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纸坊施药棚里的九处污迹，都是冷的。
医官用竹片拨开最边上一处。上层有药渣，下层却是干灰，灰面没有被热水冲开的沟。有人先倒清水，再把煮过的药渣撒上去，远看像刚吐出来。
九张草席也不是九个人躺过的。
席面都压着一道弯痕，弯的长短、宽窄一模一样。罗顺翻到席背，在每张席下都找到同一段半圆木条。木条依次移过去压席，便做出了九道“人躺过”的凹痕。
棚墙上还钉着九根细线。线尾垂到草席后，拴着裁成人形的白纸。油灯放在地上，纸影便会投到隔帘上。罗顺扯动第一根，影子低头；扯第二根，影子捂腹；第三根一松，整道人影便倒下。
九根线看似各自通向一张席，墙后却并成一只木轮。一个人坐在药柜旁转轮，便能让九道影子依次发病。
哭声也有机关。木桶底藏着一截细竹管，另一端穿过墙洞，通到后巷废纸堆。差役在纸堆里找到一只蒙羊皮的小鼓和一段芦哨。鼓面一按像人闷咳，哨口灌水便发出断续哭音。
这些物件让“九人”更像假的，却不能证明墙后从未关过真活人。罗顺仍检查每条绳上有没有人的发丝、血和衣纤。只在第六根线结处找到一根青色棉丝，与小丫头衣袖相近；其余八根全是新麻，连手汗都少。
医官把结果写成：一人曾近线，八处未见人迹。不是“九人皆假”，也不是“九人皆在”。
后门那道拖痕更干脆，是一只装湿砂的麻袋拖出来的。麻袋就丢在巷角，破口流出的砂与棚里地面连成一线。
“九碗药，九张席，九只盂。”随行医婆道，“做得这么齐，反倒没给人留一处乱的地方。”
真有人腹痛呕吐，不会把鞋尖、手印和药碗都摆在草席外同一个位置。
罗顺没有因现场是假便撤人。他先搜能藏人的药柜、灶洞和吊顶，又让两名差役沿后巷逐门问有没有听见车声。确认棚内没有伤者，才封门等第二遍细验。
桌前那九只药碗也在同一时刻开封。
黄纸沿碗口粘得严实，蜡面没有指甲掀过的裂纹。老仵作将第一只碗倾到白瓷盘里，倒出来的是深褐色苦汤。汤面虽有药气，碗沿内侧却覆着一圈薄灰。
若有人端起来喝过，唇和手至少会擦掉一处灰。
第二只、第三只直到第九只，灰圈都完整。
九只药碗没有一只被用过。
街边刚才还说“九人服毒”的人渐渐收了声。短褂男人又改口：“也许喝的是别的碗，这些只是解药。”
沈照簪把袖中第二张威胁纸挂到木架：“纸上说，碗少一只，亥四就没有解药。送来的人要我们先相信这九只碗有用。”
“那也该给她试。”
“你先前说这是九个人喝剩的，现在又说是解药。哪一句是你亲眼看见？”
男人答不上，往人群后退。
老仵作验到第四只碗，挑出一点药汤滴在粗纸上。水痕边缘浮出淡蓝，与西染坊常用的靛水相似。苦味来自熬焦的黄连梗，量少得连普通汤药都算不上。
“能把舌头染苦，治不了她腹里的东西。”
真正的药末藏在小丫头右手指甲缝里。
女差洗手时发现她五根指尖都泛黄，唯独拇指被咬破。医婆以湿布一点点擦，布上留下辛辣气味。衣领夹层里还有半片被汗化开的药纸，纸上残着同样的黄末。
她不是喝了篮里的药。有人让她用手把另一包药塞进嘴里，再把九只无用的碗交给她。
医婆根据症状换了救治法。小丫头腹间痉挛稍缓，冷汗却还没停。她每隔一阵就睁眼去找药篮，像怕少了一只碗便真有人不给她活路。
沈照簪让书吏把九碗结论挂远一些，不放在她一睁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空饭签盒什么时候送？”她问。
女差已经换好封绳。盒子与原木盒大小相同，盖角照着昨日磕出一道浅痕，里面只放九张黑纸。纸上不写口令，也不描饭签形状。
急报约的是南纸坊西仓门。施药棚是给官差先看的假现场，仓门才是换物处。
“我带盒子。”沈照簪道，“他们要确认是不是我，不见人未必接。”
谢砚迟将封存后的真饭签盒交给杜寺丞，铜锁当着众人扣上：“他们要的是你和盒子同时离桌。少一样，都比两样一起送过去好。”
“若接头人只认我呢？”
“那就让他空等。”
“解她腹中药的人也可能在等。”
“医婆已经从她身上找到真药。接头人手里有没有解药，仍待查。”
沈照簪看了一眼布障后的小丫头。她没有再说亲自去，只将现场次序页拉近。
谢砚迟原定站在仓门外第二道巷口，等接头人取盒后追车。她把“追车”两字圈住，改成：先封两端，由巡役认车；谢砚迟不得离开可见回签范围。
“可见谁的回签？”他问。
“我的。”
“你在桌前，隔三条街。”
“所以你若跑出布点，回签看不见你，便算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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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迟看她一会儿，在下面添了一行：沈照簪不得因病者反复寻找药碗而自行开碗尝药。
“我有仵作。”她说。
“有仵作也不妨碍你先想到最快的法子。”
“我没想尝。”
“写着更稳。”
两人各占一行。杜寺丞在旁边盖了见证印，叫女差带空盒出门。
女差没有穿官衣，只挎一只旧布包。她到西仓门前，将盒子放在石墩上，按急报要求退到十步外。
仓里无人开门。
半刻后，屋脊落下一枚小石子。女差不抬头，只看地上的影。对面酒旗后有个瘦长影子一晃，像在数周围人手。
又过片刻，一辆收废纸的小车慢慢靠近。推车人没有看女差，弯腰去捡石墩旁的一张破纸，手背顺势碰了碰封绳。
他摸到绳结，没有立刻拿盒子。
“亥四呢？”他问。
女差照预先口径回答：“人在救治。”
“沈照簪呢？”
“在她自己的桌前。”
推车人转身就走，连盒盖都没开。
女差没有追问，也没有为留下他谎称小杏将死。她照原先安排咳了一声。卖豆腐的巡役听见暗号，先把一辆真正来收废纸的老车放过，免得两车在窄巷撞成一团；巷尾卖油伞的人则慢慢收杆，将出口缩到只容一车。
推车人像是察觉了什么，忽然回头：“盒里有几枚？”
“你要换几个人？”女差问。
“九个。”
“叫什么？”
他张口便报出亥四、酉七、子二等九个口令，顺序与缺角饭签盒完全不同。其中三个口令在盒中根本不存在。
女差没有纠正。他若只是隔墙听过九枚签，不会把不存在的口令背得这样齐；这是一份另造的名单，专等有人当场拿真盒核对。只要她说出哪三个不对，真饭签内容便反被对方套走。
她抱着布包退后：“我只送盒，不替你认人。”
推车人脸色一沉，左手在车把上敲了三下。
两端巡役没有急着扑上去。罗顺先看他往哪处打手势。推车人经过第二个巷口时，左手在车把上敲了三下，酒旗后那道瘦影立刻退进染纸铺。
巡役一队扣车，一队封铺后门。
推车人丢下车便翻墙。罗顺没有追最先跑的那个，先掀车上的废纸。纸下藏着一口狭木箱，箱内放着绳套、湿布和一件与沈照簪身量相近的灰斗篷。
他们不是只想拿饭签盒。
若她按纸上要求亲自来，仓门外已经备好第二次转运。
染纸铺后门同时冲出两个人。一个被巡役按住，另一个将一只小陶瓶砸向墙根。瓶身碎开，里头只有苦味靛水，没有解药。
被扣的人咬死说自己只收钱看绳结。他不知道九只碗装什么，也没见过小丫头。上家吩咐：若沈照簪带真盒来，放她过仓门；若只来官差或空盒，立刻撤。
“亥四死不死呢？”罗顺问。
那人愣了一下：“亥四不是一个口令吗？”
他甚至不知道桌前真的倒了一个人。
回签传回时，小丫头的脉已经稳了一些。医婆用温帕擦净她嘴唇的蓝色，又把亥四饭签收进独立证物袋，不让它放在枕边。
施药棚的纸影、芦哨和并线木轮随后送到街口。为免吓她，木轮先以黑布盖住。小丫头却在听见芦哨第一声时剧烈发抖，手臂往头顶挡，像那声音曾在她听不见人话的时候反复响过。
医婆立刻让人停手，没有为了确认记忆多吹一次。她只问小丫头是否听过。小丫头闭眼点头，指向木轮方向，又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人？”
她再次点头。
这只能证明她看见或听见一个操线者，不能证明屋里总共只有一个控制者。书吏照样保留范围，不把她虚弱时的一根手指写成完整口供。
她醒得比上一回久。
医婆先问：“腹里还疼吗？”
小丫头点了一下头。
“有人拿药逼你答话吗？”
她又点头。
“你愿意让我们怎么叫你？”
她眼睛往药篮方向转。那里只剩九个编号牌，碗已经送到仵作桌。没人举着解药，也没人催她答口令。
“亥四。”她还是先说。
医婆不纠正，只等着。
小丫头喘了两口气，手指在毡上抓出一道褶。她像是把压在舌根的另一个称呼往外推，声音轻得要贴近才能听见。
“小杏。”
书吏在姓名栏停笔：“只记小杏？”
她闭着眼，慢慢点了头。
九只药碗都没有人喝过。
小杏腹里的药，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