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床上的灰被分成了四格。
孔书办每刮下一格,便露出一层旧痕。
没有一层压过人的肩背。
王满姑说鲁桂香夜里在外做工,白日回来睡。
可床板上的灰,从孟春一直积到今日。
窗缝落进来的柳絮还夹在灰里,完整得没有被衣角扫动过。
“人在哪里做工?”沈照簪问。
“织坊。”
“哪一家?”
“城西七家轮着去,我记不清。”
“三个月,一次也没回来睡?”
“她嫌院里挤。”
“嫌挤还每月交床钱?”
王满姑咬着牙:“她的事,你们去问她。”
“若问得到,就不会只问你。”
鲁桂香三个月前被报作河溺。
尸身记录只有一件旧褂、一根木簪和一张户页。
河埠认尸人说脸被水泡坏,凭衣与户页认名。尸身已经入了义冢,鲁桂香的活页却没有销掉。
它先到了吕守业手里。
又在城西女工院挂出一张空床。
孔书办把三张工钱条按月份排开。
每月二十六日满工。
每月工钱一两二钱。
扣页钱六十文。
扣床钱十文。
扣饭钱二百四十文。
余钱八百九十文,由管院人代领。
三张收条都是王满姑的印。
“你代领了二两六钱七十文。”谢砚迟道。
“全院都要用钱。”
“用在哪里?”
“修床、买米、给没找到活的人垫饭。”
许三凤把灶房账拿来。
米钱按四十三人收。
饭数却按二十七个户页名向作坊再领一次。
王满姑没有给多出来的十六人垫饭。
她从每个人手里收过一遍,又从借页名下领过一遍。
“床修过吗?”罗顺问。
李福娘踢了踢自己那张歪床。
床脚垫的是碎砖。
“去年冬天坏的。”
“报过?”
“报一次,扣两文修床钱。后来不敢报了。”
院中三排床逐一验过。
木料账写新换十二根床脚。
实物只有两根新木。
其余十根的银,也从鲁桂香工钱里扣过。
王满姑改口道:“木匠还没送来。”
“哪家木匠?”
“西桥下。”
“名字。”
“程老四。”
罗顺带人去问。
不到半刻便回来。
西桥下没有叫程老四的木匠,只有一个替货车垫轮的程老四。他三个月没进过女工院,更没有收过十二根床脚的钱。
“名字也是吕守业给你的?”沈照簪问。
王满姑眼皮跳了一下。
“街上随便一个人。”
“你不是随便说了个木匠。”
她把合角簿翻到中间。
程老四三个字写在一张送页路线旁。
他替粮车垫轮,吕守业曾借他的车把页角送进院。
王满姑记得这个名字。
却赌官差不会真去问一个街边活手。
“再查空床。”谢砚迟道。
他没有让所有人围着王满姑听她编下一句。
女差量床板落灰。
孔书办对夜点册。
许三凤带两名女工清灶房米数。
邱春玉则拿自己的绳铺工牌去院外七家作坊认工。
“我去?”她有些意外。
“你最清楚借来的名字怎样卡住做工人。”沈照簪道,“但只认今日实际工,不替别人认户。”
邱春玉把包好的手掌抬了抬。
“这个样子也能去?”
“能说话便能。若疼,换人。”
“不换。”
她看了一眼谢砚迟。
“你们两个方才答应不独自入险,我也不独自去。让一名女差同我。”
沈照簪唇角动了一下。
“好。”
女工院的人已经听见那份约定。
它没有让他们显得软弱。
反而成了一条谁都能用的规矩。
两刻钟后,七家作坊的点工牌被送到院中。
鲁桂香名下确有工。
却不是一个人做的。
孟春,李福娘在织坊剪线十一日,阿巧在麻坊分束九日,另六日写“院补”。
仲春,马芬在染坊洗布十三日,两个不肯报姓的女子各做五日,另三日写“院补”。
季春,许三凤在净衣坊的二十日里,有八日被同时记给彭素云和鲁桂香。
实际做工的人拿到的是零散日钱。
作坊却按鲁桂香满工向账上支出整月银。
差额全由王满姑代领。
“院补是什么?”孔书办问。
王满姑道:“有人临时做了,没记住是谁。”
“你夜点册连发热的人都记真名,会记不住白日谁出工?”
她不说话。
李福娘翻出一只放工牌的藤筐。
筐底有夹层。
夹层里藏着十六张小纸,每张只写床位号和实际工日。所谓院补的十五日,正好分在三个床位名下。
其中一个是玉环。
她进院不是两日。
她已经做了二十一日。
夜点册却把她前十九日全写在“鲁桂香床”下面,直到发热才移进病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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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她才来?”沈照簪问。
“她没有姓,也拿不出旧工牌。”王满姑道,“谁知道是不是半路捡的名字。”
玉环坐在窗边喝药。
她听见后,将碗放下。
“二十一日的线是我剪的。”
她十指指甲都缺了一角。
织坊剪细线,刀口会在拇指外侧磨出横茧。验过三把剪刀,其中一把木柄有同样宽窄的汗印。
织坊工头也认出她。
“是做了二十一日。”
“为什么只给两日饭?”
工头看向王满姑。
“她说前十九日记在别的名下,饭已由院里发。”
“工钱呢?”
“交王满姑代领。”
玉环慢慢站起来。
“我一文没拿。”
她不是没有名字才没有工钱。
是有人把她做的二十一日塞进死人名下,再说死人已经替她领过饭。
谢砚迟让孔书办在院门外立起一块临时点工板。
板上不抄二十七张借页名。
按今日四十三个实际人分栏。
愿写真名的写真名。
只报自称的写自称。
仍不愿报的,先写床位号、手艺和工牌特征。
“没有户页,作坊凭什么认?”织坊工头问。
“认你今日用了谁的工。”谢砚迟道,“户页能不能补,另走核验。已经剪下来的线不能自己长回去。”
玉环在自己那一栏写下二十一日。
工头当场复核。
应付四百二十文。
其中二百文已经记入鲁桂香满工条,尚在王满姑代领袋中。余下二百二十文,织坊原准备等月底按借页再结。
“今日先付。”
工头为难道:“账上已经支过一次。”
“支给谁,向谁追。”沈照簪道,“不能让做工的人替你的错账再等一月。”
玉环拿到二十一日工钱时,先数出药钱。
再数出欠马芬的一顿饭钱。
剩下的自己收进衣襟。
她没有在鲁桂香名下按印。
点工板前很快排起队。
院里的女人第一次不必抢一张死人页,便能说出自己今日做了什么。
院门外忽然响起三下铜铃。
王满姑脸色一变。
一名收账伙计提着黑布袋进门,见到官差转身便走。罗顺没有追出院,只把门侧让开一点。
伙计以为有路,刚跨出去便撞见守在外墙的女差。
黑布袋落地。
二十七只小钱封滚出来。
每一封都写着借页名。
鲁桂香那封最厚。
“今日还没到月底。”孔书办道。
伙计蹲着不敢捡:“这是预支。”
“给谁?”
“给院里女工。”
“哪一个是鲁桂香?”
伙计往空床看。
他显然知道位置。
“她今日不在。”
“多久没见?”
“三五日。”
床板已经空了三个月。
“你上一次见她穿什么?”沈照簪问。
“蓝衣。”
“多高?”
“女人不都差不多。”
“她做什么工?”
“剪线。”
玉环抬起头。
这二十一日剪线的人是她。
伙计却把她的工钱封写给鲁桂香。
“你见过我吗?”玉环问。
伙计看了她两眼:“没见过。”
织坊工头站在旁边,再也不能说只是账房照旧写错。他每日报玉环工数,钱庄伙计却只看王满姑递出的借页名封钱。
“谁让你今日提前送?”谢砚迟问。
“院里敲了急铃。”
众人看向王满姑。
她腰间除了被扔进沟里的门钥,还有一根拴铃细线。火起时线被烧断,她原想一面毁夜点册,一面让钱庄把本月封钱先送走。
“黑袋送到以后呢?”
伙计道:“王满姑按代领印,我带二十七张回签走。”
“不见人?”
“她们白日都在作坊。”
“今日全在院里。”
伙计额上冒汗。
“那也不归我认。我认封名和代领印。”
又是一处只认名字、不认活人的门。
谢砚迟让他把二十七封钱逐一摆到点工板下。
不立即发。
也不收进官库混作赃银。
先由七家作坊确认每一日实际是谁做工,再把应付本人、虚报空床、重复支领三项分开。
玉环那四百二十文已经另发,鲁桂香钱封便划出相应数额,不让同一日再付两次。李福娘、阿巧和马芬也依工牌补列。
收账伙计第一次面对四十三个活人核钱。
他手里只有二十七个名封,不够用了。
孔书办递给他十六张空纸。
“缺谁的,今日补谁的。”
伙计不敢接:“没有户页名,钱庄不收回签。”
“这是作坊欠工回签,不是户籍回签。”谢砚迟道,“你若拒收,写明钱庄因工人无户页拒付已经核实的工钱,再按你的名字。”
伙计立刻接了空纸。
他可以不认识玉环。
却不能再用不认识她作理由,把她的工钱交给一张空床。
王满姑看着那条队伍,忽然道:“她们找回户页便会走。你们以为留下真名,作坊就肯要?”
“有人找回过?”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女差从她代领钱袋内层摸出一本更小的折账。
账上写的不是页钱。
是“退页银”。
一名女子找回本人户页、离开借名,每次要再交一百文,才准把床板背面的真名划掉,不再向原作坊报她欠账。
可旧借页不会跟着退。
它会挂到空床上。
继续领满工钱。
鲁桂香名下三笔代领银,就是这样留下来的。
“她什么时候退的页?”孔书办问。
王满姑道:“鲁桂香没有来过。”
“那谁替她交过退页银?”
折账上,鲁桂香名字旁也有一百文。
日期正是她被报河溺的第二日。
交钱人没有姓名。
只按了一枚拇指印。
孔书办把三张工钱收条上的王满姑代领印放在左边,又把退页银的交钱印放在右边。
两枚印不同。
右边那枚拇指中央有一道斜断纹。
河埠认尸记录很快送到。
认尸人没有签名。
也只按了一枚拇指印。
中央同样有一道斜断纹。
替鲁桂香认尸的人。
也替她交了退页银。
此后三个月,还在领她的活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