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拇指已经按进印泥。
粮栈伙计摊开的户页上，写着彭素云。
页角还夹着昨日领米的窄条。
沈照簪一把托住她手腕。
红印停在纸上半寸，没有落下。
女人先看户页，又看门口官差。
她没有跑。
“米我还没领。”
“你叫什么？”沈照簪问。
“彭素云。”
“再答一次。”
女人嘴唇抖了抖。
粮栈伙计已经去抢户页。
“她每月都来！簿上也是这个名，别耽误后面放粮。”
吴素兰把义冢带来的死亡待核页放到柜台。
“彭素云在棺里。”
米斗撞上木柜。
半斗白米泼了一地。
排队的人齐齐后退。
女人掌心朝上，印泥慢慢渗进纹路。
“我叫许三凤。”
伙计脸色变了。
“你昨日还说自己姓彭。”
“不说姓彭，净衣坊不收我。粮栈也不给我米。”
“你拿死人页骗粮！”
他抄起扫帚，要把地上的米往回扫。
许三凤下意识蹲下去护。
“这是我做二十日洗衣换的！”
扫帚还没碰到她，女差已横过粮牌。
“米先别动。”
南粮栈每月替几家作坊发工粮。
工钱里扣一部分银，月底凭户页和作坊工牌领米。净衣坊给许三凤的工牌上没有名字，只写女工十七。
户页写彭素云。
领米簿也写彭素云。
真正站在柜前做了二十日活的人，却叫许三凤。
“昨日是谁来领？”孔书办问。
“也是她。”伙计道。
许三凤摇头。
“昨日不是我。”
“簿上有指印。”
“我的拇指今日还没按下去。”
孔书办将昨日指印拓出。
那枚印左宽右窄，中央有一个圆涡。许三凤拇指纹路从中间斜开，没有圆涡。
“昨日谁拿走二斗？”
伙计看着拓样，声音低了。
“一个戴灰头巾的女人。她拿同一张户页，说替彭素云领。”
“你见过彭素云本人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谁是替她领？”
“吕账手说页是真的就行。”
“吕守业在哪里？”
伙计往粮栈后门看了一眼。
罗顺立即带人绕后。
沈照簪没有把许三凤按进围栏。
“户页从哪里来？”
“净衣坊管事给的。”
“付过钱吗？”
“每月六十文，从工钱里扣。”
“说过是谁的页？”
“说是一个回乡女工留下的活页，借来只为进坊和领粮。等我做满半年，便能替我补自己的。”
“你自己的户页呢？”
许三凤看着地上的米。
“在夫家。”
她嫁到城西两年。
三个月前，丈夫拿她的户页给赌坊作保。她拦了一回，被打断两根肋骨，连夜从后门逃出来。净衣坊肯收人，却说没有活户页便不能挂工名。
吕守业替管事送来一张。
第一页写彭素云。
他教许三凤把名字背熟，问到娘家、年纪和籍贯，只说记不清。指印每回可以换人代按，粮栈认页角缺口，不认手。
“你知道页主可能死了吗？”
“不知道。”
“今日知道了，还要按？”
许三凤盯着那半斗米。
“不按，我二十日白洗。”
她没有说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也没有松口让伙计把米扫回去。
“我借了别人的名。”她说，“六十文确实付了。可衣是我洗的，手也烂在碱水里。你们要问便问我，米别再给下一个彭素云。”
她摊开手。
十根手指都有泡碱留下的裂口。
右手虎口缠着布，布下渗出一点血。
净衣坊工头很快被带到粮栈。
他先说女工十七这月只做了十五日。许三凤从怀里拿出二十枚皂角核，每洗完一天，她便在核上刻一道。
洗衣棚送来的接活簿也有二十处十七号记号。
其中五日是药油被，要另加工钱。
工头改口说二十日都做了，户页钱却是替她办身份的辛苦费。
“办成了吗？”沈照簪问。
“她能领粮。”
“用谁的名字？”
“活页上的。”
“彭素云死了。”
工头额上冒汗。
“吕守业说她回乡。”
“昨日谁领了米？”
“我不知道。”
“同一张页，为什么能在许三凤手里，又能让别人领？”
“页昨夜才交给她。”
许三凤当场反驳：“我月初就拿到了。”
她从袖袋里取出户页布套。
布套内侧记着三次交钱日期。
每次六十文。
她已经租了三个月。
彭素云死后，这张页没有只借给一个人。
粮栈伙计翻开前月领米簿。
彭素云名下又有两枚不同指印。
一枚纹路细长。
一枚拇指中央缺肉。
加上昨日圆涡印和许三凤尚未落下的斜纹，同一名下已经站过四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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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在净衣坊？”孔书办问。
工头摇头。
“我只认许三凤。”
“你方才还叫她女工十七。”
工头闭了嘴。
后门突然传来木门断裂声。
一辆装空米袋的车冲出窄巷。
车夫弓着背，左眉有一颗黑痣。
吕守业。
他没有往城门跑。
车头直撞排队人群，想逼官差先让路。谢砚迟抬手示意女差把人往两边分，自己没有迎着车辕硬拦。
沈照簪已经看见车后拖着一根散绳。
“绳绕石桩！”
罗顺从侧巷扑出，铁钩勾住散绳。
谢砚迟同时踢开路中米斗，让车轮顺着空地偏转。绳在石桩上绕紧，车尾横甩，撞翻的是三只空筐。
吕守业跳车时，被谢砚迟用粮牌按回墙边。
他袖里掉出一把剪成月牙形的页角。
每一片缺口都不同。
粮栈伙计看见，腿软得扶住柜台。
“我只认缺口。”
“所以缺口由他发？”杜寺丞问。
伙计点头。
“页可以不带来。领米人报名字，再拿一片合角。合得上，就按印。”
“昨日的彭素云拿哪片？”
伙计从抽屉里找出一张存根。
缺口与吕守业袖中最小那片正合。
吕守业还想说只是替染坊女工省得来回带页。
吴素兰把彭素云死亡待核页压到他面前。
“她死了，你还在发她的角。”
“谁说她死？”
“棺里旧折、铜扣、伤工册和你领的棺木都在。”
吕守业看向孙成礼。
孙成礼被差役押在粮栈门边，腕上已经绕了缚绳。
“是他认的人。”吕守业道。
“棺是你领的。”
“他要妻子的死籍。”
“你要什么？”
“染坊不停工。”
“彭素云的工钱呢？”
吕守业没答。
“她死后谁领？”
“账上照发。”
“发给谁？”
“借页的人。”
“六十文一月？”
吕守业终于变了脸。
许三凤每月被扣六十文。
粮栈有人拿彭素云的名字领米。
染坊账上还在照发她的工钱。
一个死人留下的活页，被拆成三处收钱。
孙成礼忽然朝街上喊：“谢少卿由着她这样问，谁知道是不是早商量好的！”
他指着沈照簪。
“满京城都知道你们两个一同吃饭。今日又说替活人翻名。她是你相看的人，你当然帮她把吴素兰写活！”
人群安静下来。
孔书办的笔悬在吴素兰临时活身回条旁。
谢砚迟没有先替沈照簪驳。
他侧过脸：“你要答吗？”
“答。”
沈照簪站到粮栈台阶上。
“我与谢砚迟在相看。”
她没有说谢少卿。
也没有说只是同办案。
孙成礼像没料到她会认，愣了一瞬，随即叫道：“你们果然——”
“你说私情改了官面。”沈照簪打断他，“改的是哪一笔？”
孙成礼指着活身回条：“她那一张！”
“吴素兰七月工牌、冬月夜工布、缺纹指印、耳伤、锅疤、短床脚和十码鞋，哪一件是谢砚迟替她做的？”
“都是你们找来的。”
“所以由杜寺丞复核。”
沈照簪当众把吴素兰身份四页推到杜寺丞面前。
“本人是否到场、死籍是否暂停、洗衣棚是否止付，由杜寺丞重验落笔。谢砚迟不在这三项判词下署名。”
谢砚迟没有用少卿身份硬占最后一笔。
“可。”
他把自己的铜尺交给杜寺丞，转身去封吕守业的车、页角和粮栈后门。
吴素兰的证据重新过了一遍。
冯秋莲、卖皂角老妇、里坊经手人与仵作分别站开，谁也不听旁人的答案。工牌孔、夜工布、旧伤、洗衣棚旧物与棺中八码鞋各自复核。
杜寺丞最后在临时活身回条背面加盖第二枚印。
“原结论不变。”
孙成礼再不能说这一张纸只靠相看关系写成。
沈照簪也没有因此避开谢砚迟。
他封完粮车回来，她当着众人的面接回铜尺，递给他。
“辛苦谢少卿。”她说。
谢砚迟看着她：“方才还是谢砚迟。”
“方才答私事。”
“现在呢？”
“现在办案。”
“案后？”
沈照簪把铜尺往他掌心压稳。
“仍在相看。”
罗顺正抱着一捆空米袋经过，听见后差点踩进泼米里。
许三凤先笑了一下。
她笑完，又看向自己的半斗米。
孔书办没有把米收走。
净衣坊二十日工牌、接活簿和洗衣记号已经核清。粮栈另开一张本人实领条，名字写许三凤，数量仍是半斗。
她借页付的钱单独追。
冒用名字的责任也单独记。
已经做过的二十日活，不因假页被封便落回无主。
许三凤第一次在自己的名字下按印。
彭素云户页则与四枚不同指印、三个月租页钱和吕守业的合角一并封存。
吴素兰拿临时活身回条去北染坊结余钱。
彭素云的死亡待核页送回义冢，棺签将在三方见证下补记本名。
三个女人没有再挤在两张互换的户页里。
吕守业的账袋最后才开。
里面没有完整户页。
只有一册薄薄的合角簿。
孔书办按页角形状逐行数。
不是四张。
二十七张。
每一张后面都记着活页姓名、现用口令、月钱和领粮处。
最末一行墨迹未干。
今晨，城西女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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