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既然一文不少了，这句总能认吧？”
原存物处的汉子将纸往前推，女子却把自己的收钱留记收回袋里，没让两张叠在一起。沈照簪到受理处门边，听见她问，那上头写的领讫无异，是说如今拿到了钱，还是说当初哥哥拿走，她也没话讲。
孔书办拿过纸，先请汉子等一等。
今日初八，约时是女子昨日亲自领回的。她回去前碰见沈照簪，问她若得空，可否来听这一场，沈照簪应了，今日便照时辰过来。她刚坐下，女子就将方才的问题又问一遍，没等她开口。
汉子说自己不认得那么多讲究，照着从前交清东西时写的，意思总是钱物都领完，不再欠着。
“衣包是我哥拿的，八十也是他拿的。”女子道，“后来还我，我认后来。你别叫我连前头一起认。”
孔书办将他带的那张收住，另取今日要核的经过。女子已经实收的款不再数，哥哥归还八十、坊里补给四十四，都有各自留记，今日约来的也不是送钱的坊里人。
坐在桌前的这个人，当年守的是存物处小窗。女子旧衣包怎样放出去，余钱怎样交给她哥哥，回告为何又交那个人带走，都要他自己答。
汉子看看她的袋口，又望沈照簪，问能不能把已说过的略去，只讲没讲清的。
“可以。”沈照簪道，“她方才问你认哪一回，你先答这一句。”
“今日拿齐这一回。”
“那你落的字为什么是照旧代领无异？”女子指向孔书办压住的那页，“我方才请他念，听见这一句了。”
汉子脸上发窘，说自己只是抄旧样，哪里会想到她要逐字追。他伸手想把纸取回来，孔书办让他先说明，这是今日带来的字句，尚未由女子认过，如何改，都须让她听见。
“我改掉。钱收齐总是真的。”
“收齐那张我已经收了。”
女子把袋结系上，放在腿旁。今日她戴着合手的新护指，捏绳头时不再勒住食指，可系得仍慢。汉子等她抬头，才说是自己想省一桩事，将两回的结果写到一张上。
孔书办问原来放钱时凭什么准代领。
“他是亲哥哥，常同着来。家里谁方便，谁拿回去，当时问的人也没如今多。”
“你问过她没有？”
汉子答没在柜前见过她，往旧簿上指了指，仍说当时接的是哥哥的领印。
孔书办点头，把问题重新说清：“现在问你有没有向本人问过准不准代领。你在哪里见过、问过，只答这一件。”
汉子低头看了会儿桌面，摇头。
“没有。”
女子本要接话，孔书办让他继续讲当日哥哥说过什么。汉子起先说记不得逐字，又怕这样一句落下更不好看，忙补说大意还能记，是家里人叫拿回去，哥哥会转交给她。
“你就交了？”
“我认得他。他还按了领物的印，钱也写明白给了多少，并没有藏着给。”
女子望向旧领记，听见哥哥按印那处仍被认真留下，手从袋口移开了。孔书办没有删这个事实，也没将汉子说的大意改成哥哥从未认过的新口供，只分明记为经手人今日所述，不能凭一句话替缺的本人应允填空。
沈照簪等他核念完，才问汉子：“你当时有没有让她哥哥拿过她托人领的凭据？”
“没有。”
“旁人亲耳听她说过？”
汉子又摇头，朝女子道：“我那会儿真当你们家里说好了。他若没送到你手里，我又不能跟回去看。”
女子往前坐了些，凳脚擦了一声。
“我没叫你跟回家。你既没有问，就不能算我答应过。”
他张了张嘴，看向门外。廊下有人取回告，女差正念本人名字，等人走到桌前再将纸递出去。女子也听见了，没用那场景去骂他，只等着他的答话。
“当时没问本人。”汉子终于道。
孔书办记下，问后来回告为何仍由哥哥带走。汉子翻着原簿，说那一次也按了代领，想着前头他领过，人又认得，便还是交他。
“这就成了？”女子问。
汉子不懂她问哪句，她便耐着性子说，第一次是听哥哥说家里应了，自己没来得及知道；第二次又因第一次拿过，就让他继续拿。后来拿回告那趟，她就在门外等，汉子也没有喊她进去。回到家以后，她连那张叫她去核数的回告也没听见，只听他说再问要赔。
说到赔字，她声调抬高，停了一阵才继续说。
“你写我没异议，我去哪儿跟你有异议？”
汉子把簿合上又打开，指着未划掉的待核页，说自己好歹还留着，没有全作完事。女子转头请孔书办念清，这句话前次已经记了，自己没说他烧过纸，也没说所有人都同哥哥商量好了。
她今日要他讲的是那两次交出去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听见她说可以。
孔书办将笔搁在砚边，让双方把这一项核完。汉子起先还用家中传话作答，听见女子再次问是她说的、还是自己信的，才不再往旧簿上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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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了你哥哥的话，没问过你。”
屋里静下来。汉子用手背擦掉额前的汗，看了看自己方才递来的纸，伸手将它朝孔书办那边推远。
“那个照旧代领无异，别叫她认。是我写得不好。”
“只写得不好？”女子问。
他抬头，有点恼，嘴边那句钱都还了已经出来半截，看见她没去解钱袋，又咽回去。他朝她坐正，不再隔着书办说话。
“当年不该没问你就交。后来回告也不该还只让他带。这两回，我认。”
女子的手贴在膝头，过了片刻，才请孔书办记下来。沈照簪没有替她答这句歉该不该收，也没催她说算了，将放在自己面前的一盏水推到她手边，等她喝过。
汉子又道：“我这几年收放那么多包，真没料到你家里会这样。”
女子放下杯，答他：“我也没料到。所以才要你问我。”
孔书办重新写下此次补问，原先放领印仍归原先那处，今日经手人承认未向本人核实，另记在相应经过中。汉子带来的那张，也标明未经女子认定，不能塞回旧项当她后来追认的凭据。
他听念时几次要插话。说到自己当年没有问，便不动；念到不知道哥哥会不转交，又赶紧叫书办别漏这句。孔书办照其原意记着，同时告诉他，不知家中后续是一项，放领前问没问又是一项，不会写成同一句。
女子听到这里才点头。
汉子见她点头，忙问是否肯把带来的对应抄记借他一用，说回去对照着好找。她手已经伸进袋中，碰到折好的纸，又停住，请孔书办替他把对应之处指明。
“柜里那份还在，你照柜里的找。我这份要带回去。”
他答只借一会儿，不会不给。女子仍没往外取，书办便将已调来的原簿转给他看，让他核准自己该抄的那一行。汉子弯下身辨字，方才催着她快认的工夫，如今也得自己花在这里。
女子等他抄完，才将袋里的旧纸重新压平。她看向沈照簪，嘴边先有个笑，随后才说差一点又给出去了，怕自己守着一张纸惹人烦。
沈照簪问她带回去是不是还要用，她答要，听不懂的时候得再来看。说到这里，她把纸收得更深了些，没再问该不该借。
“我今天听见他认这两回，也只认今天听见了。不能又变成我从前答应过。”
“给你的那份也照这样写。”
她俯身逐行跟着听，看见自己的名字在那里，伸指将被杯底压住的纸角抽出来。字多，她念得慢，遇到不懂的就停。汉子这次没有催，坐着等她问完最后一处。
孔书办请经手人核认，随后说明，这份补问会连同前次未经本人核实便添写撤问的话，一并续送值事官核处。该补的事实今日留下，最终如何核处还没回，不能拿这张当全部办结。
“那我还得来？”汉子问。
“若有须你补明的，会按原留处通知。今日这份更正要送回存物处，与对应旧项一起留着，不能只给她一张，柜里还拿旧代领当作本人允准。”
汉子应下，伸手去接该由自己带回的那份。女子随即问，若回去又只说钱已还，旁人还照旧样问她，该拿哪张来讲。
孔书办便在给她的留记上，将今日补问所对应的旧项指清，念到她能够自己指出，才让她收好。原纸怎样留，送回何处，都有经手记录，无须让她跟到柜前盯着另一个人走完每一步。
她终于把袋解开，新留记叠在收钱那张旁边，各折各的，没有混成一份。
出门时汉子走在前头，到台阶处又停住，说自己今日回去便交，不会将纸留在衣袋里忘掉。女子看向他手中的纸，没有应好，也没有再拉住他，只说自己会按约来听后续。
沈照簪陪她下了两级台阶。女子将护指从手上摘下，放进针线袋，问今日是不是话问得太多，有些都说过了，还忍不住要再问。
“你怕他把哪两件混在一处？”
“怕钱到了，就又算我答应过。我没答应。”
她自己说完，低头摸了摸袋里分开的两份纸。沈照簪应了一声，没再替她从头讲一次道理，只提醒她回问时辰若同交活撞上，要提前来改。
女子说知道，明日不来守着，先做已经接下的活。她方才同女差问好，核处未回之前，照定下的那一趟来就成。
门边又有人叫沈照簪，问她是否午后还坐这里。她说今日约的这一场听完，便不留下，有该领的回告，照门上写的时辰找当班的人。
女子跟着望了眼那张时段纸，将自己的那份拿出来比过，正好女差来送最后一张抄记。她先迎过去，伸手接到面前，请对方把取回覆的地方再指给自己看。
原经手人捧着另一份，从廊的那头走下去。沈照簪没有追，等女子把纸收稳，与她道了别，走向街口卖布带的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