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的麻绳已经套上床柱。
邱春玉一把扯住。
牌上写的不是她,是“鲁桂香”。
管院妇人握着另一头,手背绷出青筋。
“挂上才有床。”
“这是死人的名。”
“死人也比你有户页。”
女人把麻绳往下一勒,木牌边角刮过床柱,落下一层新鲜木屑。
城西女工院的门就在此时被推开。
罗顺先用刀鞘卡住门扇,没有让后面的差役一拥而入。沈照簪从他让出的半步空隙里看见三排通铺。
每个床头都挂着木牌。
有的写一个名字。
有的叠挂两张。
最靠墙的一张牌下,竟塞着三只不同颜色的鞋。
许三凤跟在孔书办身后,一眼认出管院妇人。
“王满姑。”
王满姑手上一松。
邱春玉立即把木牌抢回来,翻过背面。
背面削着一处月牙缺口。
沈照簪取出吕守业合角簿里最末一片纸角。纸角贴上去,缺口严丝合缝。
今晨新送进城西女工院的活页,就是鲁桂香这一张。
“页呢?”谢砚迟问。
王满姑先看他腰间官牌,又看站在他身侧的沈照簪。
“什么页?”
“你手里这块牌对应的户页。”
“女工院只管住人,不管户页。作坊送来什么名,我们便挂什么名。”
她说完又要拿木牌。
邱春玉抱进怀里。
“我不挂。”
“不挂便出去。”
“我的十文床钱已经交了。”
“你交的是鲁桂香的床钱。”
院内响起一阵极轻的抽气声。
四十多个女人原本坐在通铺边缝衣、补鞋、搓绳。此刻都停了手,却没有一个人朝门口走。
她们先看自己的床牌。
像怕官差下一刻便按牌抓人。
“院门先不封。”沈照簪道。
王满姑眼里掠过一点喜色。
“床上的人也不赶。”
那点喜色又僵住。
谢砚迟接下她的话:“今日以前已经做过的工、已经交过的床钱、今夜可住的位置,先按实际人封存。查牌不等于把人赶到街上。”
一名抱着针线筐的妇人小声问:“那饭呢?”
“今日应得的饭照发。”
“用哪个名领?”
“先写你自己的。”沈照簪道。
妇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报。
王满姑冷笑:“说得容易。没有户页,作坊不认工;作坊不认工,粮房不发饭。她们若敢写自己,明日谁还让她们进门?”
“所以先记,不先送出去。”
“记在什么上?”
孔书办将一块空验物板横到门边。
不写户籍。
不写归属。
只写今日在场、本人自报、实际床位与实际工牌。
“谁愿意先来?”他问。
没人动。
邱春玉把“鲁桂香”木牌放到板角。
“我。”
她今年二十七,原在西城绳铺搓麻。丈夫欠下赌债,把她的户页扣给债主。她离家后在桥洞睡过两夜,工头说城西女工院能给床、给工牌,也能借一张活页。
条件是每月六十文页钱,十文床钱。
今晨她交了第一笔。
王满姑便把鲁桂香的名字递给她。
“你知道鲁桂香死了?”沈照簪问。
“方才才知道。”
“知道以后为何还抢牌?”
邱春玉抱着牌的手紧了紧。
“因为不拿它,我今晚没床。”
她没有把自己说成全然受骗。
也没有因那是死人名字便立刻扔掉唯一能住的凭物。
“你有能证明自己做过工的东西吗?”
邱春玉从腰带内侧抽出一块窄竹片。
竹片磨得发亮,一面刻绳铺旧号,一面有七十二道细痕。每搓满十丈麻绳,工头便添一道。
最下面还有她自己刻的两个小字。
春玉。
“绳铺认这块,不认我的户页。”她说,“七十二道工钱已经结清。掌柜若来,能认我右手食指上的勒沟。”
她抬起手。
食指根部有两圈旧茧,指腹却被今晨新麻磨开一道口子。
孔书办在验物板写下邱春玉。
王满姑立刻道:“她自己说的,也能算?”
“只算本人自报,不算终核户籍。”沈照簪道,“可你也不能因为她没有户页,就把她已经做过的七十二道麻绳写给鲁桂香。”
院内第二个人站了起来。
她床头挂着“彭素云”。
许三凤脸色发白。
“那张页不是在粮栈封了吗?”
妇人摇头:“我只拿到木牌,没见过页。”
“你叫什么?”
“李福娘。”
“进院多久?”
“十九日。”
“可我用了彭素云三个月。”许三凤道。
李福娘看她一眼:“我不领粮,只在这里睡。工头说同一个名不撞一处便行。”
一张页,在净衣坊叫许三凤。
在女工院叫李福娘。
昨日还能由戴灰头巾的女人去粮栈领米。
吕守业不是把一张户页租给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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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个名字拆开卖。
工牌卖一次。
床位卖一次。
领粮再卖一次。
“所有木牌先留原处。”谢砚迟道。
差役正要去摘,听见这句停了手。
“不摘?”王满姑问。
“摘了便不知道哪一张挂在哪张床。”
“那她们今晚还得睡在死人名下。”
“加一张现住牌。”沈照簪道。
她让孔书办裁窄纸,只写本人今日自报姓名与见证时辰,贴在旧木牌旁边,不盖户籍印。
旧牌保留借页路径。
新纸保住眼前的人。
两者不能混成一张。
李福娘先走到自己的床边。
她没有撕下彭素云。
她把写着李福娘的窄纸贴在旁边,按了一枚沾着针锈的指印。
第三个女人也起身。
然后是第四个。
有人报真名。
有人只报乳名。
有人不肯说姓,怕夫家循名找来。
沈照簪没有逼她们一次说全。
现住牌分三栏:愿报姓名、暂用自称、床位号。
能确定哪一层,先写哪一层。
“不写全也能住?”一个年轻女子问。
“今日能。”
“明日呢?”
“明日查作坊如何用你的工,不能先拿你今晚的床逼你替死人应名。”
女子把藏在衣襟里的小布条抽出来。
“我叫阿巧。”
她没报姓。
孔书办照写。
王满姑站在三排通铺中间,脸色越来越沉。
“你们今日写得痛快,明日作坊一停工,全院都要饿。官府能养四十三张嘴?”
“四十三?”谢砚迟问。
王满姑一顿。
床牌只有二十七张。
她方才却准确说出四十三张嘴。
孔书办立即数人。
院中四十一人。
加上去送工的两人,正好四十三。
“你知道实际人数。”沈照簪道。
“我管院,当然知道。”
“那为什么白日名册只有二十七人?”
“两人合睡一床,省地方。”
“两人也只领一份工钱?”
“作坊按名结账,不按人头。”
“多出来的十六个人白做?”
“她们先借名进门,等找到自己的页再补。”
“补过吗?”
王满姑没有答。
沈照簪走到最靠墙的通铺。
一块床板下垂得厉害,边缘露出密密麻麻的刀痕。她没有抬板,只让现住的妇人自己把被褥卷开。
床板正面没有字。
翻到背后,刀痕便全成了姓名。
马芬。
阿巧。
李福娘。
邱春玉。
有的旁边刻着进院月份。
有的名字被横线划掉,后面又添了“去织坊”“回娘家”“找回页”。
这些女人不敢把真名挂在床头。
却把名字藏在自己睡过的木板背面。
“谁先刻的?”沈照簪问。
抱针线筐的妇人说:“不知道。进来的人照着刻。若夜里病了,总得让身边人知道该叫谁。”
“白天呢?”
“白天叫牌上的。”
“叫错会怎样?”
“扣饭。”
王满姑急道:“作坊点名就是这个规矩!我若让她们乱答,领出来的工钱怎么对?”
“所以你夜里认人,白天认页。”
“我只是管床。”
“管床的人却收页钱。”
邱春玉把今晨交钱的铜串放到验物板上。
六十文另加十文。
串钱的草绳打了两个结。
王满姑腰间钱袋的草绳,也是同样的双结。
许三凤认得。
“净衣坊扣我的页钱,也装进这种双结袋。月底吕守业来拿。”
王满姑把钱袋往身后藏。
女差已经站到她身侧。
“袋可以封。”谢砚迟道,“人留院内问。床位不动,灶房不封,今日饭食照开。”
院中有人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们最怕的不是王满姑被抓。
是官差一来,先锁灶、封床,把所有借名活着的人一并赶出去。
孔书办沿三排床逐一记牌。
二十七张牌,缺口形状与合角簿全部相合。
其中十一张各挂两床。
三张各挂三床。
还有一张只挂在最里侧的单床上。
鲁桂香。
那张床没有铺盖。
床板积着灰。
王满姑方才却把同名新牌递给邱春玉,要她睡到另一排。
“这里既有鲁桂香的床,为什么又开一张?”沈照簪问。
“旧床坏了。”
“坏在哪里?”
王满姑指着床脚:“松。”
罗顺蹲下去推。
四只床脚稳稳钉在地板上。
床板灰里只有一条被手掌擦过的亮痕。
像有人今晨来过。
沈照簪伸手靠近床头木牌,没有碰。
木牌晒不到窗外日光。
表面却还带着一点温。
刚被人握过不久。
女差从床下拖出一只扁木盒。
王满姑忽然弯腰去抢。
邱春玉比女差更近,却没有拿自己的身子去撞。她把怀里的鲁桂香木牌横着塞进床脚与盒盖之间。
王满姑五指抓空,只扯断一截麻绳。
“你才进院半日,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张牌不是我的。”邱春玉道,“也知道你宁可抢床下的东西,也不肯抢回我交的七十文。”
院内有人低低应了一声。
另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床钱袋也放上验物板。
然后是第三个。
草绳都是双结,钱数却不一样。睡上铺的交十文,挤床脚的交六文,夜里铺草席的也要交三文。
床牌只记一人。
王满姑收的却是每一个活人的钱。
谢砚迟让女差将麻绳断口单独夹住,没有把邱春玉挡到身后。
“你保住了盒子。”他说,“手给她们看看。”
邱春玉低头才发现,掌侧被木牌毛刺扎出一道血线。
沈照簪把一方干净布递过去。
“先包手。你的名字已经写下,不必再拿伤口作证。”
邱春玉接过布,眼圈忽然红了。
她没有哭,只把布在掌上绕紧一圈。
盒里没有户页。
只有三张工钱条。
孟春。
仲春。
季春。
每张都写鲁桂香满工二十六日。
领钱栏按着同一枚代领印。
孔书办抬头看向空床。
床板背面没有睡过人的名字。
只有三道粗横。
每一道,正好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