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迟来接人时，沈照簪还被明棠堵在门内。
“手拿开。方才说过，别摸这里。”
明棠将她探向小布包的手拍回去，转身把包袱交给门外的人。谢砚迟接得仔细，没压到绣好的袖缘，反倒将原本提在手里的纸包递给沈照簪。
“给你拿这个。”
她低头一看，是两人要写请帖的纸，昨日裁好的，边上还夹着他拟的几个人名。自己衣裳上的花碰不得，他的东西倒全交到手上来了。
“你们商量好的？”
明棠笑着说怕她指上的墨沾了花，又叮嘱收针交给裁衣师傅，自己下午得去交活，晚些才回来。沈照簪摸摸指腹，今早洗得很干净，还是没再去抢那包绣样。
距范巧珍探母又过了两日，约定试衣的日子终于到了。沈照簪早上便把下午的事交接好，临出门还朝桌上望，想起该送的回话已送妥，这才把门带上。
谢砚迟站在阶下等她。她走过去，先挽住他的手臂，叫明棠别赶夜路，回来若自己还没到，就先吃。
“我又不会饿着等你们。”明棠背好自己的包，“试合了，好好瞧一瞧再回来。”
裁衣铺门前晾着两件才拆过线的样衣。师傅迎出来，先请两人将东西搁在干净柜面，说衣裳都做好大半，今日看过，再改细处。
沈照簪往里看，那一片石榴红从帘后露出半角。她在布铺挑的时候见过颜色，今日已成了衣裳，搭在木架上，腰下的褶一道道顺着垂落，和卷成一匹时全然不同。
明棠绣好的小花拆开，她才看见花枝并不对称，一边开了两朵，另一边留个小苞。她捏着布边看了许久，师傅请她往里试，谢砚迟便替她把纸包收在柜旁，留在外头等。
“不许走远。”她在帘前回头。
“就在这里。”
铺中帮忙的妇人替她系好衣带，又把袖缘暂比在该缝的位置。沈照簪低头抬手，花枝跟着手腕动，自己原先那件旧衫搭在矮凳上，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灰。
妇人请她坐一坐。才坐下，腰侧便绷住，系带往上提，扯得后背也有些不舒坦。她刚想说站着看挺好，妇人已经蹲下来，将侧缝捏开少许。
“这里还得放。姑娘那日量的时候，也说要能自在抬手。”
“放了会不会显得太松？”
“先别看，坐着试。”
她照着坐稳，再伸手去够旁边的杯子。这回衣带没有往胸前勒，腰侧也平整。妇人拿粉在缝份上做记号，说把余量放在这里，正面不乱，吃饭走动都便宜。
沈照簪应了，却又怕外面等得久，问今日是否先这样，改好再取。妇人笑着指向帘子，说来接她的人已经坐下，连杯茶都没喝完，哪里有那么急。
她隔帘喊了一声砚迟。他答在，声音离得很近。
“还得等一会儿。”
“我等着。你慢慢试。”
妇人给她拿来梳子，她把赶路散下的一绺发重新拢好，簪子却插得偏，试了两回仍不满意。帘外传来谢砚迟放茶盏的声音，她忍不住朝那边看，妇人便笑着让她坐稳，帮她将簪尾调正。
“镜子在这里，往外瞧什么。”
沈照簪被说得耳热，低头理衣带。她记得他来求娶时，也曾在自己开口之前等着，连催都不催。那时一个愿字在舌尖打转，今日人就在帘外，她又盼着快些出去，又想叫他先等等，等自己将这点歪斜都理好。
那点想赶紧办完的心便散了。妇人替她把肩上的一道折抚平，拆去临时比花用的针，请她走出去给人看看。
沈照簪掀帘时，谢砚迟正低头看自己那份裁衣收条。听到响动，他抬起头，手里的纸还在膝上，便先站了起来。
她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原来准备好的玩笑忽然忘了，手指沿着袖边理了一回。
“这样穿，行不行？”
他看着她，没有接得很快。她本还想故意板着脸问到底好不好，见他连收条滑到凳下都没发现，先忍不住笑了。
“纸掉了。”
谢砚迟俯身拾起，再抬头时也笑，开口说好看。
沈照簪往他面前走近些：“就这两个字？”
“方才只顾看，没想好怎么说。”
她的脸热起来，却没有退回帘后，反而将两手松开，让袖子自然垂下，向他转了半圈。
“那你再看仔细些。”
谢砚迟将她从衣领看到袖缘，又看回她的脸。他说原先怕铺里那匹料暗纹多，穿出来太重，今日才知道她一动，花叶便跟着亮，不用珠玉也很好看。
“你喜欢这样的我？”她问得比方才轻。
“喜欢。”他把收条折好，终于空出手，“你自己也一直在笑。”
铜镜在柜旁，她其实还没顾得上仔细看脸。被他说中，笑就怎么都收不住了。妇人将镜子转向亮处，叫他们别只站在门边，过去看更清楚。
谢砚迟站到她身侧，镜里照见两个人。她是满身的红，他仍穿着来时的常衣，靠得近，自己的袖角便落到他腕边。她摸了摸那一小段空着、预备缝上花的位置，想象初六两人坐在一处，别人过来同他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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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日，你也这样看我？”
“你若不嫌我看得久。”
“不嫌。”
她回答得快，随即望向镜边。妇人回柜后收针线，师傅也忙自己的去了。谢砚迟的领角方才低头时折进去一处，她替他理着，手腕忽然被他握住。
“还有一处没好。”她道。
他松开，任她理平，眼睛仍落在她脸上。沈照簪理好了也不肯立刻退，直到师傅过来请他试衣，才放他往帘后去。
她换回常衣，出来坐在方才他等的位置。新衣暂搭在妇人臂上，准备放腰侧与收袖花。那件旧衫重新穿在身上，便于动，也熟悉，她却已经惦记明日改好的样子。
谢砚迟很快出来。料子比他平日穿的柔和，肩背收得利落，袖缘那一线红却被折进里面，从她坐的地方看，几乎找不见。
她叫他抬手，走过去翻了一点袖口。
“说过不全藏里面的。”
师傅看过，说缝时怕太显，将缘压窄了些，拆一小段改便是。谢砚迟也看了看镜中，自己道还按那日选的宽度，抬手能见。
“姑娘先前说的，我记着。”师傅忙道。
“也是我要的。”谢砚迟道，“劳您改回来。”
沈照簪扶着他的腕，听见这句，没再替他说什么。她把自己带来的那块小样从纸包里拿出，与他的袖缘贴着比。仍是那一对颜色，只是以后用不着靠两块零碎小布来想成衣了。
师傅记下改处，问明日午前来取可否。他们应了，各将自己的余款算清，取回对应收记。沈照簪仔细问过袖花如何洗，明棠绣的地方是否要翻里护着，听完才让妇人把红衣收进去。
谢砚迟也换回常衣，站在门边等她。他把两块样布叠好，按她原先收的次序放回包中，没因为衣裳已做好便随手搁下。
出铺门后，街上正有人卖桂花糖。沈照簪走过两步，又折回来，想尝一小块，留着初六待客。摊主掰下一角，她接了，先掰给谢砚迟一半。
糖有些黏牙，两人都没急着开口。她咬到中间一粒炒脆的米，抬眼见他也在慢慢嚼，忍着笑道这东西不宜拿来边吃边念请帖。
“那就吃完再念。”他把剩下的碎糖包好，“总能给我们留这点时候。”
她点头，挑了一份带给明棠。转到背风的短墙边时，两人将包好的一叠纸重新整齐，谢砚迟要接糖袋，她把袋子移到另一只手，反握住他。
“往后出门，你直接牵我便好。”
谢砚迟抬眼看她。她原本想说免得每次总在门边等她伸手，想了想，还是把自己那一点私心说出来。
“人多也牵。我想同你这样走。”
他将她的手握稳，拇指贴着她指侧，低声答好。巷口有车过去，他们等车驶开，她没松手，反而朝他靠近，声音低到只够两人听。
“方才试衣，没让你抱。”
“怕压坏了？”
“怕我自己舍不得放开。”
谢砚迟停住，将她带到墙内不挡路的一侧。她把纸包抱在臂弯，空着的手扶住他腰边，抬脸时，他先问这里可不可以。她应了一声，吻便落下来，停在她愿意靠近的距离。
纸包边硌着两人的衣襟，她不肯松，亲过之后，自己反倒先笑了。谢砚迟替她托住快要滑下的糖袋，问笑什么。
“往后再想抱你，我把东西先放下。”
他也笑，将纸接过一半，仍握着她的手。拐回有人走动的街上时，他没有松开，沈照簪便与他一道慢慢走，任卖糖的摊主看见他们回过头来，笑着多送一小块碎糖。
回到住处，明棠还没交活回来。两人先把糖放好，再铺请帖纸。谢砚迟拟的几位同她想请的有重合，也有只同他来往、她不很熟悉的，她问明是怎样的朋友，各留几张，准备由他亲自去请。
轮到周家小院的几位，沈照簪拿着笔，问要不要写得郑重些。谢砚迟把纸转正，让她先写最想说的一句。
初六就在她现住的小院办，不等新屋修好搬过去。两人算过能坐下的人数，饭菜另请人帮手，工钱与采买也分着预备。谢砚迟将这处地址指给她看，叫她记得写上，免得有人听说看了新院，跑到那边去。
她想了想，写下下月初六与小礼的时辰，末尾空着，没有用一句谢府恭候将自己略过去。
谢砚迟等墨稍干，接过笔，在她写下的沈照簪旁边添上自己的名字。
她望着那两个名字，挪过凳子，肩头挨住他的肩。
谢砚迟将剩下几张铺开，她却压住最上头的一张，拿到窗边看墨干了没有。他跟过来，以为哪里写错，她摇头，说只是想再看一遍。
“你方才也看我那么久。”
他靠在窗旁等。她将请帖举起，遮住半张脸，露着的眼睛弯起来：“初六，我要坐你旁边，别让人将你叫去，一走半晌。”
“我也舍不得走。”
她放下纸，重新回到桌边，把两只凳子挨得更近些。
“明日下午，一块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