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迟挪开茶杯，婚期纸才在桌角摊平。
沈照簪方才夹过菜，先把手擦净，才去指上面的日子。花枝斜过来，遮了末尾一个字，她用手背托开，发现两人竟同时指向了十八。
她抬头看他：“你先说。”
“定亲后的第二个月十八。”谢砚迟将整行念出来，“屋里该添的东西有工夫备，搬过去以后，也能先把住处安顿好。”
“只为这些？”
他看了她一会儿，笑道：“也不想再往后拖。”
沈照簪把花枝放回陶罐，唇边的笑没收住。院里还在吃饭，周婶隔着桌子同人说话，范巧珍将最后两块点心分出去，没人凑来替他们挑日子。她将纸朝自己面前拉近，看过另一处候选，又推了回去。
“我也想十八。”
谢砚迟问她要不要再算算衣物和迁居的安排，她摇头，指给他看，原先记下的几件都能赶得上。成婚要用的东西会比今日多些，却不必把能想到的全添齐才办，先用得上的备好，其余往后慢慢添。
“可别到那时，又说哪只柜子没打完，要再等一月。”
“不会。”
她这才把手交给他，任他在桌沿下面握住。两人隔着一张薄纸，已经看了许久，倒没有谁忙着落笔。谢砚迟问她是否还有挂心的，她应了一声，将话说得更轻。
“我会有不好相处的时候。今天人多，谁看我都在笑。”
“你平日没同我生过气？”
她瞥他一眼。他认得的那几个小脾气，偏偏都不肯替她藏，接着便说她嫌他话问得多，忙时答应吃饭，转头还要再看一件事。
“后头这一条，你自己也有。”
“有。所以往后不能只许我问你。”
沈照簪抿着笑，拿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她原先预备的一肚子告诫，听到这里，竟有许多不必再讲。他见过她狼狈的时候，她也见过他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今日坐在这里，谁都没换成另一个人。
她将笔拿起来，递给他。
“就定十八。”
谢砚迟却把纸扶稳：“你写，我看。”
她写下定亲后的第二个月十八，又读给他听。他答好，在另一张上也写了一份，等她核过，将先前画作候选的日子划去，只有十八留得清楚。
明棠端着自己的碗来，见两人总算动笔，先问这张可要收进屋，免得旁人上菜沾湿。沈照簪说定下了，话说出口，自己又念了一遍。
周婶听见十八，放下筷子问是哪个月。谢砚迟答明白，她点点头，说那便有工夫将自己要穿的衣裳找出来，今日这件不能回去就压到箱底寻不着。
范巧珍没再提替人做什么，先问到时还请不请她。沈照簪道自然请，她就将空点心盘抱在怀里，笑说下回要带更大的盘，这回少做了。
“这回你自己吃着没有？”
“吃了。周婶盯着呢。”
周婶接一句，只盯了一块，余下得她自己吃。范巧珍被揭穿，伸手去取碟里留着的半块，没再惦记把它也让给别人。
谢砚迟等墨干，把自己那份折起，交她先一并收好。沈照簪却仍摊着看，手掌贴在纸旁。明棠见她不肯交，只将陶罐往远处挪一点，给她留着，回座位吃饭去了。
午后该回差的时候，谢砚迟先起身，同席间的人告辞。
有人可惜，说喜日子总该多坐会儿。他答先前只安排了半日，余下的差事还等着，晚上再回来。周婶便叫人别拦他，端茶喝过就让开路，没劝他凭身份再多告一回假。
沈照簪送到院门，方才在人前说得明白，这时才有一点舍不得。谢砚迟低头看她，她还握着他袖边露出的红绦，摸完又将那一角理平。
“晚饭想吃什么？”
“你还记着？”
“你同我要的礼，怎么不记着。”
他笑起来，说午间吃得好，晚间简单些就成。沈照簪不满意这个答法，让他认真挑一样。他想了想，说想吃一碗热汤面，多放些菜，不用再预备今日这一桌。
“那就面。散差若迟，先捎话。”
“记得。你别饿着等。”
她松开红绦，又抓住他的手，往门里拉了半步。院墙挡住桌边的视线，她踮脚亲了他的脸颊，随后先退开，让他好好走路。
谢砚迟在门边站了一瞬，才将她的手放回身前。
“晚间我会回来。”
她应着，看他走出巷口，转身就碰见提篮进门的竹板妇人。妇人没抱那两片竹板，篮中只有自己带来的几枚熟果，见谢已经走远，先叹来晚了，随即朝她的衣袖看。
“倒还赶得上瞧这个。”
沈照簪把袖子展开给她看，请她进去坐。桌上已经收去一半碗盘，留的饭菜另放着，帮厨的人重新热过才端来，没有把冷盘原样推过去。
妇人擦净手，从篮里取熟果，边取边问礼是不是已经成了。沈照簪应了，还说婚期也定了，妇人便把篮往她面前一放，叫她先挑一个，自己坐下来吃饭。
她说家里那趟事换得不算顺，到了时候对方还问能不能再等等。她原本又要答应，想到请帖收了这么久，才说自己今日也有要去的地方。说完吃了一口热菜，连着点头，说赶这一趟还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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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簪笑着给她添水，没把话引到她那张待回覆的纸上。
鲁桂香比她又迟一些。人进院先去洗手，袖边沾着水碾坊的灰，洗净后才敢摸新衣。她喘息还未平，先说午前的活都交了，不是丢给旁人偷跑出来的。
“怕你们等我。”
“已经吃过了。”沈照簪将凳子朝她拉开，“你的这份刚热，坐下就能吃。”
鲁桂香果然坐下，先端起碗。竹板妇人问她是否又想合着备礼，她忙摇头，把自己带的一小包干果放下，说这一包自己选的，再没有替谁凑数。
“你尝。卖的人让我拣，我拣了好一阵。”
沈照簪拆开，吃一枚给她看。鲁桂香这才低头扒饭，忙完半日，饿得连道喜的话都先让了一步。周婶离席前特意过来，把最好夹的一盘移近些，随后同沈照簪告辞，袖子仍好端端垂着，没进灶间。
范巧珍陪她一道走，空盘带回去自己洗。明棠分完午后的糖，便将桌角清出一处坐下歇，不再守着来人。鲁桂香看见她手边的针线袋，说这花绣得费神，她答眼睛累时就停，前头留的日子够用。
沈照簪坐在桌边听着，没有在客人话还没说完时，便想着下一碗茶该谁添。
待两人也散去，院门重新合上，帮厨的人将借用的器物清点好，来同她结工钱。她按先前说的付清，请人把晚间留用的菜另放稳，自己只接过一只装净碗的篮。
明棠伸手要帮，她说这只轻的自己拿，余下都让经手的人收，不再把一院子活分到她头上。
天色还亮，两人先各自回屋歇了片刻。沈照簪换下新衣，遮好明棠绣的花，洗过脸，再出来看案上那两份定亲纸。墨都干透了，她将自己的折好，连同记着十八的那张放进匣中，没有压在旁人的旧纸下面。
谢砚迟回来时，她正往灶里添一根细柴。
他在门外叫她，她应了，才起身去开门。身上的衣裳已经换回寻常那件，发也拆松了，见他还穿着今日的新衣，先问差事可已交清。
“交清了。今日余下那几件都过完，明早再接。”
沈照簪让开门，指着灶间：“水刚开。你的那碗还没下。”
他将外披放稳，洗净手进来，接过去切菜。面不多，两人商量着下，明棠端着自己的碗过来吃完，说今日听了一天道喜，晚上要早些睡，别叫她再评谁做的好吃。
“那你吃完了，总得答一句。”沈照簪逗她。
“碗空着呢，你自己看。”
她将空碗递来，笑着回屋。沈照簪也笑，拿筷子把谢砚迟碗中挤在一起的面拨散，问这份礼可算收到了。他喝了一口热汤，郑重答收到了，随后把她的凳子拉近。
“早上瞧见你走出来，还想着半日怎么过得完。真坐下，几口茶的工夫就要走了。”
“我下午也看了几回门。”
她把鲁桂香来时先洗手、又怕自己误了席的事讲给他听，说那碗饭添了两回，最后对方才顾得上说道喜。谢砚迟听着笑，问留的菜够不够，她答够，周婶临走还替人挪过盘。
“从前请客，我总怕哪里做错，等人走了，能想起的只有哪句话没答好。今日倒记得她们吃了什么。”
“那我呢？”
她当真把他午间吃过的几样数出来，数到一半才发现他在笑，便拿筷子指着他的碗，不肯再说。他却告诉她，自己最记得的是她牵着他的手，去端一碗汤也不放人。
沈照簪低头将碗里最后一点面挑起来，过了片刻才答：“今日本来就想留你。白日怕别人笑，晚上总不怕了。”
他望过来，她没再拿来客多作借口，只将白日从他袖边摸过的那段红绦又捻在手中。衣袖已经热得贴着腕，她摸一会儿便松开，怕将线磨毛。
“以后不用日日送到这里，再看你走。”
谢砚迟放下碗，把她抱过来。她坐着往他身上靠，听见他问，如今可还要提前讲自己不好相处，她便伸手挡住他的嘴，叫他不许再记这句。
掌心被他亲了一下。她收回手，换成环住他的肩，两个人吻在一处，白日没敢久看的脸，如今离得很近。她退开时仍靠着，过了一阵，才催他把面吃完。
汤尚温着，他低头吃，她在旁边把花罐转了半圈，挑出被纸压歪的一枝。谢砚迟接过来理顺，问初九去新院，要不要把给东屋量尺寸的带子一起拿去。
“要。那里还空着，总不能成婚那日才想起没有床。”
他答一起挑。沈照簪将包花的素纸摊平，在干的那角记下带子，叠好搁在门边篮中，又取出他那张写着十八的纸，递到他掌心。
“这张你收着。别把我的也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