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秀娘还没回到大理寺，“官差扑空”的白幡已经挂到了街口。
幡上写着：假牌引路，空屋无人，验牌桌拿公差替沈照簪挣名。
两个喊手一左一右守在幡下，见人便说大理寺先信申五、后破错门。有人问他们消息从哪来，他们只指北盐巷，说半条街都看见了。
书吏把空屋急报页挂上木架。
“辰初收牌，辰一刻出差，辰正破门。页上写的是地点危险待查。”
他翻到第二张：“申五牌，身份待验。谁能从这两页找出‘已认申五’四个字，白幡便继续挂。”
喊手不上前，只重复“屋里没人”。
沈照簪问：“你何时写的幡？”
“刚写。”
卖布行的伙计认出幡布是自家今早第一匹货，辰初便被人买走。白幡墨迹已经干透，边角还沾着清晨草露。那时罗顺尚未破门，写幡的人却已知道官差会“扑空”。
其中一个喊手拔腿就跑。苗禾没有追，她抬脚踩住那人丢下的钱袋。袋绳仍是东槐脚店的红麻，里面四十枚铜钱分成八串，每喊一次“空屋无人”领一串。
另一个喊手被围住，终于交代白幡是青衣男人给的。接头只在旧钟铺后门，来人蒙脸，先教他们无论救没救到人都喊同一句：若救到，就说官差与假女子串通；若没救到，就说官差被假牌耍了。
“你们根本不等结果？”卖炊饼的妇人问。
喊手低头：“等结果便晚了。”
敌人要抢的从来不只是事实，是事实回到门前前的那段空白。
巳末，医车从街西回来。
曹秀娘没有躺着进门。她右手包着干净白布，左手扶车沿，一步步走到验牌桌前。围观者中有人脱口叫“申五”，她停在原地，不往前走。
沈照簪先问：“愿意让人怎么叫？”
“曹秀娘。”
那人立刻改口：“曹秀娘。”
她这才坐下。
书吏将车上临时记录逐句念回。曹秀娘撤掉“西染坊女工房”里的“西”字，只公开自己做染工，不公开原铺；金秀枝和玉芝的名字可以公开，住处与亲属继续封存。
申五牌摆在另一张黑纸上。曹秀娘没有按牌印，只在本人页写下“曾受口令逼迫应声”。
苗禾坐在旁边窄凳。有人让她证明曹秀娘也是被教词，她摇头：“我只能说，我被教时也会先答口令。她是不是、她说什么，由她自己记。”
两名先后撒过假话或应过假名的女人没有互相作保。她们只是各自把别人塞来的话放回具体时辰和具体人手里。
申五牌随即开验。牌孔没有磨痕，靛粉浮在烟灰外，右下浅锯口与昨日三块空白牌一致。老木匠拓下孔距，杜寺丞确认做旧手法相同，却仍只写“同法”，不写“四牌同一主使”。
午时刚过，南水门传回短签。
第一队截住一辆装灰车。车内女人右腿旧伤，上车时果然先扶右膝。女差没有喊酉二，只隔着车板问愿意怎么叫。
女人答：“金秀枝。”
押车人立刻说她答错了口令，不能算要救的人。女差当众割开她脚上的绳：“我们找的是金秀枝，酉二只是一张饭筹。”
旧炭场那队却扑了空。
炭棚里留着一件染蓝女衣和一枚丑六饭筹，车辙分向三条小路。街口白幡又被人举高：“看，第二间也是空的！”
沈照簪没有让喊声压过短签。她问曹秀娘：“玉芝见蓝布会怎么做？”
“把手藏进袖子。她小时候掉过染缸，怕深蓝。”
“车一定去炭场吗？”
“掌柜只说旧炭场交筹，没说人在棚里下车。”
短签上的车辙有三路，两路车印深，往城外；一路只有马蹄，没有车轮，折向炭贩喝水的小井。
罗顺没有追最显眼的重辙。他去井边问谁见过不带车的男人。卖凉水的老妪说半刻前有个男人抱着一卷深蓝布来喝水，布卷会发抖，男人却说里面是活鱼。
“鱼为何没有水？”罗顺问。
老妪当时也问过。男人放下两文钱便走，往废窑方向去了。
差役在废窑口追上他。蓝布卷里裹着一个十六岁姑娘，双手全藏在袖中。男人见官差追来，隔着布喊“丑六快答”。姑娘咬紧牙，一声不应。
女差问：“愿意怎么叫？”
她在布里哭出声：“玉芝。”
抱布男人把人往废窑里一推，自己攀上半塌的砖墙。窑里堆着旧炭灰，玉芝连人带布滚下去，男人反手踢落一筐碎砖，想封住窑口。
罗顺没追墙上的人，先用肩顶住下落木梁。两名差役把玉芝从蓝布里拖出，女差剪开她袖口，发现两只手各攥着一样东西：左手是被掰断的丑六饭筹，右手是染坊马棚的小铜钥匙。
“金婶让我拿的。”玉芝喘着气说，“她说若分开走，谁先见官差，谁就把马棚开了。里面还有饭签盒。”
墙上男人见官差没追，以为有了空隙，翻过去便落进守后路巡役张开的麻网。他腰间搜出旧钟铺的收钱票，票面只盖半个钟印，不写雇主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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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棚随后起出一只缺角签盒。盒里二十七枚饭签，十三枚有现名，十四枚只有口令。金秀枝没有替那些口令猜人，只认出其中五枚属于已经离坊的女工。其余九枚另封待查，不能因为一盒签就说染坊里曾有九个“无名人”。
玉芝在救援短签上只同意公开两件事：自己叫玉芝，马棚钥匙由金秀枝交给她。她不肯公开家乡，也不肯让官差写“无亲属”。
“我有娘。”她说，“只是不能让掌柜先找到。”
女差把原先预写的“亲属不明”划掉，改成“亲属信息封存，待本人补述”。玉芝看着墨干，才把藏在袖中的手放到膝上。
两张救援短签一前一后挂到木架。金秀枝已救，玉芝已救；南水门和旧炭场只是交接提示，不是身份，也不保证人就在纸上地点。
白幡下的喊手慢慢放下竹竿。
沈照簪让他自己念幡上“空屋无人”四字，再让他看曹秀娘、金秀枝、玉芝三张现名页。
“北盐巷确实是空屋。”她说，“所以我们记空屋。三个人确实被转运，所以我们找人。哪一件要替另一件消失？”
喊手无话可答。
染坊掌柜也在午后被押到桌前。他先说三名女工从未在铺里做活。老妇交出缺角饭签，门房交出换车所用的西六木牌，曹秀娘又说出豆灰灶旁第三只饭盆的裂纹。
差役回铺一看，裂纹饭盆尚在，盆底粘着三个人常吃的荞麦皮。掌柜改口说她们只是临时帮工，不入明账。
“不入明账，为何有口令饭筹？”杜寺丞问。
掌柜又说筹是车夫自作主张。
车夫袖里的松木屑、猪血和墨饼已经分别封存。他能证明掌柜交车、交人、交饭筹，却说不出新槐木板从谁手里送来。账房在官差入铺前撕掉了当天来单，只在火盆里留下半个“旧钟”铺印。
罗顺赶到旧钟铺，后门已经拆掉，屋内钟摆全停在同一刻。青衣男人与赤脚男孩都不在，只剩一根绷箭细线和八只空钱袋。
线到这里又断了一层。
谢砚迟没有让掌柜替缺席的人认罪，也没用“旧钟”两个字写出幕后。他只扣下参与钉闩、转运、教口令和灭口的人，余下接头继续追。
杜寺丞取下防雨木框。昨日七条规矩下又添一块窄木条。
第一句由曹秀娘说：“先救我，不等于先叫我申五。”
第二句由卖炊饼的妇人补：“屋子是假的，也不能下回不去。”
书吏收成执行口径：急报可先触发救人，不替地点、旧牌或姓名验真；地点不实，不撤销对具体活人的保护与后续寻找。
他念到“具体活人”时，曹秀娘点了头。金秀枝和玉芝仍在医馆，她们的公开范围要等本人回来再定，没有被曹秀娘代按。
傍晚，谢砚迟从旧炭场回来，袖口被废窑门钉划开一寸，泥一直溅到膝下。
沈照簪看了一眼现场次序页：“第二位也能把袖子刮成这样？”
“门钩先进去，罗顺第二。”
“那你是第三。”
“你写的是不得第一。”
“明日改成不得抢前三。”
谢砚迟把空屋封证签放在她手边：“那我也改。不得因点名离桌之外，再添不得独自追箭。”
她想反驳，看到他确认印确实落在罗顺之后，只把那张纸挪远一点，免得他袖口的蓝泥蹭上去。
两人没有站在同一处。
她守住门前的名字和公开口径，他按她写下的次序追到车与人。敌方用一张纸条点名沈照簪，想逼他们一起离桌或彼此抢险，最后两行限制谁也没有划掉。
日落前，金秀枝和玉芝的医馆平安签送到。
验牌桌先收的是三个人的名字。
申五、酉二、丑六三块饭筹与那块假牌，仍在旁边等验。
它们可以慢慢验。三个活人已经先从假名里走了出来。
桌边没有人再催她们应一声。
曹秀娘把三枚口令饭筹推远，只把写着本名的当前页留在自己面前。苗禾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没有替她按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