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线柜最下头的抽屉又卡住了。
沈照簪握着铜环往外带，抽屉只出来半寸，里头几枚线轴已经滚到一处。明棠蹲下来，叫她先别使劲，自己把上头那格推紧，再托着柜角往左挪了一点。
抽屉这才松开。
“你看，留给我也有麻烦。”明棠把滚出来的线轴捡回去，“往后卡住了，我得自己弄。”
今日十九，明日便搬。沈照簪原想把柜里最后几样杂物取净，谁知一开抽屉，先翻出一把断齿木梳、半包旧线，还有两张早已用完的料单。
她将自己的东西放进身旁小筐，旧线却没有动，问明棠还要不要。明棠逐样看过，能接线头的留下，碎得不能再用的另放，连那两张料单也没一并扔，只抽出压在下面的针样。
“单子明日给屋主看过再处置。”
“这柜子给了你，屋主还管柜里的旧纸？”
“柜子本来就在屋里放了这些年。哪些是我接活添的，哪些是原先留下的，当面分清，省得以后问起来又要猜。”
沈照簪听完，把要丢的那一小叠也收回桌角。她本想今日就把柜门里外擦净，明棠却拦住她，只拿干布扫掉抽屉缝里勾线的木刺。
“明日我付钱、你交钥匙，屋主也看着。如今擦得再亮，夜里还得开几回。”
“你早上还说要将柜脚垫平。”
“那是怕它晃，跟好不好看没关系。”
明棠说着从自己屋里取来一片薄木，塞进右后柜脚。柜门开合两回，果然稳了。她没等沈照簪夸，将昨日分好的柜款放到桌上，照说定的旧价重新数了一遍。
沈照簪没有收。
“明日再给。”
“今日数给你看，明日若少了，便知是我拿去买了东西，不会说咱们原先记错。”
“你还打算动？”
“不一定。”明棠把钱重新串好，坦然道，“铺子若把我等的线送来，我先买线。柜款少多少，明早补多少。我不拿工期去迁就这只柜子。”
沈照簪点头，看她把钱分回两个袋里。明棠只给柜款那一袋打了双结，另一袋仍留着容易拆的扣。她向来分得清，哪一份钱该守，哪一份钱还得转起来。
屋里要搬的东西已经不多。沈照簪把明晚要换的衣裳放在箱口，常穿的两身压在下面，再往旁边留出一掌宽，收进包好的旧纸。明棠从门边探头看了看，提醒她别把碗也塞进去。
“我知道。碗另拿。”
“你昨日差点把茶盏包在衣裳里。”
“那是帕子铺在旁边，还没有包。”
明棠没同她争，把两只常用的碗放进小篮，中间隔了块旧布。沈照簪看见是她平日垫料的布，伸手要换，明棠说已经洗净，不妨事，到了新院再还她。
“这也要还？”
“当然。明日以后，咱们的东西更得分清。”
话说得利落，屋里却静了片刻。
沈照簪低头理衣箱，箱扣明明已经对好，她仍按了第二遍。明棠在篮边站着，过了一会儿，弯腰把其中一只碗转了个方向，免得碗沿碰着提手。
“我来坐的时候，若看见这块布在你那里，便拿回来。”
“你先递话。”
“记着呢。”
院门外有人叫沈姑娘。声音急，叫过一声便停，没往里闯。沈照簪出去开门，竹板妇人抱着那块熟悉的板子站在阶下，包巾一角压着新留记，身后还跟着十二那日去存物处的女子。
两个人显然不是一道来的。妇人回头瞧见她，先问怎么也走这条巷。女子说自己去领了二十一听回告的时辰，出门正碰见她抱着竹板问路，才走到一处。
“我可没领她的时辰。”妇人立即道，“我只告诉她你明日搬。”
女子也答：“我的纸自己拿着。”
沈照簪把门让开，请她们到院里坐。明棠将桌上的柜款收起来，端了两杯水来，没有因为听见官门两个字便留下问。她回自己屋里继续收料，门开着，线轴落进木盒的声音一枚一枚传过来。
竹板妇人不急着喝水，先拆包巾。她如今将正页仍夹在板间，新留记另用小布裹着，两样不碰。她把布包放到桌上，问二十一那日要带哪一张。
“纸上叫我去听旧款查到哪里，又写停用已经核过。我若把今日这张拿去，他们会不会只念停用，再叫我回来？”
存物处女子闻言，也把自己的袋解开。她的几张纸各折各的，收钱留记压在最里面，十二那日柜前换人的核处留记放在外头。
“我那边叫我听交接后的回告，没提她的旧款。”
妇人侧头看她：“你也二十一？”
“比你晚半个时辰。”
两个人同时望向沈照簪。她没有替她们把纸并到一处，只请妇人将通知上写的事项指出，再请女子念自己认得的开头几个字。竹板妇人识得自己的名字和停用二字，后头仍要人读。女子认得交接两字，便把那一行按在指下。
沈照簪逐一看过，先将妇人带错的一张旧回告退回她面前。
“二十一问的是停用以前那笔旧款经谁的手，这张新留记须带。正页仍由你自己收，不必为了证明你是谁，再把每张都摊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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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马上把正页压回板间，问若对方又要她认往后不来追呢。
“那是你要答的。”
她没有替妇人说拒绝，只等她自己想。妇人两手按着竹板，嘴里把问题重讲一遍，最后道：“我去听旧钱查到谁，不领新钱，也没说以后不问。若纸上多出别的，我不按。”
“就照你的意思说。”
存物处女子听着，将自己的纸朝里收了收。她问那自己到时要不要也讲哥哥如何领钱，竹板妇人却先摇头。
“你别照我的讲。你的钱已经拿回，我的钱也没从我手中过，可里头的人不是一拨。”
女子顿住，随后笑了：“我原还想咱们一道去，能少漏两句。”
“一道走可以，各说各的。”
妇人答得很快。她怕女子误会，又指了指自己的板子，说若轮到谁，另一个便在旁边等，不能见人问得慢，就替她把后半句接走。
女子想了一阵，把十二那张留记放在最上面。
“我问的是换了人以后，回告是不是直接给我。过去两回怎么放的，旧记还在，该问他便问他。可不能因为他离开柜前，往后又叫新来的人替他认。”
沈照簪听她们各自说完，才提醒二十一的时辰不同，早到的人也不必替晚到的人先占一个答。妇人立刻从包里摸出记活日子的旧纸，对着上面挤在一处的字看。
“我早些。她晚半个时辰。我听完若还没到她，就去街口交活，不能守着等。”
女子说不用等，她认得路，也知道进门后找哪张小桌。两人原是来问沈照簪要不要陪，此时话说到这里，反而谁都没开这个口。
沈照簪给她们添水。女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才问：“你二十一也去么？”
“去。我有几处要核，但不替你们领回告。”
“那就好。”她答完，又觉得这句话容易叫人听岔，忙补道，“我是说，你办你的。若我听不明白，我会叫书办再念。”
竹板妇人已经重新裹好留记，催她也把袋系严，路上别散。女子却指着她板间一角，说正页露出来了。妇人低头重压，两人一个管绳，一个管袋，忙的全是自己的东西。
送她们出门时，明棠正抱着一卷料从屋里出来。竹板妇人认得她，问明日柜子是不是归她。明棠答是，又说钱明日才交，钥匙也明日拿，今日还不能说柜子已经是自己的。
妇人听得直点头：“就该当面交。停下来、拿到手，各是一回事。”
她说完便走，没将自己的经过再套到柜子上。存物处女子跟到巷口，想起二十一时辰不同，朝另一条路去了，两个人连回程也各有各的事。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明棠把那卷料放回屋，问沈照簪明日什么时候结柜款。两人商定先同屋主核清，再当着人试过柜锁。若抽屉仍卡，归明棠自己修；若是原来的锁坏了，则在交钱前说清。
沈照簪将柜上最后一把钥匙摘下来。钥匙齿边磨得发亮，明棠伸手要接，手到半途又停住。
“明日。”她说。
“明日。”
两人又照屋主前日留下的单子把屋里走了一遍。灶边那口旧水缸原就是屋里的，沈照簪只取自己的木盖；窗下矮凳是她后来添的，腿上有明棠垫过的一层布，明日随衣箱一道带走。到了门后的扫帚，明棠先说归自己，拿起来才发现柄上刻的是屋主家的旧记号，只得放回原处。
“我用了这么久，还当是咱们买的。”
“明日若直接带走，人家也未必记得。”
“人家不记得，我就能拿？”明棠把扫帚靠稳，“你搬了以后，我还住这里。少一把东西，先问的也是我。”
她从自己那边取来一把新些的，说这把才是她买的。两把并在门后，长短只差一点，手柄的磨痕却不同。沈照簪把屋主那把转到外侧，明早核物时容易看见，没再替明棠挑哪把更顺手。
核到灶上小锅，两人都停了。锅是沈照簪买的，明棠平日也常用，底下补过一回，带去新院还能烧，留在这里也省得明棠另买。
“你拿走。”明棠先道，“新院明晚要吃饭，总不能只搬两只碗。”
“你呢？”
“我有工钱，也认得卖锅的铺子。”她揭开锅盖看了看，改口道，“不过明早以前还得借我煮粥。你们日头起来再走，来得及洗净。”
沈照簪答应，把锅仍放在原处，只在单子旁添了一笔，免得明早见它没进小篮，又以为忘带。明棠看见她写，问自己若明日想留下，能不能按旧价买。
“能。可你方才说要另买。”
“我只是先把能选的路说出来。”
沈照簪笑着将笔给她。明棠在锅字旁画了个小圈，表示早上再定，没有让一句随口的话替明日的自己作主。
夜里饭后，沈照簪把衣箱最后合上。小篮放在门边，纸包压在衣箱上头，谢砚迟明日来时，一眼便能看见该拿哪些。她走到明棠屋前，柜子仍在墙边，右后脚垫稳了，最下层抽屉留着半寸，没有硬推进去。
明棠在灯下裁线，头也没抬：“钥匙别忘。”
沈照簪摸了摸袖袋。铜钥匙还在，等明日当面交给她。
“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