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铜钱刚放上桌，女子的哥哥便将领条推到了她手边。
“拿了就按。人家都肯给了。”
她伸向铜钱的手停在半途。沈照簪从门边进来，先瞧见纸上“全部结清”几个字，再看见她把自己的回记铺开，一张张寻找上头相同的字。
孔书办将领条拿起来，照原样念了一遍。念到末尾，女子立即摇头。
“我的还没问完，怎么就全清了？”
坊里汉子提起钱串，绳端在他食指上绕了一圈：“不写清，我拿什么回去销账？你今日领，明日再说没领，我还给不给？”
女子低头看钱。孔书办把她的回记往里移，腾出桌上一块干净地方，请来人将钱先放下，今日谁给多少、给的哪笔，都得当面说。
沈照簪在桌侧坐定。原交物人昨日已经按约来过，认了窄短袜边是自己押送，却没带计工的原簿；今日特地回坊里取来，与存物处的交物记放在一处核。她昨日下午看院子之前，接到的回报只到这里，余钱一文尚未交到女子手上。
原交物人是个年长的汉子，肩上搭着旧布，方才挑东西过来，布边还压出一道汗痕。他把簿子摆下，问能否先核那包散的，自己午前还要回去装车。
“你先讲你经手的。”孔书办道。
汉子翻到夹着草绳的一页。三个整束各自点过，另有零散短段，装在小布包里，没有算作一整束。上头列了件数、工价，末尾压着收物人的记号。
女子往前探身，指了指散包那一行。
“这几个最后交。我没能同前三束一块扎，是线不够了，换过线。”
汉子问她换在哪头。她从牌套里取出旧布片，把两股颜色略有差别的线分给他看，又将布片翻转，露出背面的收针。
他没有立即点头，先请存物处的经手者打开原记。两边核到散包时，存物处记着另附短段，收针线色不同，数量也对得上。汉子这才把草绳拿开，让孔书办看那一行完整的数。
“是这一包。我收完替她捆在大包外头，没往宽边里放。”
女子听到这里，问能不能再看一次。他将簿子推近，指着前面三个相同的数，说每束二十段，散包另有两段。她拿自己的旧布量出当时交活的短样，问他每段是不是仍按原说的两文算。
“这里记着，收下时没有退你重做。”
“最后两段也收了？”
汉子点头，拿指甲点在末尾的收物记旁。她这才放下布片，原本搁在膝上的两只手慢慢移到桌边。沈照簪请他把件数与工价连起来念，不跳过那两段。
坊里来人说自己记得后来缺过料。女子听见缺料，肩便往前倾，原交物人却指着下一页，先叫他看清日子。
“你说的是后头这一批。我送去的料，接的人另记着。她交的在前页。”
两人将簿子掉了个方向。沈照簪请他们各指自己所说那笔，别拿手掌盖住前页。宽边所欠与眼前这包窄短边分开后，坊里汉子才松了绕钱的绳头。
女子一直没有去看坐在廊下的竹板妇人。那妇人今日来取自己的回告，听见屋里认束数，只朝这边望了一眼，便继续请女差念自己尚未听清的地方。
孔书办依对应件数核过工价，把结果写在另纸上。一共一百二十四文，原交物人认的是交足的这一批；其中八十文有旧代领记，是哥哥先前拿走的，剩下四十四文仍未付。
“我这里带的，就是四十四。”坊里汉子道，“八十早交过，不能又算到我头上。”
女子看向哥哥。他把两臂抱在胸前，先说自己早就认了拿过，不必翻来覆去问。
沈照簪向孔书办道：“将这三处分别念给她听。”
孔书办念得慢。总数多少，坊里已付给谁多少，这回实际还欠多少。女子跟着重复四十四，又问哥哥手里的八十是不是拿了这串便不能再问。
“还在你原来要求核问的那项里。”孔书办将领条转到她面前，“这里写清本次收到四十四文，不能把旁的全抹掉。”
坊里汉子接过纸看了两遍，仍要加一句这批工钱坊里已按对应代领记和今日领记付足。孔书办请他先把先前交钱、准人代领的经过核实，记明依据，不用一句“全清”把各处责任包在一起。
原经手者也在，听到准人代领，立即把自己那份旧记拿近。他先前凭什么放人领走，已经留在待核经过中，不能只凭今日付了余钱便撤去。汉子望望他，终于将原先那张全清领条收回了。
哥哥在旁边等得焦躁：“药铺的不是也回来话了？娘那张错拿便算了，剩下的总该抵。”
“铺里认了谁买、哪日收钱，没有认药全是给她吃的。”孔书办答，“旧时当班的人仍待补问。”
“那就一直压着我？”
女子转过脸：“我今日没叫你再交八十。我先拿还没给过我的。”
哥哥张着嘴，过了一会儿才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他又拿没核清的药钱压她，她却把面前的四十四文一枚枚从绳上解下来，没再等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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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叠得不齐，有两枚黏在一起。她数到四十三便停了，抬头说少一文。坊里汉子伸手要抓回去，孔书办请他别急，让她摊开再数。
女子脸上红了，将钱分成小堆。黏住的两枚分开后，数目正好。她用指腹擦去边缘一点湿泥，低声认是自己刚才没分开，不再指着来人说少给。
“四十四，够了。”
坊里汉子催她把钱收起，后面还有人等。女子却先看向孔书办，问今日领了以后，原来那张被哥哥拿走的旧回告是不是仍得留着。她怕有了新纸，人家便说旧的不用管。
孔书办将前后两份摆给她看，旧代领记与本次实收各有对应，不会因她拿走四十四文便撤掉前面的核问。她比着两份上的数，忽然笑自己方才竟想把钱推回去。
“我还怕拿错了，问到后来，又欠你们一回。”
女差把落在地上的穿钱绳递上来，叫她收稳。她接住绳，先向女差道谢，才伸手去拿属于自己的领记。
领记递过来，她却没有立即按。今日钱是自己亲手拿的，她问能否把“本人实收”那一处念给自己辨认，以后再见到，也知道写的是什么。
孔书办在纸边指给她看。她顺着笔画看了一遍，再将姓名与收到数目都听清，按过印。留给她的那份，她自己叠好，放进一直随身带着的牌套。
坊里汉子拿走对应收记，临出门又朝沈照簪说，今后若每件都这样核，坊里要多养几个算账的。
她看了一眼桌上撤下的全清领条。
“今日若照那张按了，她哥哥手里的钱，明日你肯替她去要？”
汉子没应。他将自己的收记揣稳，叫原交物人一道走。年长汉子还在听孔书办核最后一个字，叫他在外面等，等念完才收起那块搭肩的旧布。
女子将铜钱穿回绳上，试了两次，绳头太毛，穿不过最后一个方孔。哥哥站起来，要从她手里接。
“拿来。我给你收着，路上掉了又要闹。”
她把钱串按进自己钱袋，没有递过去。
“我能收。”
他看了看女差，又看向她脚上的新鞋：“你穿娘送的，钱就全留自己手里？”
女子系袋口的手慢了些。沈照簪以为她要把钱解开，她却先把鞋尖从凳脚旁移出来，站稳了才答。
“鞋我收了，回去会同娘道谢。这四十四文，也会说是我自己领的。”
哥哥嫌她说得生分，拿起旧纸要走。她叫住他，提醒下次送来的药铺回话先给受理处，不要再自己算好一个总数，拿来就说她认了。
他没有答，跨门槛时袍角蹭在门边，拽了两下才扯过去。
桌前空出来，女子还坐了一会儿。沈照簪起身让给下一位，她才跟着站起，说自己竟没想到今日真能拿到，不是又领一张要等的纸。
“你打算怎么用？”沈照簪问。
“买根好穿些的针。旧的针鼻裂了一点，老割线。”
她打开牌套，取出先前拿回的护指。这东西套不下了，她不再往手上硬套，只照着旧样比一比，预备做个大一点的。
女差在身后叫人，女子便让开通道，问明下一次通知仍由本人来领，若交活撞时辰，提前来改约即可。孔书办应了，将她该留的一份交稳，才接下一人的包巾。
院外阳光已经照到台阶中间。谢砚迟从另一侧过来，手里拿着值事处送还的纸，见沈照簪出来，先将该交给孔书办的那份交进去，没有拦住正要散去的人。
女子在针线摊前停步。摊主给她拣了两根，她只要一根，举到亮处看针鼻，又请给一小段结实的线。付钱时，她没把整只钱袋递出去，只数出该给的几文。
沈照簪等谢砚迟从门内出来，将上午办妥和仍待问的分开告诉他。他问她下午可有空，她说已应了范巧珍，要陪她走到母亲家附近。
“她自己进去。我去买初六用的请帖纸，出来一块回。”
谢砚迟本想同她商量邀请的人，听完便说等晚上送来自己拟的几位，不先替她添名字。
“纸不用买太多。”她道，“我想一张张自己写。”
“我的那几张也给我留着。”
她应了，看他将空下来的手伸过来，便握了一会儿，随后各去该去的地方。女子从针线摊回来，特地给她看买到的针，没再追问下一回她是否一定在。
范巧珍来得比约定早，站在路口等她，今日手中没有旧箱，也没有新借的包巾。
沈照簪走近，闻到她袖边一点皂角气。范巧珍取出叠得方正的旧帕，四角抚得平平整整，正是母亲前日借她包回记的那一方。
“昨晚洗的，今早晒透了。”她把帕收好，“我只进去坐一会儿。你到时在巷外等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