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迟到旧处时，明棠刚把小锅洗净。
锅沿还挂着水，她用布垫住，递给沈照簪：“拿走。早粥已经煮过，我今日去看新的。”
昨日在单子旁画的小圈被她自己划掉。沈照簪没有再问她钱够不够，只将锅放进门边的小篮，用那块洗净的垫布隔开两只碗。
谢砚迟看过已经合好的衣箱，又看小篮，问纸放在哪里。沈照簪指向箱上的布包，说常用的在上面，不经折压的另拿，余下东西不赶今日一次搬完。
“我带了小车，在巷口。”
“你来得倒像真搬过几次。”
“昨日问了人。箱子抬着走，拐两条巷便得换手。”
他没有进门便卷袖搬东西，只把车靠稳，先同她等屋主过来。今日二十，日头刚越过对面屋脊，院里还有昨夜洗过的衣裳没干。明棠把自己的那几件挪到一边，给人留出看墙角和地面的地方。
屋主来得很快，手里拿着前日核过的单子。水缸、旧桌、门后的扫帚逐样看过，沈照簪将昨日拣出的料单也放到桌上，请他认清是不是原来柜中留下的。
屋主翻了翻，说两张都是旧时记料的废单，留不留由她们处置。明棠便将针样取回，废单另放，不让它们继续压在柜底。
核到窗下矮凳，屋主说自己记得早些时候屋里便有一只。沈照簪没有立刻搬，指给他看凳腿上钉过的新木和底下的记号。原先那只已经坏了，后来换的这只由她买来，修凳的人还在底下刻了一个小小的“照”。
屋主蹲下看清，便从单子上将矮凳划去。
“你带走。往后这里少一只，明棠自己添。”
明棠说自己用针线柜边那张高些的正合适，不急着买。屋主听见她仍住这里，便把往后的用度同她再核一遍，没让沈照簪替她应。
旧处结到今日，先前说好的各项都对得上。屋主收好该留的一份，沈照簪也将自己那份放进纸包，两边没有未清的账。轮到屋门钥匙时，她从袖袋取出，放在桌上。
这把钥匙她用了许久，齿间沾过的黑早已擦不净。屋主核过，问明棠的那把可还在。明棠回屋拿来，只给他看，没有交，往后她出入仍用这一把。
屋主将沈照簪那把收走，朝衣箱看了一眼：“都齐了？”
沈照簪回头。床边已经空出来，昨夜合好的衣箱放在门口，屋里还留着明棠的料、薄铺盖和日常用物。她自己的痕迹没有一下全消失，窗边那道被凳腿磨出来的浅痕还在，过些日子才会慢慢淡。
“今日要用的齐了。”
她说完，又把窗闩推合一次。那截木闩从前受过潮，往里推时总要先向上托半分。她住在这里的头几日不知道，连推几回都闩不牢，是明棠隔着床帐告诉她要领。如今手上已经不用想，做完才察觉这动作往后不归她管了。
明棠在一旁看见，没有说留恋的话，只过去把窗重新支开：“我白日要做活，关什么。”
沈照簪便松开手。各人的日子有各人的开法，连一扇窗也不必替对方留成自己惯用的样子。
屋主点头，拿着单子先走，说明棠若以后另添锁，记得先知会一声。明棠答应，把人送到门口，回来便去开针线柜。
最下头抽屉仍只留着半寸。她托住柜角，照昨日的方法往外带，抽屉顺利拉开，里头没有沈照簪的东西。沈照簪把柜款接过来，当着她的面数清，再将那把磨亮的柜钥匙放到她掌中。
“柜子留给你。”
明棠握住钥匙，先试了上层两把小锁。锁舌都能合，只有最下层不带锁，卡住了自己调。她把付钱的空袋叠好，塞回袖中，没说以后这柜子仍算两个人的。
“你回来用针线，我可以借地方。”
“还要收钱么？”
“看你占几格。”
沈照簪笑着应下。明棠也笑，随后把柜门关好，钥匙收进自己的针线袋。那只袋子平日随身带，不会再挂回原来的墙钉上等两个人都取。
谢砚迟这才进来搬箱。衣箱一头重，他抬起试过，把上面的纸包先交给沈照簪，请她抱着，不让纸跟着车轮颠。明棠将小篮提到车边，发现锅柄顶着碗，重新换了方向，又把垫布的一角塞紧。
“到地方先把碗拿出来。锅压久了，碗沿会磕。”
“你不一同去？”沈照簪问。
“我今日要买锅，还得去拿新料。晚上若早，递话问你缺什么。”明棠扶住车边，等谢砚迟把衣箱捆稳，“你今日刚住进去，先同他吃饭。我不去占那一桌。”
“桌子坐得下。”
“坐得下也不去。改日我想来，会先说。”
她答得干脆，沈照簪便没有劝第三回。谢砚迟把最后一道绳结收好，问她若新锅太重，要不要请铺里送。明棠说会自己看，不合用便不买，没把这句问候领成要他陪去。
车推出门槛时，轮子在石沿上磕了一下。三个人同时扶住，明棠守在后边，看小篮没有歪，才松手让车过去。
沈照簪站在巷里，怀中抱着纸包，忽然不知还该说什么。明棠却先指她脚下，叫她别挡住挑担的人。她往旁边让，卖菜的担子从中间穿过，巷子仍同每日一样窄，没有为谁搬家空出一条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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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明棠道，“晚上若听不惯那边的门响，也别半夜回来拍我的门。我睡了未必开。”
“你明明一叫就醒。”
“今日起改。”
沈照簪看着她。明棠扶在门框上的手收了回去，低头理了理针线袋，柜钥匙在里头碰出轻响。她有自己的屋、自己的柜、自己的活，等傍晚回来，门也仍由自己开。
“那我先递话。”沈照簪说。
“这还差不多。”
谢砚迟推着车先走了半步，又停在前头等。沈照簪没有让他回头来拉，自己赶上去，与他一边一个扶住车把。走出旧巷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明棠已经转身进院，没站在门口一直送。
车轮到了石路上，走得顺些。谢砚迟问纸包重不重，她说不重，又问他散差以后真能过来么。
“能。若临时耽搁，我先叫人捎话。”
“捎到新院。别照旧处送。”
“记得。”
她听完，手仍扶着车。沿路有人认出她，问是不是今日迁居，她答是，往前走时没有报新院门牌，也没让谢砚迟替她解释要搬去谁家。
经过卖热饼的街口，铺里刚支起下一炉。她想起十四给明棠带的那张，问要不要晚饭也买饼。谢砚迟说先看她到了新院还想吃什么，别在路上把一顿饭定完。
“若我什么都想吃？”
“挑两样。”
“你今日倒会拦我。”
“搬家的人容易饿，也容易见什么都想带回去。”
他说得认真，沈照簪偏头看他，问昨日到底向谁问了这么多。他只答问过搬过家的人，没把别人的名字和家事拿来添话。她笑了一路，走到新院所在的巷口才慢下来。
中途有一段路在修，碎石堆占了半边。谢砚迟把车朝自己这侧带，叫她松一松手，免得裙角擦上石灰。沈照簪没有全松，只换到箱后扶稳，等车轮过了凹处，又回到他身边。
“我能推。”她说。
“我知道。”
“那你方才还叫我松手。”
“能推的人也不必踩灰。”
他没有借机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沈照簪听懂了，指尖在车把上挪开一点，恰与他的手隔着一掌宽。两个人谁也不抢那一边，车反倒走得稳。
再往前，巷口卖菜的人将一筐青菜摆到阴处。沈照簪看了两眼，记起新院灶边还缺一只盛水的小盆。谢砚迟没有立即折回去买，只问她原先那只为何不带。她说留给明棠洗料用，等下午自己再挑一个。
“我散差后带回来？”
“我先看。你买的若太大，灶边放不下。”
“那你量过告诉我。”
“也成。”
一只木盆便这样定下，没有谁把余下的日用一口气全包过去。沈照簪望着前头越来越近的巷门，心里那点像搬空了一处的虚落，慢慢被这些细小的安排填住。
院门就在前头。她来过许多回，手里也早有钥匙，今日望见门上的锁，脚步仍停了一下。
谢砚迟没有问她是不是后悔，只把车停稳，伸手等她。沈照簪以为他要纸包，正想递过去，他却从自己袖中取出那把新院钥匙。
“一同开？”
她腾出一只手，也把自己的钥匙拿出来。两把钥匙齿形一样，绳结不同，他先开外锁，她接着推门。门轴响过一声，院里晒着的地方空空的，十七收好的厚被仍在干处，东屋窗也照她离开前留的开度支着。
谢砚迟把门推到能过车的位置，没有先跨进去。他退回沈照簪身边，两人一道扶起车把，车轮越过门槛时，她也同时迈了进去。
先搬小篮。锅和碗都没磕，垫布还能还给明棠。衣箱照十七比过的位置放进侧间，箱口朝外，晚上要取的衣裳就在最上层。谢砚迟解开绳，没有顺手把纸包都收到柜里，只问她想放哪里。
沈照簪选了干燥的一格，自己将纸放好。等最后一张布也收走，侧间多了一只衣箱，院里却没有被东西塞满。她往返两趟，记住箱与门的距离，转身时正看见谢砚迟把小车靠到院外。
东屋桌上还压着她十七留下的纸条，写的是被褥已经晒过。沈照簪把纸条收进常用的小匣，没有因为事情做完便丢掉。她又去灶边舀水，先洗了从旧处带来的两只碗。水流过碗沿，碰出一轻一重两声，她才发现明棠给她装的正是平日常用的那一对。
谢砚迟听见声音，从院外探头：“磕了？”
“没有。她怕我到了这里，连喝水的碗都要重新找。”
他说那便先放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沈照簪擦净碗底，一只搁在灶边，一只却拿进东屋，放到他惯常坐的那边。放稳后她看了片刻，没有再挪回去。
“你还得去还车？”
“送回巷口便回来一趟，再去当差。”
沈照簪走到门边，替他将衣袖上沾的一小截麻绳取下。她本来想叫他快去，话到嘴边改成了另一句。
“晚上回来吃饭。”
“好。”
“若迟，先捎话。”
谢砚迟将她方才开门用的钥匙放回她掌中，合上她的手指。
“捎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