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桥封牌刚挂起，坡顶的板车便松了绳。
车上旧席鼓起四方一角。
木轮碾过石缝，发出一声长而发颤的吱呀。
“是我的！”苏桂娘喊。
她认的不是席子。
是右边织轮每转一圈都会响两次。去年冬天轮轴裂过，她买不起整根新轴，只嵌了半片枣木，声音一直没有消失。
赶车人没有勒停。
他反而割断牵绳，跳到路边。失去人控的板车沿坡往下冲，桥口正有挑担行人，小穗也往前追了一步。
沈照簪一把将女孩拉回石墩后。
“女差护住她们！”
谢砚迟已经踏下桥阶。
他看的是车头，显然准备从侧面扑上去扳辕。
“你去桥口。”沈照簪叫住他。
车轮越来越快。
“来不及。”
“封下游横杆，扣买家和车票。车交给熟木路的人。”
她指向木货场门边的两名拖排工。
两人手里各有一根带铁钩的长篙，平日专门拦顺坡滚木。罗顺已经拔出货场垫轮的三角木，沿墙根追下去。
谢砚迟没有再拿自己去堵车。
他转身跃下另一侧石阶，直奔桥口。
“办完回来。”沈照簪说。
他脚步停了半瞬。
“回哪里？”
“回来见我。”
这句不是回签时辰。
也不是让他回验牌桌交差。
谢砚迟应了一声，带人封住桥口。
两根长篙先后勾中车后横梁。
拖排工没有硬拽，而是斜着跑，让车头一点点偏向铺过沙袋的墙根。罗顺追到右轮旁，把三角木踢进下一道石缝。
木轮撞上去，整辆车猛地一跳。
旧席滑落半边。
织机的横梁露出来，三道短痕正刻在榆木皮上。
车又向前冲了两丈，终于侧撞进沙袋。
机架歪了。
没有散。
桥口行人已经被女差疏开。小穗从石墩后探头，先看母亲，再看那三道量身刻线。
“穗字还在。”
苏桂娘没有立刻扑过去。
她等木货场匠人垫稳车轮，验过机架不会再倒，才牵着女儿走近。
右踏板被拆掉一半。
经轴上缠的粗绢也被割开，像有人急着先看里面有没有藏银。布边留着苏桂娘惯用的双回针，针脚旁还有布庄验货时点过的蓝墨。
“谁送来的？”孔书办问。
货场掌柜从桥口被带回。
他起初只认马家卖来一架旧机，价钱四两，今日午前交给城东染坊拆木。看见苏桂娘的工钱账和刻线后，他才拿出收货票。
卖主一栏写马母。
物主一栏写马顺来之妻。
女子姓名仍是空的。
“空着也收？”苏桂娘问。
掌柜道：“马家有迎印小票。”
“迎的是谁？”
“这……”
“东西是谁的？”
“马家说是随嫁。”
“哪张嫁妆单有这架机？”
没有嫁妆单。
只有一张由马顺来按过的“迎”字小票。
马家用它开织房、搬织机，又把物主写成一个没有姓名的妻子。等苏桂娘去问婚事，马顺来便说拜堂的是冯有仓。
掌柜把四两买价取出来。
钱尚未付给马家，只压在柜中等过桥后交割。银没有放走，织机也未完成转卖。东桥货场须为明知物主空白仍安排拆卖接受查问，但不必先替马家赔一架新机。
城东染坊的收货人也被谢砚迟留在桥口。
他带着一张拆机清单，上面把横梁、踏板、织轮分成七项。织机一过桥便要散成木件，粗绢则抵两个月染费。
“为何急着拆？”罗顺问。
“卖家说机主改嫁，旧记号不吉利。”
“哪些旧记号？”
“横梁上有孩子量身的刻线，踏板内侧还有一个苏字。”
小穗听见，跑到机架另一边。
踏板已经卸下，内侧果然刻着一个很浅的“苏”。旁边又多了两道新凿痕，凿到一半便停，像赶车人还没来得及把字挖净。
收货人原先只当马家想去旧迎新。
如今物主本人站在面前，他不再要求按原约收货，当场交出拆机清单和一百文定钱回条。定钱付给的是马母，须向马家追，不从苏桂娘织机上抵。
货场掌柜也撤下“四两待交”的牌，把物主空白补成苏桂娘。
这一笔改名落下，桥边看热闹的人才看清：车上不是一桩说不明白的嫁妆，是有姓名、有旧痕、有订单的吃饭家什。
“我不要新机。”苏桂娘说，“先把这一架归我。”
“机脚撞歪了。”掌柜道。
“谁放的车，谁修。”
赶车人被拖排工从柴垛后揪出来。
他收了马母三十文，得到的交代是看见官差便松车，织机若撞散，只说旧木自己裂。木货场掌柜这才知道有人借他的场口故意毁货，脸色当即变了。
“你拿我的场口毁货？”
赶车人低着头，不敢再说只是手滑。
苏桂娘蹲下验机脚。
裂的是外侧榫套，主梁没有断。她让匠人按原尺寸配榆木，不许趁修补削掉三道身高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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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穗摸着最下面那道痕。
“这是我五岁。”
“今年再刻一条。”苏桂娘说。
“还刻在这里？”
“织机回来，就刻在这里。”
女差在归物单上写下第二架织机暂留货场修复，物主苏桂娘，任何人不得以马家妻、冯家妇或争议嫁妆代领。
苏桂娘按下自己的线筒记号。
不是迎印。
也不是娶印。
谢砚迟从桥口回来时，袖口沾着拦路横杆上的白灰。
他没有受伤，也没有把自己横在车前。
“买家扣下了？”沈照簪问。
“城东染坊只收拆木，尚未付钱。车票、议价人和马家传话分别留了口供。”
“桥口呢？”
“已开半幅，不误行人。”
“你回来得比回签快。”
“有人叫我回来见她。”
沈照簪抬手替他掸掉袖口最上面的一点白灰。
手指只碰了一下。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先问封牌、再数人数，最后才确认他有没有伤。方才让他去桥口时，她已经把“回来见我”放进命令里。
谢砚迟也没有笑她公私不分。
“横杆落下时，离我还有三步。”他说。
“谁问你这个？”
“你看了我的手，又看袖口。”
“我看白灰。”
“那便只报白灰。人无伤，桥无失。”
沈照簪把手收回：“少贫一句，也无失。”
罗顺抱着车票从旁经过，脚下特意绕开两步。小穗不知道大人为何绕路，只觉得谢砚迟拿空线筒拿得稳，便把东西递给了他。
苏桂娘正在验织轮，像没有听见。
小穗却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又把空线筒递给谢砚迟。
“帮我拿一下。”
谢砚迟接住。
女孩大概觉得，能被母亲叫回来的人，可以暂时替她拿一只没有线的筒。沈照簪唇角动了一下，没有把线筒拿走。
第一架旧织机仍在马家后院。
东桥归物单一落，两边立即折回马宅。马母已经把四匹布挪进正房，其中三匹改过新签，粗绢不在。
“粗绢裹在第二架机上。”罗顺说，“已经验到。”
马母还想用嫁妆口径扣第一架。
条件帖被放在织机横梁上。
第二条写得清楚：两架织机、存布、工钱与旧织房租约，仍归苏桂娘本人，马家不得代收、代卖。
马顺来的指印就在句尾。
“成亲前是这样说。”马母道，“过了礼，女人的东西总归一家用。”
“那礼如今归谁？”苏桂娘问。
马母又说不出。
要留织机时，她认苏桂娘是马家媳妇。
要留下小穗和养女责任时，她又说真正拜堂的是冯有仓。
女差拆下马家新签，逐匹核回原主。三匹有主家的布不算苏桂娘私产，也不进马家，由她按原工期交货；粗绢归她本人。
旧织机从柴棚抬出时，马顺来终于拦在院门。
“桂娘，我是真想娶你。”
这是八日来，他第一次不隔着门说话。
马母在后面叫他别低声下气。
“她一个带孩子的寡妇，能找着你已经不差。两架机抬回来，一家人吃用，有什么分你的我的？”
苏桂娘回头问她：“那五两喜婆钱、二两代站银，算谁的？”
“马家的。”
“撬锁的铜钱呢？”
“马家的。”
“东桥车钱呢？”
“也是马家的。”
“花钱时件件是马家的，挣钱的机却要说一家不分？”
街口有人笑了一声。
马母涨红脸，再不能拿过日子三个字把账盖住。
书吏将五两、二两、撬锁钱、车钱和拟卖四两分列。谁收、谁付、谁退，一笔一笔追，不把所有亏空装成苏桂娘嫁进门后自然该担的家债。
苏桂娘停下。
“想娶我，为何换人？”
“我娘说，先把礼做成。你进门以后，慢慢都能商量。”
“小穗的床也能商量？”
“马家院小，她先去我姨母家住一阵。”
小穗手里的衣角紧了一下。
条件帖第一条写的，偏偏就是不把她送去亲族寄养。
“织机呢？”
“我娘会管账。你照样能织。”
“我挣的钱？”
“一家人不分彼此。”
“那为何礼要分两个人？”
马顺来彻底没了话。
他想要的是苏桂娘进门。
想让小穗出门。
想让织机进马家账。
却不想让自己答应过的三条一起进来。
苏桂娘侧身让开。
“先抬机。”
她没有在马家门前被一句“真想娶”逼着答婚。
织机先出门。
存布随后。
最后才是她和女儿。
两架织机一架送回旧织房，一架留东桥修榫。女差重新把旧锁交给苏桂娘，房东当面撤下“出门女旧物”的木牌。
小穗把自己的纱箱推进门槛。
床板少了半边，今晚可以先铺在地上。苏桂娘没有让官差替她补床，只让房东从马家搬物押钱中先支木料，明日由她自己请木匠。
天将黑时，旧织机重新立稳。
苏桂娘把半合的木梭放进梭槽，试踩一脚。
织轮转了半圈。
横梁底下忽然掉出一张卷得很窄的纸。
纸不是她藏的条件帖。
上面是何婆的字。
只有十二个字。
迎印归马，娶印归冯。
女名不落，机归迎门。
苏桂娘把窄条铺平，带回验牌桌。
她将纸按在两枚男人指印中间。
何婆终于抬起眼。
“你把我的名字省下，”苏桂娘问，“省给谁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