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曹秀娘。”
女人把名字刻完，才肯让医婆碰她的手。
车夫被压在蓝水里，还在反复喊：“申五！她方才明明应了申五！”
女差扯出塞在曹秀娘嘴里的豆灰布，又问一遍：“愿意让我们怎么叫？”
“曹秀娘。曹是曹家的曹，秀是我娘说针脚秀气的秀，娘是街坊一直这么叫。”
她说得慢，嗓子每出一个字都疼。医婆先给她含了一口清水，没有让书吏替她缩成“曹氏”。
“住哪里，愿意说吗？”
“西染坊女工房。只记到坊，不记哪间铺。”
“申五呢？”
曹秀娘看向车夫：“他叫，我就得应。”
“为何？”
“他们说官差只救牌上的人。等官差掀布，谁叫申五不答，谁就是假求救。答了，便能活着下车。”
罗顺把申五牌从湿布卷里夹出来。木牌用的是槐木，边角焦黑，正面两字填了浓墨，背后刻着五道浅槽。孔内木刺却根根立着，连一丝布屑也没有。
曹秀娘脚踝、手腕都有绳勒的新伤，皮肤上没有旧绳长期摩擦留下的茧。她是真被绑过，却从未戴过这块牌。
医婆剪开腕绳时，车夫突然挣开半边肩膀：“她撒谎！你们问她是不是在空屋里，她敢不敢说？”
“我没去过北盐巷。”曹秀娘道。
坡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车夫像抓住了救命绳：“听见没有？求救是假的，人也是假——”
谢砚迟让书吏把原话顺序念出来。
第一句，车夫隔布喊申五；第二句，布下有人应“在”；第三句，女差问愿意怎么叫；第四句，曹秀娘自报现名；第五句，她否认去过北盐巷。
“哪一句证明她不存在？”谢砚迟问。
车夫张着嘴。
“哪一句证明申五牌属于她？”
车夫答不上，只能又喊她应过。
曹秀娘抬起受伤的手：“染坊点名也这样。掌柜喊错名，我们得答。答慢了没饭，答不等于那是我的名。”
坡边站着的染工纷纷低头。先前交出褐布的老妇最先开口：“女工房不按姓名发饭，按木筹。掌柜今天想让谁叫什么，就在筹上写什么。”
她孙女从衣襟里摸出一块薄木筹。正面原写“小荷”，墨迹被水洗淡，上面新添了一个“六”。同一只饭碗，名字能被掌柜一天改两回。
曹秀娘看见木筹，挣着坐直：“还有两个人。”
医婆不许她下车，只把湿布垫到她背后。
“一个叫金秀枝，四十多岁，在固色房烧豆灰。一个叫玉芝，十六岁，在后院拧布。她们今早没上工。”
“愿意公开她们的名字吗？”
“先公开名字和人在危险里。住哪间工房不公开。她们若出来，自己再改。”
书吏另开两张风险页，页头分别写金秀枝、玉芝，后面只记“同坊失见，待寻本人”。没有把两人并进曹秀娘的页，也没按申五牌推算她们是谁。
坡下忽然响起一声尖哨。
曹秀娘整个人一缩，刚伸直的腿又往湿布里藏。被扣住的车夫听见哨声，猛地把额头撞向车轮，像要在官差问出更多话前把自己撞晕。
罗顺垫进刀鞘，车夫额角只磕出一道浅口。两名巡役循声追到染坊水沟，逮住一个提灰桶的男人。男人嘴里含着铜哨，桶底藏着一包白粉。
医婆没有用手碰，先取湿布蘸了一点。白粉遇水发热，是染坊洗缸用的生石灰。若泼到曹秀娘眼里，眼前这些姓名、车次和饭签都会少一个活口来说明。
提桶男人辩称只是来洗沟。女差问他为何吹哨，他说招狗。坡口没有狗，他腰间却系着三枚不同音的铜哨，一枚刻眼，一枚刻叉，第三枚刻着半圆缺口。车次纸上的记号并非只画给车夫看，也是告诉外场的人哪辆该盯、哪辆该弃、哪类女工不在明账。
曹秀娘看清缺口哨，声音发抖：“地窖开饭前也吹这个。完整圆哨一声，明账女工上来；缺角哨两声，我们在门后拿剩饭，不能露脸。”
罗顺让男人当场吹一遍。第一声短，第二声拖长。染坊高墙内立刻传来木盆落地的响动，随后又安静下去。墙里确实有人听得懂。
谢砚迟没有命人撞开整座染坊。曹秀娘已说另外两人会分车，贸然惊动地窖，掌柜可能先换出口。他派两名女差随老妇从正常女工门进去，一队守地窖通风口，另一队盯住账房和马棚。
“又要等？”坡边有人问。
曹秀娘先答：“不是等我证明自己叫申五。是等她们走到能看见人的地方。”
她一开口，人群便不再只看谢砚迟。方才还把她叫骗子的人转而问：“你真能认出两辆车？”
“金秀枝右腿旧伤，上车先扶右膝。玉芝怕靛水，见蓝布会把手藏进袖子。”曹秀娘道，“可你们别拿这些替她们认名。先问。”
女差把两点写作救援辨认特征，特意不写进身份栏。活人的习惯可以帮助官差找到她们，却不能被别人拿来替她们回答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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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看见第三张纸，脸色终于变了。他宁可官差围着申五问真假，也不愿三名女工的现名各自落纸。
罗顺从他腰后搜出一串饭筹。筹背没有名字，只有“申五”“酉二”“丑六”三个口令。他手里还藏着半块墨饼，墨色与申五牌刻槽里的新墨相同。
“谁让你喊申五？”
“掌柜。”
“掌柜听谁的？”
“不知道。”
“空屋谁布置？”
“我只赶车。”
他每句都往掌柜身上推。可车夫右袖内侧粘着松木屑，鞋帮有温猪血凝成的暗红斑，证明他进过北盐巷空屋，不只在染坊接车。
罗顺把松木屑与门闩封样对在黑纸上。色泽、树脂和刨纹都一样。车夫闭上嘴，再不肯说。
谢砚迟没有许他用一个“掌柜”换掉自己的每一步。他让书吏分写：钉闩、运人、教口令、藏牌，各是哪件实物证明。至于谁在更上头发话，供词没到就空着。
曹秀娘盯着申五牌：“他们昨日才刻。”
“你看见了？”女差问。
“没看见刀。我闻见靛油。”
她说染坊后院昨夜停工，账房却在小灶上熬靛油。掌柜叫她们三人轮流把木板放到烟上熏，谁问就说给布架做防虫垫。曹秀娘拿的是一块空板，孔早钻好，右下有浅锯痕。
她没见刻字，只见账房把三块板分别包进湿布。今早她被捆上车时，申五牌才塞进布卷。
老木匠当场验牌。申五牌面的靛色浮在烟灰之上，墨槽边缘还带湿油光。午三牌用烟灰、油和砂纸做旧，申五又添靛粉，像故意给官差留一条能追到染坊的路。
“他们为何把路留得这么明？”杜寺丞问。
曹秀娘回答：“因为要你们找到我。”
众人一静。
她说掌柜昨夜教过三遍：官差一来，车夫就喊申五；她若应，官面便认了假名；她若不应，车夫就当众说验牌桌连被绑的人都不救。无论哪一种，街上都有现成的话可传。
“那北盐巷呢？”
“让你们先扑一次空。第二次看见我，便会怕再上当。”
这才是空屋真正要买的东西。
不是调走几个差役，是让他们下一次见到被绑的活人时先迟疑。
曹秀娘没有给他们迟疑的机会。她把领口夹层撕开，从两层布间抽出半张油纸。油纸被汗浸软，正面盖着西染坊领饭小戳，背面写着两行时辰。
酉二，酉初，南水门。
丑六，酉正，旧炭场。
“这是她们的假名？”
“是叫她们答的口令。”曹秀娘纠正，“金秀枝不是酉二，玉芝也不是丑六。”
“人在哪里？”
“今早还在染坊地窖。掌柜说申五车若被拦，傍晚便把另外两辆分开送。一个走水门，一个走炭场。”
罗顺立即点人，却没有照油纸大喊酉二和丑六。他让两队女差各带一张写着现名的风险页，见到人先问愿意怎么叫。
曹秀娘又叫住他：“领饭戳少了一角。”
她指给众人看。半圆小戳的左上缺口像被虫咬。染坊正式饭签用的是完整圆戳，这枚缺角戳只给不进工钱账的人。金秀枝、玉芝和她都拿缺角签，说明三人早被从明账里抹掉，掌柜随时可以说坊里没有她们。
“还有多少缺角签？”
曹秀娘摇头：“我只见过木盒，没数过。”
她没有为了让官差相信而编一个数。
女差要扶她去医馆，她却先请书吏把风险页念回。听到“曹秀娘曾应申五”时，她要求在后面补五个字：受口令所迫。
听到金秀枝、玉芝的住处封存，她才松开攥着车板的手。
西风吹过坡口，湿布翻起一角。那块申五牌躺在证物黑纸上，牌面旧得像经过三年，孔里的木刺却还白着。
曹秀娘被抬上医车前，朝牌看了最后一眼。
“他们喊的是申五。”她道，“我喊的不是。”
南水门与旧炭场的两张风险页，已经先一步出了坡口。
两张纸上，都没有一个假编号压在她们的本名上面。