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穗回到大理寺门前时，没有人喊她“被接回来了”。
女差先把一张空页放在矮凳前。
她若愿意说，便记；若今日不愿意，空页就继续空着。
白布帽、苦胶棉团和那张平安回签分别封在三只证物袋里。缺角饭签没有摆到她面前，九枚尚无主的口令签也仍在原袋。曹秀娘站在木架旁，只告诉她：“我从现名签上见过阿穗两个字。你若不用，叫他们改。”
阿穗的喉咙喝过药，仍有些哑。
“用。”
这是她回桌后说的第一个完整字。
书吏写下“本人愿暂用阿穗”，再把笔搁开，没有趁她能出声便连问一串。
沈照簪先叫人念四张旧回签。
苗禾那张念到“自愿撤保”，苗禾自己开口：“不是我写，不是我按。我没有回东槐脚店。”
曹秀娘那张念到“西染坊接回”，曹秀娘抬起包伤的手：“我也没回。谁接我，纸上没名。”
小杏仍在医馆，只送来一张短签。她要求把“腹中无毒”四字单独圈出：医证尚在，昨日服药和救治都不能被假回签撤掉。
三张纸分别进三只伪造袋，不因同一人钉上木框便合成一份供词。
最后念阿穗那张。
“阿穗已由兄长接回，平安归家，不劳再寻。”
阿穗听完，伸出右手。
虎口旧凹痕旁缠着新白布，掌心月牙伤已经结成暗红。验印老吏只把回签放到一尺外，不让她再次按上去。
“指印是你的？”女差问。
“是。”
围观者中有人低声道：“她自己都认了。”
阿穗听见，抬头看过去：“手是我的。”
她停了停，嗓子像被砂磨过。
“话不是。”
桌前一下安静。
她说自己被关在西苇渡北边一间晒鱼棚。前夜有人拿水来，先让她在一张空纸上按印。她不肯，水碗便被放到看得见却够不到的木架上。
到后半夜，她嘴唇裂开，才点头换水。
“我点的是要水。”
抓她手的人把写满字的纸垫到下面。她缩拇指，另一人便从腕上向内拧。掌心被指甲掐破时，她看见纸上已有自己的名字。
“你看见全部字吗？”
“没有。”
“听见他们念兄长、归家、自愿吗？”
“没有。”
“按完后喝到水了吗？”
阿穗摇头。水碗被人倒在地上，只给她舔了一块浸苦胶的湿棉。她咳出的两声，就是陈世安隔窗听到的声音。
她能确认的只有这些。
至于是谁先写字、谁从验牌桌拿走废纸、假兄长是否进过晒鱼棚，她都没看见。
书吏把“以水换印”写进受控经过，没有写“自愿按印”。阿穗要求再补一句：“水也没给。”
那不是小事。
纸上的点头若不写清为了什么，下一次便能被拿来换成同意归家、同意认亲、同意撤保。
沈照簪问她愿意公开到哪里。
“名字。”
“阿穗？”
“嗯。”
“已经脱险？”
“写。”
“在西苇渡被强按指印？”
阿穗想了片刻：“写渡口。晒鱼棚别写位置。”
“家乡？”
“不写。”
“亲属？”
“不写。”
她没有说自己没有亲属。只说渡口那个男人不是兄长，也不能让一张假回签把她送进任何一户没见过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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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穗，已脱险；西苇渡受控按印；住处、旧东家和亲属封存。
她让书吏念了两遍，第二遍把“曾在西染坊”删掉。曹秀娘没有劝她留下这条来证明彼此认识，只把缺角现名签收回证物袋。
“我认得签，不替你认旧东家。”
苗禾也没有说她们遭遇一样。她只把自己那只伪造袋往旁边挪，让阿穗看清四张纸没有混在一起。
“我的假话归我这袋。你的手印归你那袋。”
小杏的医馆短签挂在第三处。三个先被迫背话、应口令或传假急报的人，谁也没有因为经历相近便替第四个人作保。
阿穗只靠自己说过的部分站住。
西苇渡扣回的两个人随后被分开问话。
假兄长姓周，真名未核，只认自己在东桥西口领活。守渡小吏承认收钱见红落槌，却说送钱老妇蒙着脸。陈世安只见毡帽男人和车帘里一只手。
三份话能相交的地方只有三处：东桥练写废纸、谢砚迟半枚官印样、西苇渡午牌。
第五张空名回签也被展开。
阿穗看到“本人自愿随亲属归家”，先问姓名在哪里。女差指给她看那块空白。空处留得很宽，能填两个字，也能填四个字；指印框则比她那张大一圈，无论哪只手按下都装得进去。
纸不是为某一个人写的。
假兄长纸匣里的关系竹片也摆在旁边。兄长、舅父、夫家管事三种称呼，没有一个带姓名。阿穗把写“兄长”的竹片翻过去，背面是“病后失声”。
“他若说是舅父呢？”书吏问。
“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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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家管事？”
阿穗摇头：“我没说过有夫家。”
这句话只负责她没说过，不替她现在是否婚配落定。书吏没有借机把“未嫁”填进当前页。
街边却有人提议，既然阿穗已经安全，不如请她现在按一枚新指印，把真假两张一次分清。
阿穗立即把右手收回袖中。
沈照簪没有劝她：“今日可以不按。”
“可不按，往后谁知道哪张真？”那人问。
“听她说了什么，看谁在场、谁记、谁复核。不是再抓一次她的手给纸作证。”
验印老吏也把印泥盒合上。指纹能在两张相反的话下出现，逼她再按一枚，只会添第三张可以被人争夺的纸。
阿穗问能否不用右手。女差告诉她，可以口述，可以自己写，也可以什么都不留，只由两名独立见证人记录她当时的选择。
她最后选择写一个字。
左耳缺角的假木匠仍没有找到。
罗顺沿晒鱼棚查到一把带刨口的旧刀。刀柄有木灰，刨刃却钝得卷边，根本不能修框。刀鞘内藏着两小片干米浆，一片粘红印，一片粘着沈照簪改“核”字时蹭下的墨。
假木匠把自己装成近桌做活的人，不为进官面长案，只为碰废纸。
晒鱼棚主人说刀是早晨才出现的。租棚人每次只付一日钱，来了三次，三次面貌不同：一次是挑粪人，一次是木匠，一次是卖咸鱼的老妇。
“是三个人，还是一个人换衣？”杜寺丞问。
棚主人不敢认。他只记得三人都用左手递钱，铜钱里夹着一枚磨平边的旧钱。
罗顺从假兄长钱袋也找到一枚磨边旧钱。两枚厚薄相近，却不是同一枚。只能记作相同交钱习惯，不能用两枚旧钱画出同一张脸。
卖热饼的妇人从西苇渡赶到门前，主动把自己塞饼、拆包袱和听见阿穗三次否认的经过写下。她不认识阿穗，也不认得假兄长，因此只作渡口动作见证，不进本人身份页。
老艄公随后送来过水册拓页。那句“随身病妹不另计”被整行圈住，守渡小吏在旁按了经手印。船照常来往，册上的这个空口却被封死：今后同行活人必须各占一行，不能因亲属说辞从人数里消失。
阿穗没有因众人帮她停下船，便把住处告诉他们。热饼妇人问她要不要暂住自己家，她想过后摇头。妇人没有追问，只把医馆方向指给女差。
救她一次，不换她下一处门牌。
线追到东桥西口便又断了。
可平安回签已经不能再替他们断掉寻找。
杜寺丞让书吏把新口径写上窄木条。
第一句：平安回签只作消息，不替本人报平安。
第二句：指印只证本人曾接触纸张，不证自愿，也不证纸上每句话由本人同意。
第三句：本人未出现，或没有与带人者无关的独立复核，寻找和保护不得因回签自动撤销。
有人问：“若本人真不愿见官呢？”
“不必见官。”沈照簪答，“她可选医婆、女差、坊正妇人，或另一个与接人者无关的人。她也可以只报平安，不报住处。”
“若她连这些人都不愿见？”
“寻找页写尚未独立核到，不写她必定受困，也不写她已经回家。”
木条没有把所有人叫回验牌桌。
只是不让一张纸先替人关掉门。
渡口那半枚官印样也被挂出来。有人仍问，往后若持的是完整官印，该听谁的。
谢砚迟把东桥短令移到木条旁。
“凡只凭我的印带人，沈照簪或杜寺丞可先按停复核。”
“若沈照簪不在？”
“杜寺丞。”
“若杜寺丞也不在？”
“守门差先不放，回签来找我。”
“你不怕耽误官差？”
“耽误一张纸，比送错一个人轻。”
沈照簪将自己的批注样也挂上去：“凡只凭我的字说本人自愿离开，谢砚迟或杜寺丞同样可按停。”
谢砚迟侧过脸：“包括你亲手写的？”
“我若在场，可以再说一遍。”
“你若不在？”
“你先拦。”
她答得很快，没有给自己留一个“特殊时候可以例外”。
谢砚迟也没有把那张批注收进自己袖里。两份短令都挂在公开木框下，谁按停、何时按停、后来如何核回，都要留痕。
这不是他们替彼此决定谁能走。
是有人冒用其中一个名字时，另一个人有权先让脚步停下来。
阿穗听完，问：“昨日若这两句已经挂着，渡口会放我吗？”
守渡小吏低下头。
谢砚迟没有替他保证：“若他照做，不会。若他收钱，照样会。”
“那这木条有什么用？”街边有人追问。
阿穗先答：“他今日不能再说自己看见印就没办法。”
守渡小吏的收钱页就在旁边。新口径不能让坏心消失，却拿走了“官印逼我放”的借口。
日头偏西时，女差把阿穗的当前页推到她面前。
右下留着按印处。
阿穗看了一会儿，没有用受伤的右拇指。她问能不能签字。
“会写什么便写什么。”
她握笔不稳，只写了一个“穗”。少一撇，墨也在中间洇开。书吏没有替她补，旁边另记本人自书一字，笔迹留样。
“还要按印吗？”
“不用。”
“那我这回算报了平安？”
“算你亲口说、亲手写的这一回。”
阿穗把当前页拉到自己面前。
那张伪造回签仍封在一尺之外。上面的指纹也是她的，却没有因此被撕掉或改成真话。
一只手曾被别人攥住。
这一回，笔握在她自己手里。
她只报现在平安。
没有替过去那张纸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