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尸人的拇指刚按上白纸。
中央那道斜断纹便露了出来。
他立刻把手往袖中藏。
孔书办已经将河埠认尸印、退页银交钱印和眼前新印排成一列。
三枚印出自同一根拇指。
男人四十多岁,背着捞尸用的长钩,自称马山。
“我只认过一具河尸。”
“叫什么?”沈照簪问。
“鲁桂香。”
“你见过她活着的样子吗?”
“没有。”
“见过尸身的脸吗?”
马山抿住嘴。
河埠记录写脸面泡胀、亲友难辨。
可认尸栏又写“旧识当场确认”。
“你是她什么旧识?”
“同乡。”
“哪一乡?”
“南边。”
“南边哪里?”
“逃荒来的,记不清。”
邱春玉将鲁桂香空床的三张工钱条拍在他面前。
“死人替你记得很清。三个月,每月二十六日满工。”
马山看见王满姑被女差守在一旁,脚尖开始往院门偏。
谢砚迟没有堵在门中央。
他把门边那根捞尸长钩踩住。
马山走得掉。
吃饭的家伙走不掉。
他只迈出一步,便停了。
“我收钱认尸,不管后面的工钱。”
“谁给钱?”
“一个账手。”
“吕守业?”
马山看向地上的长钩。
“是。”
“尸身从哪里来?”
“下游浅滩。已经泡了几日。”
“身上有什么?”
“旧褂、木簪、户页。”
“户页泡过水吗?”
“泡过。”
“纸上的字还看得清?”
马山不答。
河埠保存的户页拓样边缘平整,墨迹没有洇散。只有外面的布套湿透,纸页本身最多沾过几滴水。
“页不是从尸身上取的。”沈照簪道。
“我捞上来时就在衣襟里。”
“尸身泡了几日,旧褂内外都有水斑。只有户页干净。”
“布套挡水。”
“布套针脚朝外。”
许三凤把粮栈封存的户页布套取来。
那是吕守业教她装借页的样式:两层油布,针脚藏在内侧,页角留一个合口。
河尸身上的布套却是临时反缝。
它不是护着户页一起落水。
是尸身捞起后才把干页塞进去。
马山的肩膀塌了。
“人不是我杀的。”
“谁说人是你杀的?”谢砚迟问。
马山意识到自己答快了。
“我只认名。”
“你认的是尸,还是页?”
“页。”
“尸是谁?”
“不知道。”
“鲁桂香呢?”
“也不知道。”
他终于承认,从未见过鲁桂香。
吕守业给他半两银和一件旧褂,让他在无名河尸上认出鲁桂香。事后第二日,又让他到女工院交一百文退页银。
“为什么还要退?”孔书办问。
“王满姑说,活页换了主人,原来那个人便算走了。”
“换给谁?”
“我没见。”
“你按完印,拿走什么?”
“半张回条。”
马山从腰带夹层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回条正面写“页主已退”。
背面却有一行更细的字。
尸名可用三月。
三个月一到,必须另换认尸印,或将空床名转给新进女工。
今日正是第三个月最后一日。
所以吕守业今晨把鲁桂香木牌交给邱春玉。
只要邱春玉挂上牌、在新床应过一次名,空床三个月的假工便能被说成旧人离院、新人接名。
“你今天为什么来?”沈照簪问马山。
“补第二次认尸印。”
“尸已经埋了三个月,还要认第二次?”
“不是认尸。”
马山声音低下去。
“认她确实死了。”
死一次不够。
借来的活页每用三个月,还要有人重新证明原主不会回来。
“若原主真回来呢?”邱春玉问。
“送去别处。”
“哪里?”
“我不知道。”
“吕守业知道?”
“他只管页。”
“谁管人?”
马山看向王满姑。
王满姑立刻喊:“我只管床!”
“你管的床,真主回来以后便空了。”
两个人隔着验物板互相推责。
沈照簪没有让问话继续绕。
她把四块窄板放到院门口。
第一块,鲁桂香是否死亡。
第二块,鲁桂香活页经手与现用处。
第三块,空床三个月工钱去向。
第四块,女工院四十三人实际工钱与住处。
“第一项没有尸身身份实证。”她道,“撤掉已确认死亡,不写已确认活着,发寻人回签。”
孔书办在河埠记录上加盖待核印。
无名河尸恢复无名待查。
不能继续叫鲁桂香。
“第二项,户页与合角簿封存,但现用人分别询问。借过页不等于偷页,不准合写一份认错书。”
许三凤先在本人询问页按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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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春玉没有用过,只在拒挂木牌与交七十文两项下确认。
李福娘只确认床位借名,不替粮栈和作坊的彭素云指印担责。
“第三项,空床代领款和今日二十七只钱封暂停发给王满姑。七家作坊各自核实际工日,虚报部分另追。”
“钱庄会停全院的账。”收账伙计道。
“让钱庄写清停哪一笔。”谢砚迟道,“若它停的是王满姑代领,不得说成四十三名女工都无钱可领。”
“第四项呢?”玉环问。
“今日点工板继续用。”沈照簪道,“饭、床、已经做过的工,按实际人留。户页来源另查,不互相抵。”
院中有人不信:“官差一走,作坊还会认板?”
七家作坊工头被逐一叫到门前。
不是让他们共同按一张总保。
谁用了谁的工,谁在对应人名下核日数。
织坊认玉环二十一日。
麻坊认阿巧九日。
净衣坊认许三凤二十日。
每一笔都由实际工头单独负责。
女工院门口第一次挂出的是今日谁做了活。
不是今日谁借到了一个能用的死人名。
王满姑还想用院规压人:“没有统一户页,夜里若有人逃了,谁赔作坊?”
李福娘拿起寝门钥匙。
“门是住人的,不是押人的。”
许三凤也举起灶房钥匙。
“饭按人发,不按死人名扣。”
两把钥匙分在两个人手中。
王满姑再不能一锁门,便同时捏住床和饭。
邱春玉走到空床前。
她把今晨险些挂上的鲁桂香木牌取下来,放进证物袋。
自己的现住纸仍贴在另一张床头。
“我今晚还住吗?”
“住。”李福娘说,“十文已经交了。”
“明日还能去绳铺?”
“工牌是你的。”沈照簪道,“绳铺若因你不用鲁桂香的名拒收,让它当场写拒工理由。”
邱春玉把受伤的手展开。
布条下的血已经止住。
“那我明日还叫邱春玉。”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笑她说了句废话。
是在这里,明日还能叫今日的名字,原来并不是废话。
寻人回签在午后写好。
鲁桂香,年约三十,右眉尾有旧烫疤,曾在城西做过浆线工。见人不扣,先问本人是否愿来核页;不得以已亡名义押送。
马山只在收钱认尸项下按印。
王满姑只在空床代领与烧册项下按印。
两人都不能替鲁桂香确认生死。
罗顺带回签出院时,谢砚迟没有跟出去。
沈照簪看了他一眼。
“不亲自追?”
“答应过你。”
“你可以带人去。”
“也答应不独自入险。”
“这回倒记得快。”
“怕有人又按我手腕。”
沈照簪耳后微热。
许三凤抱着空碗从旁经过,故意咳了一声。
“现在不是办案?”谢砚迟问。
“案还没完。”
“那便等案后。”
他没有趁她不自在追问。
傍晚,点工板最后一笔核完。四十三个人都有一处能对应实际人,鲁桂香的空床工钱另封,寻人回签也送出两路。
沈照簪洗掉指尖墨迹,走到院外。
谢砚迟站在石阶下。
他果然在等案后。
“还有一件私事。”沈照簪说。
她从腰间取下一把小铜钥。
钥匙不是女工院的。
柄上缠着她自己换过的青线。
“开哪里的门?”
“我住处的外门。”
谢砚迟没有马上接。
第404章她说过,往后每一步,他再问,她也会问。
“为什么给我?”
“你说相看不是只在案后吃一碗面。”
“嗯。”
“我若回得晚,你不必总站在巷灯下。”
“所以让我进门等?”
“只进外门。”
沈照簪把钥匙举在两人之间。
“来以前仍要敲门。门内若没有回应,不许自己开。若我让人传话叫你来,才用它。”
谢砚迟看着那根青线。
“还有谁有?”
“我自己。”
“沈明棠呢?”
“她有后门那把。”
“这一把?”
沈照簪手指蜷了一下,却没有收回。
“只给你。”
这不是婚书。
不是让她归进谢家。
也不是让他可以越过她,替她开门。
是她亲手给出的下一步。
谢砚迟终于接住钥匙。
他的指腹碰到她掌心,没有立刻离开。
“我会先敲门。”
“记住便好。”
“今晚能用吗?”
沈照簪抬眼。
谢砚迟神色很正,眼里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你想得倒快。”
“问过才能知道。”
她把手收回,青线已经留在他掌中。
“今晚可以来喝茶。”
“有姜吗?”
“你若带了,我就把钥匙收回。”
“不带。”
谢砚迟把钥匙收进内襟,没有和官牌、铜尺放在一处。
沈照簪看见了。
“怕弄丢?”
“官牌每日有人核,铜尺丢了能补。”
“这把也能补。”
“你给的这一把不能。”
她耳后的热意一路漫到颈侧。
“少说一句,也不会开不了门。”
“我还没开。”
“知道要先敲便好。”
李福娘正在院门内试新领的寝门钥匙,听见两人的话,回头笑道:“沈姑娘方才还说门是住人的,不是押人的。”
“是。”
“那门肯让谁进,也该由住的人说。”
沈照簪没有躲开。
“所以是我给他的。”
谢砚迟也没有借旁人的笑,把这一步说得更远。
他只隔着衣襟按了按那把钥匙。
“我听见了。”
院门里,四十三张现住纸在晚风里轻响。
院门外,她给出的青线钥匙安静贴在他心口。
两人并肩往巷口走。
罗顺拿着另一份寻人回签迎面跑来。
他还没开口,院外水沟旁先传来湿鞋踩石的声音。
一个女人站在暮色里。
右眉尾有一道旧烫疤。
鞋上全是河泥。
她看了一眼罗顺手里的回签。
“不用找了。”
女人抬起脸。
“我就是鲁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