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上午，官门前的台阶只空出中间一条路。
竹板妇人来得早，坐在左边第二级，肩上那道绳结重新打过，磨毛的一截包进了布里。新留记仍单独裹着，没有夹进板间。存物处女子隔着两个位置坐下，纸袋放在膝上，一只手始终压着袋口。
沈照簪到时，两个人各自朝她点了点头，谁也没挪到一处。
她们领的时辰不同，问的也不是同一件事。昨日偶然同路，今日到了门前，便各守各的位置。
范巧珍站在廊柱旁。她没有抱点心盘，手里只有一张叠好的留记。见沈照簪过来，她先问新院昨夜睡得惯不惯。
“门响听了两回，后来便睡着了。”
“那就好。”范巧珍往台阶边看，“我母亲那张更正，今日补留最后一处听见的人。她自己来，我只等她进去，不陪着答。”
沈照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范母坐在台阶最下方，衣袖新缝过，针脚不算整齐，却已经合住了开线处。她旁边还坐着一位旧邻，两人各拿一张纸，没有共用一只袋。
当班女差出来叫名，先叫的是竹板妇人。
妇人应声站起。身旁有人见她一手扶板、一手拿布包，想替她说是来问停用后的旧钱。她立即停在台阶上，转头道：“是停用以前。后头没有再用我的页领新钱。”
那人忙说自己只想帮她讲快些。
“快了就错了。”妇人将包巾往掌心托稳，“我的钱在前头。”
女差等她说完，才请她往里面走。那名好心人没有再跟，竹板妇人自己跨过门槛，把留记放到孔书办指给她的位置。
孔书办没有先问沈照簪。他照纸上留下的次序，念妇人的姓名，又念今日所核的是停用以前那笔旧款的实际经手。
妇人把竹板靠在腿边，听见日期，便抬手：“这个日子是你们收到停用通知的日子，不是我最后一次交活。”
孔书办停笔，请她把最后交活的日子再说一遍。
她从板间取出自己的小纸，没将整张正页摊开。那张纸上记着她做活的日期，两个挤在一处的字仍旧难认。她用指头逐行移，念到最后一天，停下来等书办重述。
孔书办将两个时辰分开记。一处是她交活，一处是通知送到，两者没有合成同一日。
这回送来的答覆只查到旧款经过两道手，后一道已有留名，前一道还须照原领记核人。妇人听完，没有因为答覆多了几行便点头。
“哪一道同我当面说过？”
“眼下留记中，没有一处记着当面问过你。”
“那就把没有问过留着。”她道，“查到人以后，我还来听。今日领这张，不算我不要前头的钱。”
孔书办将这句照实续在她的受领记下。旁边誊写的小吏嫌字多，问能否记作本人已知旧款待核。
妇人立刻摇头：“我知道你们还在查，同我以后问不问，是两件事。”
小吏抬眼看孔书办。孔书办叫他分行记，不许省成一句。
沈照簪站在靠门处，没有替妇人换一个更像官面的话。妇人自己盯着两行字，逐句请人念，听见前后没有粘在一起，才把新留记收回布包。
她起身时，竹板碰到桌脚。存物处女子在门外听见，往里探了一眼。有人问她们是不是一处来的，要不要接着把相同的旧款一并说完。
女子将自己的纸袋抱紧：“我没有竹板，也不问她那笔钱。”
孔书办便叫她的名字，请她独自进来。
竹板妇人从门内出去，两个人在门槛旁错身。她只提醒女子袋口的绳松了，没有告诉她进去该怎样答。女子低头重新系紧，等前一个人下完台阶，才走到桌前。
当班人取来交接后的回告。原经手已经离开领物小窗，新接手人的姓名、当值时辰和递回告的地方分列在纸上。女子先不看人名，问自己的回告今后交给谁。
“本人到场，核名后交本人。”新接手的人答。
“若我那日没赶上时辰？”
“另约时辰，不交你哥哥带走。”
女子又问：“若我自己托别人来呢？”
接手的人张口便想说家里人也不成，孔书办让他把话讲完整。女子若另有明确托付，要当次留下她准许的事项与受领人，不能拿从前哥哥领过一回作以后每回的凭据。
“我今日没有托人。”女子道。
“今日便只交给你。”
她这才把外层那张交接留记放上桌。原经手未经本人核实便放出钱物、把回告交给哥哥的经过仍在，没有因柜前换了人便挪到新接手者名下。
女子听过，指着其中一行：“他若以后说不记得，还是叫他自己来答？”
“是。”
“新来的人不用替他认？”
“不用。”
她将纸往自己这边移：“那这一张我收。往后回告也照今日说的，先叫我的名字。”
门外有人等得久，听见她反复问，低声说换个人递纸而已，何必把每句话都留。女子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同那人吵，只把自己的收钱留记和今日回告分开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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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少问一句，纸就到了别人手里。”她说，“今日这一句我要问。”
那人不再催。孔书办记下她已听明的范围，没有添上别项一并无异。女子按过核认，把纸一张张放回自己的袋。
她走出门时，竹板妇人还没有离开，正在台阶下重新调肩绳。两个人互相看过各自手里的包，没有问对方答成什么。一个往卖汤的巷子去，一个留在台阶旁等下一声叫名。
范母是在这时被叫进去的。
范巧珍从廊柱边站直，却没有随她一道进门。旧邻想拉她，说女儿记得清，进去替母亲讲也一样。范母先将自己的纸握住。
“箱子从家里送出去，是我看着抬的。”她道，“我自己说。”
旧邻松了手。范巧珍也只替她把衣领翻进的一角理好，随后退回原处。
范母进门后，说话比前两人慢。她认得纸上的范字，余下须孔书办逐句念。问到箱子是否后来搬回曹家，她答没有；问到是谁告诉旧邻箱已退回，她说那句是自己听错后传的，后来已经改口。
孔书办问范巧珍可否见证她何时更正。
范巧珍在门外应了一声，走到能听清的位置，却没坐到母亲旁边。
“我只看见她向这一位旧邻说清。”她指向今日同来的那人，“另一位听见什么，是母亲前一次自己去讲的，我不在场。”
范母点头：“前一次也是我说，不用她认。”
小吏差点顺手写成范家母女共同更正。沈照簪看到笔尖落向同一格，出声请他停一下。
“她们说的是两个时辰，也各自只认亲见的部分。”
小吏看向孔书办。孔书办把纸转正，一行留范母本人所述，一行只记范巧珍今日亲见，旧邻所听另由旧邻核认。
沈照簪说完便退开，没有接着替三个人概括。范巧珍听见自己的那一行，主动补了离开母亲住处的时辰，随后说自己只答到这里。
旧邻进来时，想先说大家都知道箱没有搬回去。孔书办问大家是谁。她说了两个常在巷口做活的人名，又想把范巧珍算进去。
范巧珍在门外摇头：“我不在巷口做活，也没听见你们后来怎么传。”
旧邻只得把话收回，改说自己何日听范母更正。她记不准日子，便照那日晒豆子的情形慢慢回想。范母没有替她定，孔书办也将日期留作待核，只先记她确实听见的原话。
台阶前的人渐渐多起来，却没有谁被催着合成一列。有人抱旧包，有人只带一张薄纸；有人认得自己的名字，有人须等女差念过才应。叫到哪个人，哪个人便从自己的位置起身。
谢砚迟从值事处过来，手中夹着当日上午的叫名次序。他看见沈照簪站在门边，先将次序交给孔书办，没有问她为何不领着众人进去。
一名小吏提议，相似的留记可以先收成一叠，等人齐了再逐张核，省得台阶前排得散。
谢砚迟问：“收走以后，谁知道哪一张一直在谁手里？”
小吏答上头有名字。
“有名字，也要本人愿意交。”谢砚迟道，“今日按叫名次序核，纸仍由各人拿着。轮到时再递。”
他说完便去看当班记录，没有站到台阶中央替任何人撑场。沈照簪隔着半扇门望见他，他也朝她看了一眼，目光在她手上停过。
她今日手里没有替别人保管的袋，也没有预先写好的统一说辞。
台阶下忽然有人叫她沈姑娘，问自己怕说漏，能不能先由她讲一遍。那女子沈照簪见过，先前来退过一张不属于自己的代写页，今日拿的是后续留记。
沈照簪走下一级，问她最想听清哪一处。
女子说想知道退下来的页是否还会再挂回自己名下。
“这句话你记得。”沈照簪道，“进去便问这一处。若他们问到旁的，你知道多少说多少；不知道，就叫他们把问题留下，不能用我知道的替你填。”
女子仍攥着纸：“你不跟我进去？”
“我在门边。若他们把你的经过同旁人混用，我会指出。你自己的那一句，得由你说。”
她低头把问题重复了一遍，第一回声音很轻，第二回已经能让旁边女差听见。女差没有催她背得更顺，只核过她纸上的名字，请她仍在原位等叫。
存物处女子这时从里面领完最后一张回告。她走到那女子身边，没有说别怕，只问：“你的名字在纸上哪一行？”
女子指给她看。
“那就听见名字再进去。别应旁人的。”
存物处女子说完便走了。她还要去新接手的小窗核一次下回时辰，脚步没有为台阶前的热闹停下。
孔书办在门内收好上一份记录，叫出下一个名字。
台阶最下方，那女子猛地抬头。她先看沈照簪，随后又看自己手里的纸。沈照簪没有替她应。
她把纸攥稳，从人群各自留出的空处站起来。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