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门前的申诉鼓响了七下。
验牌桌还没摆齐窄凳，一个穿褐布短褂的男人已经跪在鼓下，双手举着一卷工钱条。
“我要告沈照簪。”
最后一个字落下，搬木架的差役停住了脚。
男人约莫四十岁，头戴一顶压到耳根的毡帽，右手掌心结着几处木茧。他自称潘六，是城西做零活的木工。验牌桌换防雨木框那日，他就在门前帮忙收刨花、倒废纸。
这件事没人否认。
真正登记在册的两名木工都说过，收工时多出一个不认识的帮手。
潘六把工钱条铺到鼓前青砖上。
第一条写：焦木牌三块，照旧槽刻，付钱二百文。
第二条写：北盐巷空屋，血布一条，付钱三百文。
第三条写：药碗九只，急报一张，付钱五百文。
第四条写：平安回签四张，官印样半枚，付钱一两。
四次日期，正好对应苗禾、曹秀娘、小杏和阿穗到桌前后的四轮假求救。
每条末尾都粘着一小片薄纸。纸上不是完整签名，只有沈照簪改“核”字时向左挑起的半笔；右下又压着谢砚迟废印左下角的双线和半个“大”字。
围观的人从四面围上来。
“原来假牌是桌前自己刻的？”
“她先叫人造假，再当众拆穿，难怪每回都能救着人。”
“苗禾她们是不是也拿了钱？”
苗禾正在门内抬凳，听到这一句，手里的凳脚重重落地。女差拦了她半步，她没冲到鼓前，只站在门槛里问：“你见过我拿钱？”
潘六没有看她。
“我只告使钱的人。”他把额头往青砖上一磕，“沈照簪说旧牌女子没人信，得先做几场真假难辨的事，让满京城都围来看。她给我纸样，叫我按日送东西。如今事做完，她要把罪全压给我。”
有人立刻喊：“撤桌！”
第二声从卖粥棚旁响起：“先扣沈照簪！”
第三个人挤到最前，手里竟带着一张空白自辩纸：“她的字不是在工钱条上吗？叫她当场写一句，一比便知！”
纸、笔、印泥全备好了。
像这场控告不是刚刚响鼓，而是早已等着她提笔。
沈照簪从门内走出来，先看鼓槌，再看青砖上的四条纸。她没有碰工钱条，也没有问潘六从谁手里拿到半个“核”字。
她转身回到验牌桌，把自己常用的细狼毫平放在砚边。
“取封袋。”
书吏一怔：“先封什么？”
“我的笔、砚、批注样，昨日以前所有经手页。”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心虚了，连字都不敢写。”
沈照簪解下笔套，把狼毫、磨过的墨锭和桌角压纸用的铜尺逐样交给杜寺丞。她连今晨尚未落字的空页也数清张数，叫两名不参与前四案问话的书吏在袋口签看。
“控告写的是我使钱造假。我若亲自验自己的字，验出什么都不作数。”
杜寺丞问：“你申请回避哪一段？”
“工钱条、字样、潘六口述，以及所有与我是否经手有关的复核。”
“验牌桌呢？”
“不撤。”
“你经手的当前页呢？”
“封存待查。桌前今日新来的活人，由女差先问，医婆先看，另请不涉前案的书吏记。”
沈照簪说完，把封袋推过桌面。袋口越过桌缝时，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终究没有再压回去。
这支笔从认亲宴一直跟到大理寺门前。她用它圈过旧谱上的补墨，也用它给旧牌女子写下愿意公开和不愿公开的界线。
今日第一个被封的，不是控告人的嘴。
是她自己的笔。
谢砚迟从官面长案后起身，抬手叫人取另一只封匣。
沈照簪看向他：“你封什么？”
“官印、调差牌和前四案用印页。”
“工钱条上写我付钱，不是你付钱。”
“上面有我的废印。”
“此前东桥复核已经公开过废印被拓。今日有人告的是我借你的印，不是你叫他造假。”她站在两张桌之间，声音不高，却让送封匣的差役停下，“你若因我受查便一并回避，谁守官面长案？”
街边立即有人接话：“谢少卿当然该回避！谁不知道他一直偏护沈照簪？”
潘六也抬起头：“我每回交货，都见谢少卿的差役先到。若不是二人串通，哪能回回赶得这样巧？”
谢砚迟没有看他，只问沈照簪：“你要我留下？”
“我要你按控告的边界办。”
“若一会儿有人说我留任便是护你？”
“叫他另开一页告你。”
沈照簪抬手把封匣推回差役怀里。
“别拿陪我回避当作公正。也别拿丢下官印证明你信我。”
谢砚迟望了她片刻，重新坐回长案。他没有说她不会造假，也没有替她问潘六一句话，只让罗顺照常核今晨门签，命各处寻找和医馆保护不因鼓前控告停下。
有人骂他冷情，也有人骂他故意装公正。
沈照簪都没替他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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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寺丞另搬一张窄案放到鼓前。控告页第一栏写潘六自述，第二栏写所交物件，第三栏写待核事实，第四栏才写处置。
潘六指着验牌桌：“那张桌便是造假的地方，还不先封？”
“哪一部分与你控告有关？”杜寺丞问。
“整张桌！”
“木桌收过你的钱？”
潘六噎了一下：“沈照簪在桌上安排的。”
“她的笔和旧经手页已经封。今日保护活人的是女差和医婆，记录的是另两名书吏。你若有她今日继续改证的实据，可以递；没有，控告她不等于先关所有人的门。”
恰在此时，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从人群外挤进来。孩子额角撞破，血流到眼皮。她原想去医馆，却被鼓前的人潮堵住。
医婆立即把人接到第二张桌旁清创。
潘六又喊：“这也要算她救的人吗？”
医婆头也不抬：“孩子撞伤，只算孩子撞伤。”
书吏另开伤情页，没有写旧牌，没有写沈照簪，也没有把这一场医治算到任何人的功劳下。
验牌桌没有因控告停，也没有趁围观继续添一笔好名声。
青砖上的工钱条被逐条罩上透纱。验印老吏今日不能由沈照簪指定，杜寺丞从寺内叫来另一名管旧契的孔书办。孔书办先记纸张、墨色、粘贴顺序，不拆薄纸，不急着把半个“核”字与封袋里的真迹相比。
“谁写的日期？”他问。
潘六答：“沈照簪叫人写的。”
“谁把字样粘上去？”
“她给我时便有。”
“谁压的半印？”
“她桌边的书吏。”
“哪个书吏？”
“人多，我不认得。”
“交钱在哪里？”
“验牌桌后。”
“何时？”
“每回散场后。”
杜寺丞将四次散场后的值守名册分别取来。第一回假牌出现后，验牌桌彻夜未撤，苗禾和妹妹住进女舍，桌后至少有六个人轮值；第二回北盐巷急报当晚又有染坊女子分批问话；第三回小杏中毒，医馆和桌前灯亮到天明；第四回回签案，阿穗直到日落才写下一个“穗”字。
四次都不是能躲在桌后悄悄付钱的空夜。
孔书办又查工钱条上的钱口。四条都写“现钱付清”，纸角却没有铜锈、油渍或穿钱绳勒痕。真做零活的人常把收条折进钱串，哪怕只放半日，粗纸也会被钱边压出圆印。潘六这四条平整得很，像账有了，钱却从未与它们放在一处。
潘六改口：“也有白日。”
“哪一日白天？”
“我记不得。”
“工钱条却记得一日不差。”
潘六额角冒汗，仍咬住一句：“我拿过钱，做过事。你们不能因为时辰记不清便说全假。”
“不会。”杜寺丞说，“你做过什么，正要一件件核。”
这句话没有给沈照簪洗清，也没有把潘六整个人写成骗子。
工钱条上的铜钱数先被查出不合。焦木牌三块若按城西粗工价，刻槽加熏黑不过六十文；北盐巷租一日空屋也不值三百文。数额不像真做活的人逐项记账，更像有人事后按四次事故大小排出轻重。
潘六却能说出许多没有挂上木框的细节。
他说“午三”牌孔里有新木刺，知道北盐巷门闩从屋内钉上，知道九只药碗的封蜡没沾过药，也知道阿穗回签背后有半月血。
这些细节一部分在公开复核时说过，一部分只在官面长案里。
围观者又起了疑心。
“若不是沈照簪告诉他，他怎么知道？”
潘六像终于等到这句话，挺直了背：“我替她做事，自然知道。”
沈照簪站在封袋另一边，没有参与追问。苗禾隔着门槛望她几次，想说什么，都被她轻轻摇头止住。
苗禾可以证明自己没拿钱，不能因为受过保护便替她担保清白。
阿穗来得更晚。她喉咙仍哑，听完控告，只问工钱条上有没有自己的指印。女差告诉她没有，她便在自己的当前页旁坐下，不往控告页上添话。
“我认得那人吗？”她问。
“还没问到你。”
“那就等问到。”
日头升过鼓架，杜寺丞开始核潘六声称交钱的位置。
验牌桌的新木框被围栏隔在里面。街面的人能看见正面木条，看不见框脚后方。旧纸篓曾放在桌内侧左腿下，后来因雨水倒灌才移到长案旁。这处变动从未写进公开记录。
“你说沈照簪在桌后把练写纸交给你。”杜寺丞问，“纸从哪里取？”
潘六抬手一指。
“就在东边框脚下的纸篓。”
真正换框的木工还没到，值守差役却先变了脸。
潘六指的不是如今纸篓位置。
是换框那一日，废纸被假木匠拿走以前的位置。
那处藏在内侧横木后。站在街边看不见，站在鼓前也看不见。只有越过围栏进入桌内，或蹲到木框下收刨花的人，才知道纸篓原先挨着哪一只框脚。
潘六的手还指在那里。
杜寺丞没有立即说他就是假木匠。
只在控告页上添了一行：
控告人知晓非公开旧纸篓位置，知晓来源待复演。
沈照簪的笔仍封在袋里。
她没有为自己写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