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簪把第二只碗摆上桌，才发现自己多拿了一双筷子。
谢砚迟昨夜已经回去了。
她捏着筷子站了一会儿，没有收。
沈明棠从灶边端出粥，见她让开对面的座位，便径直坐下。
“这碗给我的？”
“不然给谁。”
“我以为还得站着吃。”
沈照簪往她碗里添了一勺粥。米粒溢到碗边，沈明棠连忙伸手扶住。
“够了，我只说一句。”
昨夜放茶杯的矮柜没关严，露着一角青瓷。沈照簪起身掩好柜门，回来时，耳后的热已经压不住。
沈明棠没再笑她。
“你今晚还在家吃么？”
“在。”
“那我就按两个人备饭。来客另添，你提前告诉我。”
沈照簪抬眼。
“昨日累着你了？”
“不是累。我也有自己的事，不能天天守着灶等你们。”
她今日要去送浆好的衣裳。交货过了午，铺里便把这一趟压到下旬结钱。
沈照簪把桌边压着的门钥匙推回她手里。
“你先去。我洗碗。”
沈明棠喝完最后一口粥，真没留下。
院门打开，外头响起一声含混的“谢家姑娘”。
沈照簪手里的碗停在水盆上。
来的不是谢府下人。邱春玉站在门外，肩上背着小包袱，右边袖口被扯开了两寸。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夹着婚书，手里还提着半截断竹筹。
方才那声是他喊的。
“哪一位是谢家姑娘？”
“这里没有。”沈照簪把碗放稳，走过去，“我叫沈照簪。”
男人眼睛往院里转。
他看见两只用过的碗，又看见刚离开的沈明棠，原先准备好的笑僵了一下。
邱春玉先开口：“这是我丈夫。他把我的工筹折了。”
男人立刻把断筹藏到婚书后面。
“一家人闹两句，不劳你管。我是来谢府领人的。”
“那你走错了。”
“院里都说谢大人护着你。这些女人是你留的，他自然也该担着。”
他举起婚书，纸角差点碰到邱春玉的脸。
“我有这个，总能把自己的妻子领回去。”
邱春玉往旁边移了一步，避开纸角。
她没否认。
“婚书是真的。那也没让你折我的工筹。”
沈照簪看向她的袖口：“在院里动的手？”
“他把我的箱子绑上车，说不走就先搬东西。我去拦，他拽住袖子。”
男人抢道：“她偷着跑出来，我取自己家里的箱子也不成？”
“箱子呢？”
“女工院门口。”邱春玉说，“女差拦着不许搬，他便叫我带他来见你。”
沈照簪回屋取外衣，没有让男人跨过门槛。
系衣带时，她摸到柜门旁那只青瓷杯。昨夜谢砚迟低头时的气息忽然又近了，她的手慢了半拍。
门外男人还在喊谢府。
她把杯放回原处，扣上柜门。
“去女工院说。别挡着邻人的路。”
谢砚迟在巷口遇上她们。
他从大理寺过来，手里拿着换班的回签，身后只跟了罗顺。沈照簪见他看了一眼撕开的袖口，先道：“邱春玉的东西被扣了，回院里核。”
“吃过了？”他低声问。
“吃了。碗还没洗。”
“等回来再洗。”
话寻常得很。邱春玉的丈夫却忽然挤到两人前面，弯腰作揖。
“既然大人在，烦请作个主。小妇人住了几日，该回家了。”
谢砚迟接过他递来的纸，只看抬头，便递给罗顺。
纸上写的不是请验婚书。
是领妻具结。
领出人是邱夫，交出人一栏空着，旁边预留一枚官印大小的方框。
男人笑道：“您盖个印，我领走，往后出了事，也不来烦这里。”
“她让你领了吗？”谢砚迟问。
“她自然——”
“我问她。”
邱春玉站直了些。
“我不回。”
男人转身去攥她手臂，罗顺隔在中间，叫他把手放下。
“你让她自己说完。”
“我是她丈夫！”
“听见了。”邱春玉道，“你拿我正页押赌债的时候，也说是我丈夫。”
巷口卖柴的人停下车。
男人脸上一红，改对沈照簪说：“你自己有谢家接着，便教别人家的女人也散了？”
沈照簪扣好最后一粒衣扣。
“我同他相看，是我和他的事。”
她走到邱春玉身边。
“她的箱子、工筹和去处，问她。”
“那谢大人管不管你？”
谢砚迟看着那张空白交出人栏。
“她不在谢家名下。我也不是这个院里女子的领出人。”
男人朝纸上指：“可总得有个人交！”
“你当这里是货栈？”
罗顺把纸折起，只留领妻二字露在外面。
“这张带去同箱子一起核。”
女工院门前停着一辆小板车。
车辕很低，旧箱横绑在车上，一根新麻绳从铜扣中穿过，勒进木头。邱春玉看见箱角蹭掉的一块漆，马上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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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摸箱底。
“我娘留下的针还在里面。”
丈夫说：“箱子是成亲时抬进我家的。”
“是我娘陪的。”
“抬进门就是家里的。”
邱春玉手在铜扣上抓了两次，都没能把绳结解开。
许三凤从门内拿来剪线的小剪子。
她没动绳，先把剪子交给女差。
“今早绑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原先的旧绳还在箱子底下。”
孔书办赶来，将绑箱的绳结拓下，记了车主和谁动过箱子。女差这才剪断新绳，请两名在场女子把箱子抬回门内。
邱夫挡在轮前。
“谁敢搬？”
邱春玉拿起自己的包袱，搁在他脚边。
“你昨夜找来的旧衣在这里。哪件是你的，你指出来。”
她一件件抖开。
短褂补过肩，裙边接了异色布，最后是两块给搓绳手指缠用的厚布。
男人指住一件灰褂，说是自己出钱做的。
邱春玉没争，单把灰褂放到旁边。
“这一件先记。箱里的针是我的，竹筹是我的，去年工钱买的被也是我的。”
他原想说整个箱子都是家里的，被她逼得只能指一件衣裳，眼里终于露出恼意。
“养了你这些年，还分得这样细！”
“前三个月是谁把米背回去的？”
“你给家里买米不是应当？”
“我给家里买过米。也没说你每一顿都白吃。”
邱春玉把厚布缠回食指。
“可你不能吃完我的工钱，再说我从没挣过。”
绳铺的旧工钱牌她一直贴身带着。那半截被折的竹筹，却是昨日核实旧工时补发的，上面记着她进女工院前尚未结清的一日工。
她伸手去取。
丈夫先把竹筹往膝上压。
“不过一根竹子！”
罗顺扣住他的手腕。
另一半竹筹从衣襟滑出来，落在车辕下。
断口两边都有新刻痕，正好合成未结的一日工。
邱春玉蹲下捡起，没哭。
她用方才被剪断的麻绳，绕了三道，把两半筹绑在一处。
“这六丈是我搓的。你折了，它也是六丈。”
孔书办请守院女差记下当日见过她交筹的人，另发一张残筹保管回条。
邱夫突然不闹竹筹了。
他问：“绳铺会照这个给钱？”
“核过实工会给。”
“钱该送家里。”
“谁说的？”邱春玉问。
“掌柜一直送。”
邱春玉的手停住。
她以前领工钱，会留出家用让丈夫拿去买米。年前正页被扣之后，掌柜却总说钱已经按家里吩咐送走，她只能从余下的几文里攒离院用的银钱。
她以为丈夫只是抢先去了铺里。
“你给掌柜留了什么？”
“一家人，说一声就行。”
孔书办把空白具结摊开，问他为何今日非要补一个交出人的印。
男人不肯答。
许三凤已经把箱子推回邱春玉脚边。她看见男人袖中另一角黄纸，伸手指了一下，没有去抢。
“来的时候，他就拿这个给车夫看，说今日一定能领到人。”
女差请他取出。
那是一张押单。
纸背拓着邱春玉的户身正页，姓名、籍贯与旧印一项不缺。正面写借钱人，落的却是丈夫自己的指印。
邱春玉看过一遍，又看一遍。
“这张什么时候写的？”
“你不识那些字。”
“念给我听。”她对孔书办道。
孔书办从头念，念到押物时，声音缓了一下。
户身正页一张。
并押以后所领工钱。
女工院门前安静下来。几个原本只看箱子的女人纷纷去摸自己袖里的回条。
邱春玉站在板车旁，左手仍按着断竹筹。
“你说只拿页去押一夜。”
丈夫往后让了一步。
“后来利钱多了，总得还。”
“拿你领到的钱还。”
“你我还分什么！”
邱春玉没有再同他吵。她取出收在包袱底下的草鞋，换掉磨破的布鞋，又把正页拓样的位置问清楚。
“押在谁那里，我去取。”
丈夫嗤了一声：“你拿什么取？”
她抬头看他。
“先去看一眼。到底是押了我的页，还是把我这个人也押了。”
谢砚迟安排罗顺守住板车及押单，另遣人到收债铺看管原件，请杜寺丞核押物争议。沈照簪同邱春玉进院取昨日起存的工钱回条，没有让她拿全部积蓄去填一个尚未查清的数。
院门内，邱春玉把箱子重新摆到自己床脚。
床头的木牌写着她的名字。
这一次，她没用被子遮住。
沈照簪出来时，谢砚迟站在门边，把路上给她拿着的衣带末端递过来。
方才人群挤在车辕旁，他替她从木刺上解下了一角。
“刮破了？”她问。
“起了一根线。”
她拂平，手没有立即收回，借着袖影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谢砚迟低头看她。
“刚才的话，我听见了。”她说。
“哪一句？”
“我不在谢家名下。”
“本来就不在。”
她靠近半步，声音只够他听见。
“可我心里有你。”
谢砚迟喉间停了一息，握住她将要收回的手，才又松开。
邱春玉背好包袱出来，孔书办把押单包进油纸。
翻过最后一折，纸缝里还有一行小字。
领钱处写的是绳铺。
续押工钱，九十日。
起期，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