有写成“本人愿依旧册核归”，才让孔书办揭开窄口。
那一行前头是“归”字，后面接着一个她认得的做工处简称，再往后写着一处门第。日子在去年九月，比她退下代写页还早两个月。
女子先看日子，又看那处门第，许久没出声。
小吏以为她记不清，提醒说那一处离她从前做活的地方不远。女子却将手按到承板边，没碰窄页。
“我去过门外。”她说，“送的是一床新绣的帐子。东西由门房接，人没有进去。”
孔书办问她可有当时的工记。
“有。收活的回条还在。”
“那上面记没记入门？”
“只记门外收活，少两针线钱，第二日补给我。”女子的声音越来越稳，“我从没在那家住过，也没认过那家的人。”
她抬起手，指尖停在旧册那一个“归”字旁边。
“这道门，我没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