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棠蹲在小屋门口，把一只鞋探进门里，又收了回来。
地上的碎瓦清走了，窗边却滴着水。她拿指尖接了一滴，仰头看窗沿，谢砚迟已经将门边旧凳挪开，请她先别站在漏水处。
“不是屋顶。”跟来的木匠按住窗下木边，“这里朽了，雨沿缝往里跑。光换纸，下一场照旧。”
屋主站在檐下，听见要拆下框，眉头皱得紧。前日传话时，他只答应先修那扇卡住的窗，没想到昨夜的雨把另一处也试了出来。
沈照簪脱下沾泥的罩鞋，放在门外。她与谢砚迟今日特地绕粮铺后街走来，平路积了几处水，能避开；坡上那一条没再硬走，只在路口看过，被雨冲湿的石面果然滑。
明棠比他们晚到一刻，先交完活才过来，身上带着个小布包。她没急着看屋，反倒先问木匠窗框换了以后，地上这块受潮的木板需不需要起。
木匠蹲下敲过，说须掀边看一眼，不能隔着猜。屋主不大愿意，说住了那么多年也没出事，沈照簪便将原先写的留看约定拿出来，请他先与木匠把能修到什么程度谈明白。
“查清再定。我们喜欢这院子，可也不想进来就拿盆接雨。”
屋主看了一眼地上湿痕，终于让了地方。木匠取工具时，谢砚迟将明棠带来的小包接到干处，问里头怕不怕压。
“怕。”她立即伸手来护，“那两朵花才起了头。”
沈照簪跟着凑过去，被明棠一把遮住。
“还没绣好，别看。”
“我自己的衣裳，也不能看？”
“就是你自己的，才要等绣好。”
谢砚迟替她把包放进随身的油布袋，封好边，递回去。沈照簪瞧着两人把东西藏得严，笑说自己在这屋里倒成了该防的那个。
核契的经手人已在正屋等着，屋主带来的旧契、对应存记与此次卖屋的意思须逐件看。他们进去坐了一会儿，听明现有凭据能核到哪里、过契还须办哪些事，没有把一回看纸当成屋子已经买成。
屋主原先催今日多交些钱，木匠在外头叫了一声，说窗下那块板能起，得让主人亲眼看看。沈照簪便将钱袋重新系好，先同他出去。
潮的是边上小段，里面尚好；换下框、补好缝，晾干后再看。灶间试过火，旧烟痕的来处也须清理烟道后重试。木匠愿意接活，把做什么、不包什么讲明，屋主听完价钱，与他们商量各处如何算。
谢砚迟没有因她喜欢这院子便全应，沈照簪也没拿自己的身份去压人。几人照此前约定补记修缮、复验的期限，留看钱仍按原定可退的条件办，余款等修妥与过契时再说。
屋主收好纸，去灶间找木匠。明棠在小屋门边转了一圈，终于把自己的小包放在干燥的窗台上，比划能搁针线架的位置。
“柜子真不用买。”她道，“小架放这里，我坐门边，光刚好。”
沈照簪站到她画的位置，发现朝窗侧坐确实亮，只是若再添床，凳子往后退便会碰床脚。三个人搬来旧凳试了两次，将小架改成能折起靠墙的，明棠这才满意。
“你不嫌小？”
“偶尔住，很够了。我又不把交活的东西全搬来。”
她说着，瞥了谢砚迟一眼，像是怕当着他直说不常住不合适。谢砚迟却只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床褥，若住下，先备一床，省得临时借。
明棠想了想，选了最寻常的棉布面，说好洗，又补一句，别同沈照簪那床挑一样的花。
沈照簪听出这句，伸手去拧她袖角。明棠笑着躲，差点撞到门边，谢砚迟抬手扶住门扇，让出整条路，由她们闹着过去。
雨在这时停了，檐水仍一线线往下滴。明棠去院里看了看，墙根那片空地被雨洗得干净，她问这里摆桌会不会晒，沈照簪说打算挂竹帘，说完又看向谢砚迟。
“他要在这里看闲书，困了还不肯回屋。”
“那得有靠背。”明棠很认真，“别拿条凳，摔了还要人扶。”
谢砚迟应她记住了，沈照簪在旁边笑，说这回总算有人同自己想的一样。明棠见他们看着彼此，忽然低头整理布包，把自己还要回去收线的事提了出来。
沈照簪想陪她走，她摇头，说雨停正好，自己赶早回去，今晚不再出门。小屋也看过了，等窗修好，再来铺床，不必她坐在这里看木匠钉每一根钉子。
“你们慢慢看。”
临出门，她又折回来，从包中取出一根细线，请沈照簪伸腕，比了比要绣的袖缘长度。谢砚迟站在一旁，没有插手，等她量完，才把油布袋也给她带走。
明棠冲他道谢，走到巷口便转了弯。沈照簪在门前看了一会儿，回身时，谢砚迟正用布擦凳面上被雨溅到的水。
她从他手里接过半截，帮着擦另一端。
“这里买成了，她就有地方来找我。”
“嗯。”
“可若买不成，也不能勉强。”
“再看别处。总会有合适的。”
他说得平常，沈照簪却知道他是真喜欢这处院子。那片可摆书桌的地方，从第一次进门就牵着他的眼。她把布拧干，搁在窗下，站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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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有没有不高兴？”
谢砚迟看她：“为什么这样问？”
“又添要修的地方，买成的日子也得往后挪。你原先是不是想今日能定？”
他没有立刻说无妨，往墙根看了一眼，才点头。
“想过。来时还想着，若今日谈好，便能让木器铺把长桌的送来日子定下。”
“现在还得等。”
“等窗修好，总比你住进来受潮强。只是白高兴一回，也确实有一点。”
沈照簪笑意淡了些，伸手握住他的。他掌心被凳子的旧木边磨出一道浅红，没有破，只在拇指旁很显眼。她用指腹摸了摸，问疼不疼。
“这个不疼。”
“还有别的疼？”
他被她追问得笑起来，反手将她握稳，拉到不滴水的檐下。
“每回送你回去，走到门口，我都不大乐意。”
她抬头，眼里还带着方才没散的笑，没马上接话。
谢砚迟看着她，接着道：“前日与你吃完饭，我想再坐一会儿。你已经在打呵欠，我还找话问翌日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
“药铺那两张纸，你前头已经问过了。后来又问，我以为你没听清。”
他说了声丢人，拿空着的那只手抵了抵额角。沈照簪拉下来，没许他遮，又往他身边靠近一点。
“我也没赶你。”
屋主在灶间同木匠议工钱，偶尔传来两句，院中只剩他们站着。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两手之间，想起前日他起身告辞时，自己确实又倒了一盏茶，倒完还说太烫，让他等等。
他低声问：“那盏茶，是不是故意的？”
她被问中了，先望向院门，过了一小会儿才应。
“有一点。”
谢砚迟笑了，抬手想抱她，她却先往前一步，将额头靠到他肩上，两臂环住他的腰。
“先让我抱一会儿。”
他将原本抬着的手放到她背后，不再说话。她侧脸贴着他衣襟，闻见一点雨气与干净衣料的味道。檐水滴得慢下来，她从一滴数到另一滴，忽然觉得不用再去猜他是不是也舍不得。
“砚迟，定亲以后，我们别再等很久了。”
他托在她背后的手停了一瞬。
沈照簪抬起脸，话已经说到这里，便不肯只留模糊的一句。她看着他的眼睛，问定亲后的第二个月成婚，可好。
谢砚迟没有立即应，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托在她背后的手掌挪到肩上，又把她拢近了些。她被看得耳根发烫，捏住他腰侧的衣裳，叫他不许装没听懂。
“我听懂了。”他的声音近在她耳边，“是怕自己答得太快。”
“那现在够慢了。”
“好。就按那个时候准备。”
她又说具体哪一日，初六两人一同商量。该请的人、需要提前备的礼，逐样办；这座院子若修得不妥，就另看住处，不能为赶日子冒失买下，也不能拿一扇坏窗把婚事无限往后拖。
谢砚迟一一听着，末了问她，自己可不可以先把那段日子空出来。她笑他这句话还用问，把头重新埋回他肩边。
“我的也空。事要交接，不是等所有人的事都办完了，才轮到我们。”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沈照簪抬头，原本还想说初六别忘记早来，唇才动，他便低下头，先吻在她眉边。
她没有躲，手掌顺着他的背往上，攀住肩。第二个吻落下来时，她闭上眼，原先握在指间的衣料慢慢松开，又在他要退开时重新攥紧。
谢砚迟停住，贴着她问：“还抱？”
她点头，自己亲了亲他的唇，这回没有急着把脸藏回去。
“再一会儿。”
院外有人敲门，是木器铺来送尺寸回样的伙计，按约送到引看的妇人手里。两人分开，沈照簪低头理了理他的衣襟，才发现方才被自己捏皱了一片，抚两下也没平。
谢砚迟握住她忙乱的手：“回去再理。”
她小声笑了，跟他出去看回样。长桌与两凳的尺寸没有错，木料也照先前定的备下了，送货须等他们另递话。谢砚迟没有催伙计提前运来，只将自己那份收好，请对方按已经说定的工期做。
出院门时，天边露出一线亮。沈照簪把衣铺的收条从钱袋中找出来，看过试衣日期，又递给他看看。他问这一张不是已经记住了么，她将纸折回原样，故意往他手里一塞。
“怕你只记着桌子。”
谢砚迟把收条收好，站到她身旁，手伸过来。
“试衣那日，我去接你。”
她握住他，没像来时走得那么快。拐进粮铺后街，水洼占了半边路，她提起裙角跨过去，回头等他跟上，才将方才没说完的补给他听。
“穿好了，头一眼先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