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码头的坊门只开了一条缝。
一块新工牌卡在门缝里。
牌上写着沈照簪。
拿牌的灰衣女子死死抓着另一头。
门内管事往回拽。
“牌进了门，人就算入工。”
“我还没进去。”女子说。
“你已经答过名。”
“我只答了一声。”
“一声也是答。”
木牌被两边扯得咯吱作响。
沈照簪走到石阶下时，管事正把印泥盘从门缝里推出来。
“再按一枚，今日二十文便给你。”
灰衣女子看见铜钱，拇指慢慢伸过去。
“先问她叫什么。”沈照簪道。
管事猛地松手。
灰衣女子抱着木牌跌下两级台阶。
谢砚迟没有替她硬接。
他托住她手肘，让她自己站稳，随即退开半步。
“牌给我！”管事伸手便抢。
灰衣女子却把牌藏到背后。
“给了还算不算钱？”
她先问钱。
没有逃。
也没有跪。
沈照簪走到她面前。
“你方才答了什么？”
“他们问是不是沈照簪。”
“你说是？”
“嗯。”
“知道她是谁吗？”
女子摇头。
“现在知道吗？”
她看看沈照簪，又看看木牌。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是你？”
“是我。”
女子立刻把工牌递来。
沈照簪没有接。
“先拿好。你为什么答？”
“有人说答一声给十文，按一枚印再给十文。进门搬半日湿布，工钱另算。”
“谁给的牌？”
“缺一块鞋底的男人。”
北染坊后巷那只草鞋，前掌也缺一块。
“他叫什么？”
“没说。”
“在哪里找你？”
“码头粥棚。我两日没找到工，他问我愿不愿替病了的女工先应一声。”
“他告诉你这是谁的名字吗？”
“说是外乡人，今日赶不回来。”
灰衣女子说完，把脸转向一旁。
“我知道替人应名不对。可我只想拿二十文。”
“你叫什么？”
“杏娘。”
“姓呢？”
“不说可以吗？”
“可以。先记你愿意说的。”
孔书办在空纸上写杏娘。
不写沈照簪。
也不因她不报姓便把她记成无名女人。
“二十文拿到了吗？”
“先给了十文。”
杏娘从袖里摸出一串钱。
草绳只穿十枚。
她没有把自己说成没收钱。
“应过一声，收十文。”孔书办念给她听，“可对？”
“对。”
杏娘按下自己的印。
只按这一项。
门内管事急道：“她已经承认冒名，快把人押走。坊门还要开工。”
“谁让你认这块牌？”谢砚迟问。
“随工牌有外档印，我照牌收人。”
“牌上有画像？”
“没有。”
“有本人按印？”
管事指向印泥盘。
“正要按。”
“所以你还没核人，先要她补成你想要的印。”
管事闭了嘴。
女差将工牌放入证布。
牌袋里果然有一张随工副页。
姓名、年岁、籍贯都写沈照簪。
纸筋两竖。
外档朱印也是真的。
下缘却没有被剪。
“只领工”完整留着。
杏娘小声问：“有这三个字，我便能替她做工吗？”
“不能。”沈照簪道。
“那它有什么用？”
“让真正进坊的人以自己的名领自己的工。”
“可上面已经写了你的名。”
“所以要查是谁越过我申的。”
沈照簪没有因为纸页写着自己，便当众把它撕掉。
真官印、假雇工。
若撕纸便算解决，邱春玉那张随工副页也不用再查。
她让孔书办把自己的户身正页取来。
谢砚迟却先递出铜尺。
“这一张由杜寺丞验。”
东平码头的人都听见了。
他与沈照簪正在相看。
眼下被借的是她的名字。
谢砚迟没有替她说“必然是假”，也没有亲手在真假栏落印。
他只封坊门递牌人、缺底草鞋的去路和新工牌来源。
沈照簪看他一眼。
他记得她在南粮栈定过的边界。
私情不藏。
关键落印不抢。
杜寺丞赶到后，先验申领时辰。
随工副页是今晨卯末从外档领出的。
申领册写北染坊新雇沈照簪。
坊印是真的。
经手却不是吕守业。
经手栏只按了半枚鞋底形墨记，没有姓名。
北染坊掌柜脸色一下白了。
“坊印昨夜还在我柜里。”
“今晨呢？”
“丢了半个时辰，后来在账房窗下找回。”
“为什么没报？”
“找回来了，便以为是伙计拿错。”
“谁碰过？”
掌柜又说不清。
杏娘忽然指着朱印一角。
“那个男人手上也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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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
“指甲缝。他给我十文时，铜钱上沾了一点。”
她把十枚钱铺在石阶上。
第三枚铜钱孔边有一抹干朱。
颜色与副页新印一致。
鞋底缺口、朱泥钱、无名经手印连到同一个人。
罗顺带人沿码头粥棚追。
沈照簪仍没跟去。
她答应过不独自入险。
谢砚迟也没有只陪着她等。
他调两人守水路，两人查粥棚，另留女差保护杏娘，不让管事趁乱把她塞进坊里补印。
两人的约定没有把谁拴在原地。
只让每一步都有人知道去处。
“今日的湿布还搬吗？”杏娘问。
管事立即道：“她不是牌上人，自然不用。”
“你方才说半日工另算。”
“她连门都没进。”
杏娘指向门内。
三捆湿布是她从码头车上卸下，亲手推到坊门后的。
木车轮还留着她肩头顶过的湿印。
管事只肯把入工算在沈照簪名下。
却想把已经卸下的三捆布说成没人做。
“工牌不对，工也没发生？”鲁桂香从后面赶来。
她把自己的浆线竹筹拍到车辕上。
“布会自己下车？”
杏娘的肩衣被湿布染出一块方印。
车辕高度与方印下缘正合。
两名码头脚夫也看见她推车。
管事只能改口。
“三捆，给六文。”
“方才说半日工。”
“她只做了一刻。”
“那便按三捆实工核，不拿半日虚名，也不吞一刻真工。”沈照簪道。
六文当场付给杏娘。
另外十文作为应名所得封在她自己的询问页旁。
不是收走。
也不是当场奖她。
待查清给钱人后，照她实际责任另定。
杏娘看着手里的六文。
“我若方才进门按了印，会怎样？”
孔书办翻过副页背面。
背面预先写好一行小字。
沈照簪，自愿入北染坊，若有旧伤旧债，由本人自担。
染坊近日因彭素云之死面临工伤追查。
只要杏娘按下沈照簪的名字，一份与染坊有关的新工伤债便能先挂到她身上。
对方不只想借她领钱。
还想借她担责。
“我没受过这里的伤。”沈照簪道。
“也没做过这里的工。”杏娘接道。
“是。”
“那我搬的三捆呢？”
“是你的。”
杏娘把六文握紧。
她走到临时实工栏前，第一次在杏娘二字下按印。
不完整。
但没有按到沈照簪下面。
杜寺丞在伪申副页上盖暂停印。
不是销毁。
先保留真印怎样落到假册上的路径。
外档随即加一道临时规矩：申随工副页，本人必须到场核名；用途下缘不得裁、不得涂；作坊只凭副页领工，不得据此定居处、生死、婚配与旧债。
已经做过工的女子不因复核停饭停钱。
谁拒付，谁实名写拒付理由。
北染坊掌柜想拿回坊印。
杜寺丞没有给。
“印丢半个时辰不报，今日先由外档封存。”
坊印被封在杜寺丞手边。
掌柜今日再递假雇工册，也盖不出一张真副页。
午后，罗顺没抓到缺底草鞋的男人。
却在粥棚木柱后找到一小包朱泥。
包纸上有三列待用名字。
孔书办没有立刻按名单抓人，只先记清纸从哪里捡到、朱泥沾在哪里，再随申页物证一并封存。
沈照簪的名字被朱线划掉。
旁边添了两个字。
未成。
她当着杏娘的面把那张纸封好。
“今日不是你替我挡了一次。”
杏娘不懂。
“你若没把牌抓住，我便看不到它。”
“我抓着是为了二十文。”
“照实记的也是这句。”
孔书办没有在杏娘名下写“救人”。
也没有写“共犯”。
只写应过一声、收十文、抓住工牌、搬过三捆湿布。
暮色落下时，东平码头重新开门。
杏娘没有进北染坊。
她领了码头搬布的下一趟活，用自己的两字自称记工。
鲁桂香回水碾坊前，先取了一张活身待核回条。
邱春玉的假雇工记录单封。
十九张缺边副页继续逐人查用处。
没有一张在今日被草草作废。
沈照簪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
她先看外门。
门锁好好的。
没有人用过那把青线钥匙。
灶上留着沈明棠温的饭，旁边多放了一只空碗。
沈照簪洗过手，把空碗挪到自己对面。
门外响起第一声。
很轻。
第二声隔了片刻。
第三声仍不催。
他有钥匙。
却站在门外等她回应。
沈照簪没有让沈明棠去开。
她自己走过院子。
门闩拉开时，谢砚迟手里提着一包热栗子，另一只手没有碰内襟的钥匙。
“来晚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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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还热。”
“今日能进吗？”
“我已经开门了。”
她让开一步。
谢砚迟跨过外门，仍停在照壁前。
“只进外门。”他说。
“吃饭在里面。”
沈照簪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要我请第二次？”
“不用。”
他这才跟上。
饭桌不大。
多一双筷子便显得近。
谢砚迟把热栗子剥开，先挑出碎壳，再放到她碗边。
“我不是伤了手。”
“知道。”
“那你剥什么？”
“想让你吃。”
沈照簪夹走一颗。
“只许剥三颗。”
“为何？”
“再多便吃不下饭。”
谢砚迟果然停在第三颗。
沈明棠端着茶从门边经过，看见桌上的两只碗，没有进来。
只把茶壶放在门槛外。
沈照簪去取。
回来时，谢砚迟正在看那只空茶杯。
“嫌旧？”
“这是客杯。”
“你今日是客。”
“下次呢？”
沈照簪把茶倒满。
“下次自己带一只。”
谢砚迟真的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青瓷杯。
杯底没有官窑款，只刻着一个极浅的迟字。
“你早备好了？”
“问过今晚能来以后备的。”
“倒不算慢。”
“放在哪里？”
沈照簪指了指身后的矮柜。
谢砚迟没有自己去放。
他把杯递给她。
她接过，拉开柜门。
自己的白瓷杯在左。
他的青瓷杯被她放在右边。
没有叠在一起。
却在同一层。
谢砚迟看了很久。
“一只杯而已。”她说。
“嗯。”
“不许拿它说婚书。”
“不说。”
“也不许明日让罗顺知道。”
“他若自己看见？”
“那是你的事。”
谢砚迟笑了一下。
沈照簪耳后又开始热。
她走到他面前。
“你今日在东平码头，把验页让给杜寺丞。”
“该让。”
“若验出那张页是真的呢？”
“真页也不能替你做没做过的工。”
“若杏娘已经按了印？”
“查她按印所得，查申页人，不拿她那枚印改你的事实。”
“若他们说你因相看才偏我？”
“我会承认在相看，再让他们指出哪一步证据因我改过。”
他每一句都答得很稳。
没有替她发誓。
也没有说谁敢借她名字便如何。
他只把能守住的边界一条条放在她面前。
沈照簪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谢砚迟的声音停了。
“还有一步。”她说。
“什么？”
她抬起脸，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很轻。
比门外第三声叩响还轻。
谢砚迟没有追上去。
他的手停在桌沿，等她自己退开。
沈照簪却没有松衣襟。
“怎么不说话？”
“怕说错，钥匙和杯子都被收回。”
“那便少说。”
“可以再问一句吗？”
“问。”
“这一步，也是你自己选的？”
沈照簪看着他。
“是。”
谢砚迟这才抬手。
没有扣她的腰。
只用指背碰了碰她发热的耳后。
“那我记住了。”
“只记住？”
他低下头。
这一次先停在她面前。
沈照簪没有躲。
也没有闭眼等他替她定下一步。
她仍抓着他的衣襟，自己往前半寸。
窗外夜风吹动茶壶盖。
屋里那只青瓷杯还空着。
谢砚迟退开时，先问：“明日还敲三声？”
“敲。”
“你还来开？”
沈照簪松开他的衣襟，把青瓷杯从柜里取出来，替他倒上茶。
“只要是我叫你来。”
“好。”
“若我没应呢？”
“在门外等，不自己开。”
她把茶递给他。
“记得便好。”
钥匙仍在他身上。
门却是她亲手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