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桂香把一只小匣往桌中央推时，沈照簪正拆新衣的包袱。
匣盖没有扣牢，里头几串铜钱露出来，底下还压着一张写了人名的纸。范巧珍看见，先将摆在匣旁的那碗水移远，问这是什么时候凑的。
“昨日说你们要来，想着总该备点像样的。”鲁桂香道，“散着送也难看，不如合成一份。”
沈照簪停下拆包袱的手。周婶在灶边听见钱响，拿着竹筷出来，瞧清匣中东西，先问有没有谁借钱凑。
鲁桂香笑容僵住，答眼前只有几个人的，尚未去问别处。拿竹板的妇人坐在门边，也说自己的钱在里面，原想着一块送省事，不是怕人看轻。
她说完又看了沈照簪的新衣，后半句话便轻下去。
沈照簪将衣包放到干净凳上，拿出自己带来的糖。谢砚迟站在桌另一侧，接过她递来的请帖，先把压在匣底的人名纸抽出来，平摊给送匣的人看。
纸上几个人名之后，又跟着一句代众人致谢。底下空了半页，留着往后添名字。
范巧珍往前坐了些：“我的还没问。我说过初六想去，没说替谁凑礼。”
鲁桂香忙说没有写她，只是想着她肯来，后头再问便是。范巧珍点点头，仍把纸转回对方手边，叫她今日别添自己。
“我有想带的，自己带。”
沈照簪挨着她坐下，将写给她的那张请帖递过去。范巧珍认出了末尾两个名字，把纸往亮处挪，先叫沈照簪念时辰。
念过，她便收进自己的布袋。新缝的浅色领子已经起了半边，余下针线搁在门后的篮里，今日正好做到这处，没为等人把全天的活停下。
“我来。”她说，“周婶答应教我做一碟点心。做得成就带来，做不成，我买几个熟果。”
“空手来也有糖吃。”沈照簪拆开糖包，先给她一块，“我今日就是请你们来吃这个。”
竹板妇人瞧瞧请帖，又瞧那只匣：“真就这样？我们去坐着吃，怪不好意思的。”
“还有饭。”谢砚迟笑着接话，“席面已经留了你们的位置，礼先照自己的意思，不必凑成一样。”
鲁桂香迟疑着把匣挪回一点，说大伙儿也不是全为脸面，那些问不清、领不回的事，承了他们多少照应，总得寻个时候说谢。
沈照簪听完，把自己那张请帖压在糖包旁，身子往前倾了些。
“你自己的心意，我听见了。这张纸上没到的人，你别先替她答。来不了的人，以后照着受理处约的时辰去，哪件没办完，仍办哪件。”
鲁桂香还在摸匣盖，轻声说她怕只有自己一小份，拿出来单薄。
周婶把筷子搁回碗上，走过来瞧了她一眼：“你上回为了赶活，午饭吃凉的，我还没说你。这钱若是做活得来的，谁嫌它薄？可你自己总得留够吃饭。”
鲁桂香笑不出来了。她将匣子拿到自己面前，抽出那张纸，把其中一串交回竹板妇人，另有尚未到场那位留下的一小份，她说回头亲自还去，不留着等别人同意。
纸上的代众人致谢被她划去。她抬头问沈照簪，若自己初六午后才赶到，会不会误了小礼。
“照你方便的时辰来。”沈照簪道，“到了就坐。我给你留糖。”
“水碾坊那边，午前还有一趟活。我不敢先应能脱身。”
“你肯来，我已经高兴。别为了赶这里，把工钱又扣了。”
鲁桂香这才收好请帖，说到时先把活交明白，走得开便来。竹板妇人也接自己那张，问能不能回去看了家里的事，再来送句话。沈照簪替她将时辰指清，叫她慢慢定。
谢砚迟自己拿着一张，走到周婶面前。他没有把余下的人都交给沈照簪请，见周婶一手是油，便将请帖放在她看得清的柜边，端端正正叫了声周婶。
“下月初六，请您来坐。那日别还想着替我们看灶。”
周婶听见这句，先笑：“那我可真坐着吃了。”
“给您留靠里、少吹风的位置。”
周婶擦净手，拿起请帖，认出地址还是沈照簪如今住的小院，便问饭菜预备请谁做。谢砚迟将已经商量的帮厨人手说给她听，她追问少不少碗筷，听说另有预备，才放心把纸收起。
“那日我就穿件袖口宽的。”她道，“免得一抬手，又想挽起来洗碗。”
沈照簪被她逗笑，从糖包里拣一块碎得小的送到她掌中。周婶尝过，嫌太黏牙，叫初六也留些好嚼的。谢砚迟当真记下来，又问茶喜欢浓淡，周婶见他听得认真，索性连自己坐哪边不碍腿都讲了。
她看看两人，点了头，再回灶边时还在笑，叫范巧珍把刚温好的水提过来。沈明棠这时候从门外进，怀里抱着自己交活后取回的空篮，见大家围桌坐着，先问是不是错过看新衣。
沈照簪指着凳上包袱：“等你呢。”
“又等我？”明棠将空篮往墙边一放，“我若来迟了，难道一院人都不动？”
“糖没等，已经吃上了。”谢砚迟把余下糖包推给她，“你的还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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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棠拿了一小块，嚼着去看包袱。衣裳午前从裁衣铺取回，腰侧与男衣袖缘都改妥，沈照簪已经试过抬手与坐下，没有再绷。明棠专瞧自己绣的那两枝花，见收针收得干净，才把袖子展开，招呼范巧珍近些看。
范巧珍本想只看看料，明棠却提议穿起来。沈照簪朝谢砚迟望去，他将她来时手里的外披接过，叫她去试，自己把凳子挪到院里亮处。
“头一眼昨日看过了。”她低声道。
“今日也想看。”
她笑着进了里屋。范巧珍借给她换衣的地方只收拾了床边一角，旧箱扣着，放在床脚。沈照簪将旧衫叠在自己包巾上，明棠替她系衣带时，摸出腰边放过的余量，说这样才好，否则吃一口便得端着背。
“你那天也要吃饱。”沈照簪道。
“我当然吃。为这两朵花，眼睛都看累了。”
明棠说得理直气壮，沈照簪笑着应她多留几块糖，回头又捏住她的袖角，问绣完那夜是不是睡得很迟。她答早收了，最后一点留到翌日白日做的，没偷偷熬。
沈照簪这才让她去掀帘。院里还有人说着午后的活，帘子一开，最先看过来的仍是谢砚迟。
他已把两张凳子摆好，手中拿着她的外披，瞧见她出来，便迎到台阶旁。她借他的手下了一级，没急着坐，先走到范巧珍面前，让她看袖上的花。
范巧珍拈着自己尚未缝完的新领边，笑说原来红色这样衬她。周婶从门边看，最关心肩上够不够松，让她伸手够一够廊边绳子。
沈照簪照做，衣带没提上来，自己先笑：“够得到。”
“这就对了。好看还得能穿。”
鲁桂香问谢砚迟的那件呢。沈照簪回头看他，他已经将包袱里一段袖缘展开，红绦显在边上，与她的袖子放在一起，正好相衬。
明棠故意问谁先要的，他自己答是我。院里几个人便笑起来，沈照簪把他的袖子从包袱里拿出一点，又替他放好，催众人到初六再看全的。
“今日看了，初六就不许再夸？”竹板妇人问。
她被问得笑弯了眼，握住谢砚迟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许。到时连他一块夸。”
谢砚迟低头看她，两人肩挨着肩。他平日听人说话，多半留出一个转身能走的地方，如今被她拉住，便踏踏实实坐在那张凳上，连她起身要回屋换衣时，也替她把挡在脚前的小篮移开，等她走稳才松手。
衣裳换回去，话却没像方才那样拘着。周婶端来一小盘试做的点心，范巧珍跟着说哪几块是自己做的，叫她先尝，不好吃也别瞒。沈照簪挑了一块，咬开才发现糖放得偏在一侧，另一侧几乎没甜味。
范巧珍立即问怎么不说话，她便将剩下半块掰开给她看。周婶接过去一瞧，叫她下回揉匀，别见面团成了就急着上锅。
“这一盘还得我们自己吃。”范巧珍笑道，“初六可不能叫你们吃一口甜一口淡的。”
明棠主动说那日想帮着分糖，别的便不揽，自己的活计还排着。谢砚迟请她留一把剪绳的小剪就够，糖纸与盘子由他们备好，不必回去连夜裁。
“我带自己的，顺手。”她道，“可分到后来我若去坐，你们得另叫人接。”
沈照簪应好，将一张单给她留的请帖推近。明棠没想到自己一直陪着准备，竟还另有一张，拿到手中看了两遍，藏进针线袋的内层。
午后阳光移到院墙另一头。鲁桂香先起身去做活，范巧珍将匣中尚待归还的钱请她收稳，没替余下的人应下贺礼。竹板妇人也起身告辞，约定看好家中时辰再回话，桌上留下的请帖各归了主人。
临出门，她向沈照簪问明日还有没有受理。她自己那份回告里有一处没听懂，想再问，今日便没带出来。
“照回记上的时辰去。”沈照簪道，“孔书办在，拿你那份给他看就成。”
妇人应了，没将话题转回匣中的钱。谢砚迟等她走后，才同沈照簪说初六那半日已照常报妥自己的安排，受理照值班办，没人需要追着他们来礼席前问事。
沈照簪收好衣包，放回他臂弯。周婶借眼前的桌子，拿两只小碟比初六席上的摆法，问明棠在另一边可否。明棠站过去比过，嫌一抬手就挡茶壶，自己换到更方便起身的位置。
沈照簪将谢砚迟那只杯子挪到自己杯旁，两只小碟并着放，够得着，也不挤。
“这里留给他。”
谢砚迟走到她身边，俯身看过桌面，指了指两张凳子之间还空着的一掌。
“再近一些。”
她望着他笑，握住凳沿，将自己的那张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