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婆伸出两根手指,想把窄条撕成三截。
苏桂娘没有松手。
纸从中间绷紧,“女名不落”四个字正卡在何婆指甲下。
谢砚迟将一块薄木片压进两人之间。
“纸先放平。”
何婆冷笑:“一张不知谁塞进织机的废纸,也值得封?”
“是不是你的字,先验。”
窄条放上验牌桌。
孔书办取出何婆收银条、葵娘回条、范巧珍代拜单与近三月经手账。何婆写“女”字时,末笔总往左回钩;写“归”字时,中间短竖会穿过横线。
十二个字里,两处习惯都在。
纸边还有一个细小针孔。
它与何婆收银条最后一行的空白处正好相合。窄条原本用线缝在那一行背后,礼成后才被人拆下,塞进织机横梁。
“谁拆的?”杜寺丞问。
马母站在围栏内,不肯抬头。
马顺来看了她一眼。
“我娘。”
马母猛地转身:“是何婆让我藏!她说官面只看迎娶印,不看背后的便条。”
“为何藏进苏桂娘的织机?”
“当时车已经到院里。我手上没有别处能放。”
“你不怕她找出?”
“机进马家就是马家的,她以后还怎么拆自己的东西?”
话落以后,街边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苏桂娘却很安静。
她早知道马家想拿织机。
如今只是听见马母亲口说,连藏罪证时都认定她以后不能再碰自己的横梁。
“窄条是谁叫你写的?”沈照簪问何婆。
“没有谁。”
“马家给你多少?”
“喜婆经手礼钱,天经地义。”
“多少?”
“五两。”
“冯有仓的二两从哪里出?”
“五两里出。”
“马顺来知不知道换人?”
何婆不答。
马顺来自己开了口:“知道。”
他昨日还说脚伤得不能久站。
今日条件帖、迎印、窄条和搬机票全摆在眼前,脚上的厚布也拆了。郎中过来看过,只有一小块旧茧,没有新伤。
“为何换?”孔书办问。
“我娘说桂娘性子硬。”
“所以让别人拜?”
“先把礼做成,她进了门,三条可以慢慢商量。”
“哪三条最不想认?”
马顺来望向小穗。
女孩今日把头发自己扎好了,两个小髻一高一低。她站在母亲身边,没有躲。
“马家只有两间正房。”他说,“我娘年纪大,小穗跟着去姨母家住,对谁都方便。”
“她的床呢?”
“一个孩子,哪里不能睡?”
“织机呢?”
“妇人进门,账总要交婆母管。”
“苏桂娘替布庄织布的工钱呢?”
“一家过日子,不该分得太清。”
“冯有仓替你拜堂,又算谁家人?”
马顺来闭了嘴。
他不是临时出不得堂。
他是不肯以苏桂娘答应过的样子进堂。
何婆便替他把一场礼拆开。
马顺来负责迎。
迎字小票能开苏桂娘织房的门,能让马家先拿织机和存布。
冯有仓负责娶。
若苏桂娘带着女儿要求马家兑现条件,马家便能说拜堂者另有其人。
苏桂娘的名字不落在纸上,两边推她时都少一道碍事的字。
“为何让冯有仓按娶?”谢砚迟问何婆。
“领代站银,总要有个凭据。”
“领银可以写代站。为何写娶?”
“礼上就是这样叫。”
“谁的礼?”
何婆看着收银条。
这句话,她在葵娘那一场也答不上。
红绸、喜烛、小堂和三拜都可以有人安排。可被写成妻子的人若连名字都没有,礼越齐全,越方便旁人拿来分她的东西。
冯有仓被叫到桌前。
他退还已经拿到的一两代站银,余下一两不再追领。收钱替拜、明知对方停礼仍按“娶”印,分别记入他的陈述。
“我没碰她的织机。”他说。
“所以织机不向你追。”杜寺丞道,“你做过的,也不会塞给马家替你担。”
冯有仓按过堂,不生成丈夫身份。
马顺来迎过轿,也不能把苏桂娘变成无条件进入马门的人。
两人的动作拆开记。
苏桂娘的选择也单独写。
女差问她:“你曾答应嫁马顺来,这一项认不认?”
“认。”
“条件帖是不是你的意思?”
“是。”
“礼上发现换人后,你有没有停?”
“第二拜后停了。”
“今日织机、存布和织房钥匙是否已经归还?”
“一架在房里,一架在东桥修榫。四匹布都核回,钥匙在我手上。”
“现在是否仍愿与马顺来继续婚约?”
马顺来往前一步。
“桂娘,我可以把小穗接回来。”
“接回来?”苏桂娘问,“她原本在哪里?”
“跟着你。”
“那不是你接。”
马顺来急道:“织机也归你管。我娘往后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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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若没找到条件帖呢?”
“我也会慢慢劝她。”
“若今日车已经过桥呢?”
“我会替你买一架。”
“用谁的钱?”
马顺来又答不出。
苏桂娘把条件帖折回原样。
“我答应过那一个人。”
她指着帖上二月十六的日期。
“那个说小穗有床、织机归我、礼上不换人的马顺来。”
她再看面前的男人。
“八日前,我发现那个人没有来。”
马顺来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今日我不答应了。”
女差将这句话原样写下。
不是官面替她休谁。
不是两个男人互相推让以后,她只能落回其中一家。
是苏桂娘曾经愿意,也有权在对方撕毁条件后不再愿意。
她没有被写成马家弃妇。
也没有被写成冯家逃妇。
她只是苏桂娘。
小穗抬头问:“今晚还睡织房吗?”
“睡。”
“床只剩一半。”
“木匠午后送板。”
“我还刻身高吗?”
“等东桥那架回来就刻。”
女孩终于笑了。
验牌桌前立起三根新木条。
第一根写:女子答应的是特定的人和条件,迎、娶、拜、按印不得换人承接。
第二根写:一人迎、一人娶,两名男子的半场动作不能拼成女子未同意的丈夫,也不能让两人共同逃掉各自做过的事。
第三根写:婚礼归口有争议,本人财物先按物主、工钱账和租约返还,不得扣住织机、存布、床位逼本人先认婚。
木条挂起后,昨日还把苏桂娘叫作“两个新郎争的女人”的人,开始问她织房何时复工。
城西布庄掌柜当街撤回双倍退纱的催条,只按耽搁八日重新排交期。药铺也把帘布交期延后三日,不把马家搬机造成的误工压回苏桂娘一人身上。
苏桂娘没有因此免掉所有欠活。
她把三匹主家布重新过秤,少的线、污的边和需要补织的尺寸都写进新单。能追回的误工向搬物者追,该由她完成的活仍由她完成。
小穗把空线筒逐个装回纱箱,又把新床板的尺寸告诉木匠。她没有再问往后睡哪一家,只问自己的身高线能不能照旧刻在织机上。
木匠答应替她避开修榫处,留出一段完整横梁。
小穗这才把手从床板上放开。
马家失去的不是一个可以随口称作媳妇的人。
是先拿物、后推人的那套说法。
何婆那张窄条与收银条最后一行重新缝在一起。
针脚穿回原孔。
这回“女名不落”没有藏在纸背。
苏桂娘三个字写在本人陈述页上,由她自己画下木梭记号。
午后,东桥送来修好的织机。
小穗在旧刻线最上方添了一道新痕。她够不着,苏桂娘把她抱起来,没有让马家任何人代扶。
马母退回撬锁、搬运和修榫所需押钱。
马顺来站在巷外看了很久。
苏桂娘没有关死织房门来表演绝情,也没有请他进去。以后愿不愿再听他说话,仍由她每一次重新决定。
验牌桌散场时,天色比昨日更早暗下来。
沈照簪收好最后一页,发现谢砚迟手里还拿着小穗那只空线筒。
“忘了还?”
“她叫我拿着。”
“拿到什么时候?”
“等她来要。”
“你倒会等。”
谢砚迟把线筒放进苏桂娘留在桌边的纱篮,转身看她。
“昨日还欠一碗面。”
“你记得?”
“你约的,我不敢忘。”
南街面铺还亮着灯。
老板娘看见两人进门,没有把昨日盖过又撤下的冷面端出来,而是重新下了两碗。酸菜切得细,一碗不放姜,另一碗也没放。
“谢少卿吃姜吗?”沈照簪问。
“吃。”
“那为何两碗都不放?”
老板娘在灶后笑:“昨日看你把沈姑娘那碗先挪走,我还当你们口味一样。”
谢砚迟没有让她重做。
“今日一样。”
沈照簪把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一半。
“你不必什么都随我。”
“不是随你。少一回姜,尝不坏。”
“若不好吃呢?”
“明日换一家。”
“明日还有案子。”
“何婆的收银条还要收尾。”
“若没有呢?”
谢砚迟抬眼。
面铺外有人收摊,竹帘被夜风吹得轻轻碰门。今日没有人撞翻长凳,两碗面都安稳放在他们面前。
沈照簪握着筷子,没有把话藏进公事。
“明日无案,也来见我。”
“来。”
“不是陪我查门。”
“不是。”
“也不等回签。”
“不等。”
“那你来做什么?”
谢砚迟看着她。
“想见你。”
他没有说想见她手里的证物。
没有说想听她对下一页的判断。
只想见她。
沈照簪耳后又红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低头借热气遮住,也没有拿一句“少卿说话要留凭据”挡回去。
她把自己的碗往桌心挪了一点,碗沿轻轻碰到他的。
“我也是。”
老板娘从灶边送来一小碟腌笋,没有问记在哪一桌的账上。
两个人各自吃完一碗面。
离开时,沈照簪先在门外停下。
谢砚迟走到她身边。
没有官差在前面领路,也没有案纸决定他们往哪边走。
她仍选了与他同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